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火辣辣地照著大地。幹枯的禾苗，在一個個裂縫裏耷拉著腦袋。

一匹瘦馬疾馳而來，塵土在田地間飛揚。馬上坐著魏了翁，他脫掉官府，穿著一件長衫，劍眉扭成了一根麻繩。

災情又在蔓延，從一個村莊到另一個村莊。官員們的糧倉已經空了，災民們又在餓肚子。

前面出現一個村莊，大樹上的樹皮已經被剝光。有一個瘦得如猴子的老漢，有氣無力地爬上大樹，摘著樹葉，塞進嘴裏。

村子裏東倒西歪地躺著災民，他們都是老弱婦孺，餓得奄奄一息。

一間四面透風的窩棚裏，躺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她皮包骨頭，頭發如雞窩，身上爬著虱子，可憐兮兮地看著遠方。

魏了翁走進窩棚，蹲了下去：“小妹妹，你的家人呢？”

小女孩呡了呡幹裂的嘴唇，嗓子裏發出幹燥的聲音：“爹爹帶著娘親和哥哥進山了。”

摸出腰上的葫蘆，魏了翁遞給小女孩。她抓著葫蘆，仰起腦袋，把半葫蘆水喝光。魏了翁摸出一個饅頭，這是他的午飯，遞給小女孩。

抓起饅頭，小女孩兩眼放光，不停地往嘴裏塞。魏了翁黯然：“小妹妹，你多久沒吃東西了?”

一口氣把饅頭吃完，小姑娘才擡起頭來，用羞澀的眼神看著魏了翁：“爹爹說家中的勞動力才能吃飯，我的弟弟妹妹都餓死了。哥哥和媽媽看我可憐，每天從山上回來，都悄悄地塞點樹根給我。”

握著小女孩幹瘦的手，魏了翁心裏都是內疚。他飽讀詩書，就想考取功名，造福百姓。結果才剛剛上任，就看到老百姓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卻無法救他們。

就在魏了翁黯然的時候，仙兒穿著破衣爛衫，手裏拿著一根竹棍，一陣風地闖了進來：“大哥，我去了三個村莊，又死了幾個災民，你快想辦法救救他們。”

小女孩拉著仙兒的衣角，仿佛看到親人：“小哥哥，我很久沒有起床了，你能不能抱我出去看看。”

仙兒有點驚訝：“小妹妹，你不會走路嗎？”

小女孩眨巴著大眼睛：“我以前會走路的，結果家裏沒有糧食吃，我就站不起來了。”

仙兒抱起輕飄飄的小姑娘，稻草裏發出一股腥臭的味道。小姑娘的衣服上都是破洞，露出裏面的褥瘡。

陽光下，小姑娘咪著眼睛，看著大山的方向，喃喃自語：“我每天都害怕，哥哥回家的時候，我已經死去。哥哥就會和以前一樣，撲在我弟弟妹妹的身上痛哭。爹爹就會抱著弟弟妹妹，把他們埋在一個土堆裏。娘親就會在深夜裏哭哭啼啼，直到嗓子發不出聲音……”

眼淚流在仙兒的臉上，沖掉了黑漆漆的易容粉，讓裏面白嫩的肌膚，變成了一條流動的小溪。

仰著腦袋，眼淚還是滴在幹枯的土地上。揪著頭發，魏了翁蹲在地下，發出痛苦的嘶鳴。

撫摸著魏了翁的後背，仙兒梗咽：“大哥，你不要自責，你是一個好官。你讓官員們拿出糧食，已經救了很多人。”

擡起頭來，魏了翁淚流滿面：“是我無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災民死去。”

遠方出現了三個黑點，越走越近，小女孩的眼睛裏閃著光：“哥哥回來了。”

一個又高又痩的漢子，背兜裏裝滿樹根。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臉色蒼白，隨時都在跌倒的婦人。一個又矮又瘦的男孩，背兜裏裝著很多青草，慢吞吞地走在他們的身後。

看到漢子，小姑娘叫了起來：“爹爹，這個好心人給了我一個饅頭。”

漢子喘著粗氣，放下背兜：“饅頭在什麽地方？”

咽著口水，小女孩的臉上都是興奮的光芒：“我都吃進肚子裏了。”

擡起臟兮兮的手，漢子給了小女孩一巴掌：“你反正都要餓死了，怎麽不把饅頭留給你哥哥？”

仙兒擡起一腳，踢在漢子的背上：“你到底是人還是畜生？你女兒都快餓死了，你怎麽還想著你兒子？”

漢子蹲到地下，捂著臉痛哭：“不是我不心疼女兒，是我無能為力。如果我把吃的都給小的，那大的都要餓死。到時候，全家就會死在一起。我也是沒辦法，我必須給我們老石家留一個後……”

男孩把青草放在地下，跪在漢子的腳下：“爹爹，求求你給妹妹一點吃的，不管是樹根還是青草。我不想妹妹死去，我不想媽媽在深夜裏哭泣。”

婦人趴在地下，往漢子爬去：“我寧願全家餓死在一起，也不要孩子們一個個地離開我。他爹，你就給石妹一點吃的，讓她暫時保命。聽說來了一個通判大人，一心救我們災民……”

仙兒打斷婦人的話，跳到一個石頭上蹲下：“你們有眼無珠，我大哥就是通判大人。他正在巡視災情，想辦法救你們。”

漢子跪了下去，給魏了翁磕頭：“通判大人，請救救我們。”

拿起竹竿，仙兒指著漢子的脊梁骨：“像你這種不顧孩子的畜生，就該早點死去。我們要救，也要救你的兩個孩子。”

小男孩流淚：“小哥哥，你錯怪爹爹了。每天上山，爹爹幹活最多，吃得最少，他就是想保住我的命。”

仙兒還想說話，魏了翁已經跪了下去，對這一家四口磕頭：“我魏了翁無能，才讓你們的孩子們餓死了。”

婦人扯著臟兮兮的衣角，擦著眼淚：“通判大人，我的孩子們在你來之前就餓死了。自從你上任以後，我們還能去縣衙領點稀粥，才能保命……”

摸出包袱裏的一個饅頭，仙兒遞給小女孩：“這個饅頭你自己吃，誰都別給。”

小女孩接過饅頭，遞給哥哥：“我剛才已經吃了一個饅頭，這個給你吃。”

小男孩接過饅頭，扳下一小塊，塞進小女孩的嘴裏：“妹妹，我們要一起活下去。”

擦著眼睛裏流出的淚水，仙兒踢了漢子一腳，抱起小女孩：“我要把她帶回府衙，只要我有一口飯吃，就不會餓著她。”

漢子和婦人激動地給仙兒磕頭：“多謝恩人。”

離開村莊，魏了翁和仙兒不語。小女孩很乖，緊緊地趴在魏了翁的背上，不停地回頭，看著那個破爛不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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