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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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蘇若然拖著沈重的步子回到昏暗逼仄的出租屋。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卻隔絕不了腦海裏那個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聲,和李強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人?為什麽要讓那麽小的孩子承受這些?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脆弱猛地攫住了她。她突然無比想念家裏那份簡單卻溫暖的煙火氣,想念爸爸憨厚的笑容,想念媽媽絮絮叨叨的關心。他們才是這個世界最真實的支撐。

看了一眼時間,還不到晚上十一點。爸爸跑白班網約車,這個點應該已經收車回家了,可惜的是媽媽只有周末才回來。

她幾乎是沖動地抓起剛才在樓下超市買的、原本打算自己做飯的菜,決定回家一趟。此刻,她急需來自家人的、能讓她安心的力量。

老舊的居民樓隔音並不好。她剛走到家門口,甚至還沒來得及掏出鑰匙,就聽到裏面傳來爸爸講電話的聲音,比平時要高一些,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焦灼和無奈。

“……我知道這麽多年了,我們把她當親生的一樣,甚至更好……”

蘇若然的手頓在鑰匙孔前,心臟莫名一跳。把誰當親生的一樣?

裏面的聲音繼續傳來,是爸爸深吸一口氣後,更加沈重的一句:“……是,小然她是不知道,我們從來沒想過告訴她!可她就是我們的女兒,親不親生有什麽要緊?她現在過得很好,很優秀……你們這一套農村的說媒,不要說到我們小然身上!”

“轟——!”

像是一道驚雷在腦海裏炸開!蘇若然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四肢百骸都透出冰涼的寒意。

小然……不是親生的?

她只知道從小就有鄰居、親戚開玩笑說她長得不像爸媽,爸媽總是笑呵呵地搪塞過去,說她專挑好的長。她從未真正放在心上,甚至覺得是誇她好看。

原來……玩笑的背後,藏著這樣一個她從未想過的事實?

那她是誰?她的親生父母又是誰?為什麽不要她?

無數的疑問和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屋裏爸爸還在說著什麽,但她一個字都聽不清了,耳朵裏只有嗡嗡的轟鳴聲。

她看著手裏拎著的菜,覺得無比諷刺。

今天遭遇的驚嚇、委屈,疊加此刻身世揭露的沖擊,像沈重的巨石將她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也壓垮了。她沒有勇氣推開這扇門,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裏面那個養育了她二十一年、卻剛剛得知並非生父的男人。

她失魂落魄地轉身,一步步走下漆黑的樓梯,手裏的菜被隨意丟棄在樓道口的垃圾桶裏。

夜色濃重,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等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了“迷境”酒吧炫目的霓虹招牌下。喧鬧的音樂隱隱傳來,此刻卻像是一種誘惑。

她需要酒精,需要麻痹,需要忘記這糟糕透頂的一天。

走進酒吧,她直接坐在吧臺,對酒保說:“最烈的酒。”

一杯接著一杯,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燒不化心裏的冰冷和混亂。眼淚無聲地滑落,混著酒液,味道鹹澀不堪。她不是蘇家的女兒?那她是誰?

……

吧臺另一側,韓旭正和幾個朋友玩骰子,眼尖地發現了獨自買醉、狀態明顯不對的蘇若然。他楞了一下,立刻掏出手機,躲到一邊撥通了電話。

“餵?星禮哥!猜我看到誰了?你那個小野貓!對對,就蘇若然!一個人在吧臺喝悶酒呢,哭得稀裏嘩啦的,看樣子不對勁啊……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冷淡地回了句:“沒空。”

韓旭碰了一鼻子灰,悻悻掛了電話。但想了想,還是有點不放心,時不時瞟過去一眼。

過了大約半小時,黑色賓利悄無聲息地停在酒吧街後巷。紀星禮從車上下來,面無表情地走進“迷境”。他並沒有立刻上前,而是找了個昏暗的角落卡座坐下,目光穿過搖曳的人群,落在那個趴在吧臺上、肩膀微微抽動的纖細背影上。

他看著她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看著她的脆弱和無助,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直到兩個穿著花哨、眼神輕浮的男人圍了上去,其中一個甚至伸手想去摸她的臉。

“美女,一個人喝多沒意思啊,哥哥們陪你啊?”

蘇若然雖然醉得厲害,但本能地感到厭惡,猛地揮開那只手,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尖銳:“滾開!別碰我!”

“喲,脾氣還不小!”另一個男人笑著要去摟她的腰。

就在這時,一道冷得掉冰渣的聲音響起:“她的手,是你能碰的?”

紀星禮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一把攥住那男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對方瞬間慘叫出聲,臉都白了。

“你他媽誰啊……紀、紀少?!”另一個男人認出來人,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紀少!我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是您的人!我們這就滾!這就滾!”說完趕緊攙扶著同伴,連滾帶爬地消失了。

紀星禮看都沒看那兩人,目光落在醉得東倒西歪的蘇若然身上。她眼神渙散,臉上淚痕交錯,還在下意識地掙紮:“放開……混蛋……都是混蛋……”

他蹙了蹙眉,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蘇若然掙紮了幾下,最終軟軟地癱在他懷裏,嘴裏還在無意識地嘟囔。

他抱著她,無視周圍各種探究的目光,徑直走出酒吧,將她塞進車裏,對司機報了一個酒店的名字。

到了頂層套房,他將她放在柔軟的大床上。蘇若然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掙紮著爬起來沖進衛生間吐得天昏地暗。

紀星禮靠在門口,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眉頭擰得更緊。

吐完之後,她似乎清醒了一點點,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模糊的視線聚焦在紀星禮臉上。

那張英俊卻冷漠的臉,在迷離的醉眼裏晃動著。

“又是你……陰魂不散的混蛋……”她指著她,腳步虛浮,罵得口齒不清,“仗著有錢……了不起啊……隨便欺負人……搶走我的初吻……”

紀星禮冷眼看著她發酒瘋。

罵著罵著,她的聲音突然帶上了濃重的哭腔,身體順著墻壁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為什麽都不要我……爸媽不是親的……師兄也走了……我到底是誰啊……江嶼……江嶼……”

聽到“江嶼”這個名字從她帶著哭腔和無限眷念的嘴裏喊出來,紀星禮臉上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眼神驟然變得陰鷙冰冷。

他盯著地上蜷縮成一團、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原本或許還有的一絲憐憫或興趣,此刻徹底被一種莫名的煩躁和怒意取代。

他冷笑一聲,最終什麽也沒做,甚至沒有把她扶上床,直接轉身,“砰”地一聲摔門離去。

空蕩奢華的套房裏,只剩下蘇若然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

第二天清晨,蘇若然在劇烈的頭痛和口幹舌燥中醒來。

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刺得她眼睛生疼。她茫然地環顧四周,是完全陌生的豪華環境。

她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迅速檢查自己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身,雖然皺巴巴的,但完好無損。身體除了宿醉的難受,並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床單也整潔幹凈。

她稍微松了口氣,但昨晚的記憶支離破碎,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酒吧、眼淚、難喝的酒、好像有人騷擾她……然後呢?是誰帶她來的這裏?怎麽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她只隱約記得,在極度的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一張冷峻的、令人討厭的臉。

是紀星禮?

會是他嗎?他會有那麽好心?而且……如果是他,他怎麽會什麽都沒做就走了?

無數的疑問和持續不斷的頭痛折磨著她。她掙紮著下床,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看著鏡中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的自己,一種巨大的迷茫和孤獨感席卷而來。

宿醉的頭痛像有錘子在顱內敲打,但比這更沈重的是昨夜無意間偷聽到的那個秘密。蘇若然坐在酒店陌生的床上,花了足足十分鐘,才將那些破碎的情緒和震驚強行壓回心底。

不是親生的?

這個認知像一根尖刺紮在心裏,一動就疼。但二十一年養成的堅韌性格在此時發揮了作用。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混亂的思緒拋開。

不管打電話的是誰,不管真相如何,這二十一年來,爸爸和媽媽給予她的愛是真實無私的,那個家給她的溫暖是實實在在的。這就夠了。至少現在,她不想,也沒有勇氣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就當不知道吧。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屏幕上跳躍著“媽媽”兩個字。蘇若然鼻子一酸,幾乎是顫抖著接了起來。

“餵,媽……”

“然然啊,周末回家嗎?媽這周休息,給你做好吃的!你最愛吃的番茄炒蛋,用你張阿姨送的土雞蛋炒,保準香!”周蕓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暖,帶著忙碌的輕快。

眼淚差點奪眶而出。蘇若然用力忍住,聲音有些發哽:“嗯!回!我肯定回!”

“那好那好,媽再多做幾個你愛吃的菜!工作學習別太累啊……”媽媽又絮叨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聽著電話那頭的忙音,蘇若然握緊了手機。對,就這樣,就當什麽都不知道。那裏永遠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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