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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囚房 他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數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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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囚房 他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數月之前,……

馬小六還記得, 當自己還是一個懵懂的孩童時,整日都會跟著曹方在江湖中東躲西藏。

提心吊膽的日子過得久了,喝酒便成了對方對抗生活的唯一方式。

有一日對方喝醉了酒, 卻又一直睡不著,於是便將年幼的他拉到身邊,念叨起了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時的曹方還很年輕, 卻因為出色的身手, 在江湖中賺下了一些名氣。

雖然大多數時候,他在旁人眼裏都只是個老實低調了商販, 但為了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他也會接下一些人命買賣去換銀子。

某一日,他受一位貴人指派,去刺殺燕國的一位聲名赫赫的武將。

不了陰差陽錯之下, 最終卻錯殺了他的夫人。

任務失敗之後,他知道自己性命難保, 於是幾經輾轉之後回到故鄉, 想要帶著自己的妻女遠走高飛

不料當他一路風塵仆仆地趕至目的地後, 卻發現熟悉的房屋已經被大火吞沒, 妻子橫死火場, 年僅三歲的女兒也已經不知所蹤。

還沒等他將妻子是屍體從大火中搶出,在沖天的烈焰裏,他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為了保住性命, 曹方不得不陷入了殘酷的廝殺。

然而在那些追捕者一個個倒下之後, 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最終卻將他纏住了。

對方武功極高, 出手也十分冷靜,饒是他頃盡全力,最終卻還是敗在了對方的掌下。

幸運的是, 對方在將他打敗之後,並沒有著急要他的命,而是封住了他的周身大穴,意圖將他帶走。

曹方心裏清楚,因為任務失敗,惹惱了那位貴人,自己一旦被擒,所要面對的境遇將比死還要難熬。

絕境之下,他動用了一種叫還魂術的功夫,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強行逆轉筋脈,才勉強逃走。

聽聞這段往事的馬小六就此上了心,開始纏著對方教自己那套可以死裏逃生的功夫。

可清醒之後的曹方卻像是後悔自己酒後失言,將他怒斥一頓之後,便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此後的日子裏,他們二人一直在江湖中東躲西藏,警惕著各種追殺,經歷了無數危局。

直到曹方重病纏身,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時,才將馬小六叫到了床頭,和他說了許多在心中潛藏多年的秘密。

也直到那個時候,他才知道,曹方之所以一直不願將還魂術的修煉之法教給他,並非是為了藏私,而是這套武功雖然能在關鍵時候保命,但施用起來也十分兇險,為了能在頃刻間逆轉筋脈,沖開穴道,隨時有氣血爆裂而亡的可能。

所以若非是刀尖舔血,生死懸於一線的江湖刺客,江湖中幾乎沒有人會以性命做賭註,去修煉這樣的功夫。

只是曹方的警告並沒有如他所願,起到應有作用。

在他死後不久,馬小六還是用心修煉起了這套功夫。

畢竟在過往的生涯裏,“活著”才是他唯一的目的,為了在危機之時求得一線生機,他不介意用自己的性命去做賭註。

但是眼下,馬小六還是有些後悔了。

筋脈逆轉之下,氣血爆裂的痛楚充斥著整個身體,讓他如墜地獄,經歷著惡鬼嗜身般的煎熬。

他想他大概是快要死了,所以那些重要的記憶才會如走馬燈一般浮現在他的眼前

提著小馬燈朝自己微笑溫沈吟,將他擁在懷裏,一心想救他性命的裴行州,還有他從未見過,卻從來未曾忘懷的母親……

隨著那些模模糊糊的臉孔在腦海中靠近又走遠,最後他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數月之前,慶國的那間大牢之中。

時間停留在午夜,黑暗仿佛被墨汁潑得密不透風。

彌漫中空氣中那股子嗆人的血腥氣,昭示著殘酷刑訊還在一直持續著。

馬小六站在屋子的角落裏,眼睛低垂著,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會站在這裏,是要觀察那個和自己樣貌相仿的小將軍,模仿他的一舉動外,以便有朝一日,可以取而代之

可是真的到了這一刻,他卻什麽也不敢看,什麽也不敢聽,只想把自己變成透明人,躲得遠遠的,直至徹底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令人膽戰心驚的刑訊終於暫時告了一個段落。

緊接著,隨著“咯吱”一聲響,有人推開房門,緩步走了進來。

馬小六趕緊收斂心神,低聲叫了一聲“侯爺”,對方卻絲毫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只是微聲一嘆,慢慢走到了裴瑾身前。

年輕的小將軍被粗硬的鐵鏈牢牢鎖在了刑架之上,長久的刑訊讓他飽受折磨,原本風華俊朗的一張臉上也布滿了血汙。

聽見腳步聲,他微微睜開了眼睛,看向來人的目光裏,卻滿是不屑與嘲諷。

顧正霆似是被他的目光所觸動,怔怔地看了他好一陣,才輕聲開口:“阿瑾,你這又是何必呢?燕國皇帝對你父子如此猜忌,即便澗雲峽一戰勝了,保住了北境的安全,你回朝之後,拿到的無非也就是一紙降罪的詔書。如今慶國皇帝有心招攬你,為表誠意,甚至願意將最心愛的公主嫁與你,你又為何如此固執,非要為一個不值得的皇帝盡忠呢?”

“有心招攬我?然後呢?待我降了慶國之後,便要提槍上馬,劍指我大燕子民了麽?”

裴瑾哼聲笑著,口氣雖然虛弱,卻都是顯而易見的嘲諷:“我生於大燕,自幼受教於父親,知道既然投身從軍,便要保家衛國,保護百姓。如果我沒記錯,侯爺也曾經與父親一起征戰沙場,難道是投敵叛國的日子太久了,竟連這樣的道理也不懂了麽?”

“侯爺?”

顧正霆像是被他這個生疏的稱謂刺中,臉上閃過一絲受傷的表情:“阿瑾,從小到大,你一直叫我顧伯伯,念在你母親的情分上,我也一直將你視若己出,當作親生兒子一般,事事皆在為你考慮。可你如今對我卻如此生分,竟是連一句伯伯也不願再叫,若你母親尚在人世,定不會願意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

聽他反覆提及虞瀾嬰,裴瑾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之情:“顧侯爺說笑了,我母親若尚在人世,最不願做的事,只怕是與你這樣的人相識!”

在他的陣陣嘲諷聲中,顧正霆逐漸變了臉色。

然而當他的目光與裴瑾對視時,表情卻再次柔和了下來:“阿瑾,你自幼便沒見過你的母親,所以你無論你如何妄加揣測,我也不會怪你。但是你要知道,你的母親是全天下最聰慧最溫柔的女人,她一定會懂得我待你之心。她這一生最大的錯事,便是嫁給了你的父親。若你是我的兒子,我又如何會讓你陷入眼下這般境地……”

馬小六在一旁靜靜的聽著,越聽越是心驚。

顧正霆的那些話看似是在勸降,實則卻像是借著眼前的機會,在表露著對一個女人的思慕之情。

驚惑之下,他忍不住瞧瞧擡起頭,想要偷眼看看對方臉上的表情。

於此同時,裴瑾顯然也從他的囈語中意識到了什麽,驚怒之間,胸間氣血翻湧,一句嘶啞的“住口”剛呵斥出口,繼而就是一口鮮血噴出。

顧正霆仿佛也被眼前的情形驚到了,口氣也變得急促了起來:“阿瑾……阿瑾你怎麽了?”

片刻之後,眼見對方氣息微弱,久久不語,似是已經陷入昏迷,他不禁厲聲怒斥道:“我早就交代過,不許傷他性命,如今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刑訊裴瑾雖說是拓跋延授意,但顧正霆卻是他身陷囹圄的始作俑者。

可如今他的關心和焦慮卻都表現得如此真切,全然不似作偽,這詭異的態度不由得讓在場的兵士都有些心驚。

面面相覷之間,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殷鶴踏前一步,低聲咳了咳:“雲麾將軍應該是剛剛受完刑訊,又有些怒急攻心,才會暫時暈了過去。至於性命方面,應該暫時無礙,還請侯爺不要擔心……”

顧正霆低聲嘆了嘆,似是心有不忍:“今天就先這樣吧……你去拿些療傷的藥膏來,等他傷勢好些了,我再好好勸勸他。”

眼見一番交代之後,顧正霆便不管不顧地將裴瑾從刑架上放了下來,房內的士兵們都知情識趣地退了出去,生怕自己動作稍慢,便會惹惱這位喜怒無常的侯爺。

馬小六見狀也知道自己不該繼續留在此處,但又實在放心不下,所以最終還是盡力屏住呼吸,安靜縮在了角落裏,就盼著對方能因此而忽略掉自己。

待到眾人離去,房間內只剩一個透明人一樣的馬小六後,顧正霆緩緩坐下,順勢將裴瑾摟進了懷裏,目光怔怔地看向他血跡斑斑的臉龐,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寶。

就在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試著將他淩亂的額發撥開時,裴瑾卻已經從昏迷的狀態中悠悠轉醒,慢慢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顧正霆似是被對方的眼神所觸動,聲音變得有些嘶啞:“阿瑾,你知道嗎,你和你的母親長得那麽像,尤其是那雙眼睛……每次看到你對笑,我就會想起我與你母親初遇時的情形……”

裴瑾看著他,嘴唇微微嗡動著:“是嗎?可是我怎麽聽說母親她……”

“你母親她怎麽了?你聽說了什麽?”

“我聽說她……她……”

隨著後半句話聲音漸低,顧正霆怔了怔,目光中流露出了急切的期盼。

那種期盼忍不住將頭低下,想要聽清他究竟再說什麽。

然而下一瞬,隨著精光一閃,一片又薄又利的刀片已經隨著裴瑾下巴揚起的動作直直逼他的頸間。

馬小六站在角落裏,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如果不是擔心驚動了旁人,他幾乎就要為裴瑾身處絕境之下,還能如此冷靜沈著的精彩表現鼓掌喝彩。

除此之外,他還有些感動,又有些意外。

因為眼下裴瑾所用的這一招,是很多年前,自己親自教給他的。

那個時候,裴瑾為了他換血之後,因為身體虛弱,在府中靜養了好一陣。

出於內疚,他也時常回去他的屋中探望,陪他聊聊天。

聊天的時候多了,裴瑾也會問起他昔日的遭遇,有沒有遇到過什麽危險。

而他就獻寶一樣,眉飛色舞地將自己那些保命的絕招都說了一遍。

他也記得裴瑾在聽完之後,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那個笑容裏有慶幸,有無奈還有顯而易見的憐惜與同情。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很沮喪,認為自己的表現實在是太蠢了。

像裴瑾那樣資質出色的貴公子,若是遇到什麽難纏的對手,自會堂堂正正的將對方擊敗,又哪裏會像自己一樣,為了保住性命需要絞盡腦汁,醜態百出。

但裴瑾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很快便主動提出,你說的那些保命之法我覺得挺有意思的,你能不能教我幾招,說不定以後能用得上。

雖然知道對方大概是不想自己難堪,才用這樣的方式安慰,但他還是很快振作起了精神,認認真真地將那些伎倆都教給了他。

原本他以為,裴瑾只是說說而已,在他們分別之後,就會把這些上不了臺面的玩意拋諸腦後。

可是這一刻,對方那淩冽的身手和周身散發的肅殺氣場,竟是比他更像一個刺客。

顧正霆驟然受襲,想要閃避卻已經來不及。

眼見那道寒光已經沒入喉間,不知何時已然回歸的殷鶴飛身而至,重重一掌劈向了裴瑾的肩頭。

重擊之下,裴瑾身體一偏,咬在嘴裏的刀刃堪堪將顧正霆的皮膚劃過,卻終究沒能要了他的性命。

顧正霆頃刻之間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一時間只覺驚魂未定。

片刻之後,他伸手向頸間一摸,滿手的血跡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睛:“阿瑾你是不是瘋了!你居然想殺我?你知不知道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花了多少功夫,如今與拓跋延更是鬧到了幾乎要翻臉的地步!我為了做了那麽多,你竟忍心如此對我?”

“那不然呢?”

裴瑾一擊不中,已知再無機會,當即將銜在口中的刀片輕輕一吐,唇角彎出了一抹笑:“侯爺還想怎麽樣?難道在見識了你的卑劣無恥的真面目後,還盼著我能如昔日那般信任你,尊敬你,把你當作至親之人,與你把酒言歡麽?”

在他的聲聲嘲諷之中,顧正霆只覺得腦子嗡嗡做響,心跳一陣強似一陣。

類似的話語,十多年前他曾經聽人說起過。。

當時那個對他冷聲唾棄的人,他滿心愛慕,卻始終求而不得,如今讓他重溫噩夢的,卻是那個女人的親生兒子。

滿心憤懣之下,那個女人最終陰差陽錯地死在他派遣的刺客手裏。

而此刻,眼前那雙無懼無畏,卻充滿著嫌惡和不屑的眼睛,卻似乎又讓他看到了自己當初那狼狽不堪的模樣。

這麽多年以來,他寄情於血脈的關聯,想要從裴瑾身上彌補自己一直以來求而不得的遺憾。

所以他傾盡全力,全心全意地愛護著他,將他視作自己的兒子一般。

每當他眉目帶笑地看著他,親昵的喚他“顧伯伯”,他都會覺得那是那個已經逝去的女人,用這樣隱秘的方式在回應他的深情。

可是如今,對方卻用那種蔑視的態度,昭告著他,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執念。

無論是眼前的裴瑾,還是昔日虞瀾嬰,對他的都只有厭棄和嫌惡。

隨著回憶紛至沓來,顧正霆的眸色漸沈,呼吸卻很快急促了起來。

忽然間,他狠狠掐住了裴瑾的脖子,將他用力向後一推,緊接著縱身而上,跪壓在他的腰上,用力撕開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一刻,馬小六已經從他那不同尋常的舉動中意識到了什麽,下意識驚叫出聲:“侯爺……”

沒等他把話說完,耳邊已經傳來了一道冷冰冰的呵斥:“殷鶴,你將他帶出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踏進這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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