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遺言 你一直都是我們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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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遺言 你一直都是我們的驕傲
馬小六靠在磚墻上, 身體如秋風中的落葉一般止不住的顫抖。
如果不是依靠著墻的支撐，他幾乎就快要站不住了。
一墻之隔的地方，不時有隱隱的動靜聲傳來, 雖然聽不真切，但每響一下，他的心就向深谷墜落一分。
時間已至子時, 距他被顧正霆斥離刑房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之前闖蕩江湖時候, 為了躲避敵人的追捕或是擊殺某個目標，他時常會藏身在極其惡劣的環境裏, 一等就是好幾個時辰。
可沒有哪一次，會如眼下一般，讓他坐立難安，滿心焦灼。
事實上, 自他和殷鶴離開之後，顧正霆就再未傳人進去刑訊。
至於房間裏的那些殘酷刑罰, 他也已經親眼目睹過了。
那段時間裏, 裴瑾一遍遍的用眼神示意他, 必須沈住氣, 不能因為失控而暴露身份。
所以他雖然心如刀割, 但也始終都在極力的忍耐著。
他和裴瑾都有自己的戰場，有各自需 要承擔的東西。
在那一刻，他們達成的默契, 就是互不相擾, 形同陌路。
可是到了眼下, 那種未知的恐懼卻讓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那種驚惶讓他甚至忍不住想要不顧一切地沖進刑房，去一探究竟。
腳步才動，一直冷眼旁觀的殷鶴卻先一步擋在了他的身前：“你想幹什麽？”
那句冷冰冰的警告瞬間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努力擠出了一絲訕笑：“我看時間過去挺久了，擔心侯爺會不會發生什麽意外，所以想進去瞧瞧……”
對於他那滿是諂媚的表現，殷鶴顯然很是嫌棄，但念及顧正霆對他頗為看重，終究還是勉強哼了哼：“侯爺之前是如何交代的，你難道忘了麽？眼下侯爺怒氣正盛，難免會行非常手段，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這比較好！”
聽他的口氣意味深長，似是意有所指，馬小六心下越發難安。
但身處慶軍大營，四下敵軍環繞，身畔又有這樣一位武功卓絕的高手，他無論是想硬闖，還是想偷襲，都根本沒有機會。
情急之下，他只能擺出一副探究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先生可知侯爺為何會生這麽大的氣？他究竟會將裏面那個人怎麽樣？”
“怎麽樣？”
殷鶴冷聲一哼，臉上閃出一絲忌憚之色：“他如此不識擡舉，又觸犯了侯爺此生最大的逆鱗，若能痛快一死，留個全屍，那便是老天待他不薄了……”
話音剛落，隨著“吱”的一聲響，刑房的大門已經被人拉開。
殷鶴趕緊閉上了嘴，快步迎了過去，聲音壓得低低的：“侯爺？”
顧正霆雙目微垂，向來規整講究的衣飾滿是淩亂，臉上的表情卻變得有些覆雜。
對於殷鶴的試探，他像是沒聽到一般，許久之後才啞聲交代道：“去把裏面的事處理一下，以後別再讓我見到他。”
殷鶴神色一怔，忍不住提醒道：“拓跋將軍那邊特意交代過，無論如何刑訊，都務必要留下活口。若是就這麽讓他死了，事後該如何向拓跋將軍交代？”
顧正霆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殷鶴見狀，立馬垂下眼睛：“是……侯爺放心，屬下知道了！”
待到顧正霆拂袖而去，一直僵立當場的馬小六這才回過神來，立馬湊到殷鶴身前，擺出了一副討好的姿態：“殷先生，刑房裏晦氣，剩下的事，不如就交給我吧？”
大概是自矜身份，不想去沾染那汙濁不堪的一切，又或許是心有預感，不願去親眼見證一位赫赫有名的小將軍飽受折辱後，從雲端跌入地獄的場景，略加猶豫後，殷鶴終究還是不發一言，先行離去。
確認身邊再無旁人後，馬小六狠狠一咬牙，迅速奔進了刑房。
原本就陰森壓抑的房間裏，空氣更見汙濁。
除了濃郁的血腥氣外，還有一種如海潮般帶著鹹腥的氣息在空氣中飄散著。
裴瑾衣衫淩亂地趴在地上，身下是大片的血泊，從他緊握著的雙拳和不斷抽搐著的身體來看，顯然還處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在江湖中游蕩了那麽多年，馬小六出入過各種三教九流的場所。
有時候為了某項任務，他也會以各種身份在青樓中廝混。
他了解恩客們為了取樂而玩出的諸般花樣，也見識過青樓中的女子上一刻還在巧笑嫣然，下一刻卻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還知道很多富貴人家的老爺女人玩多了，也會把目光盯在那些面目俊俏的小倌身上。
甚至就連他也曾經遭遇過那些人的調戲和騷擾。
所以當那股奇怪的味道撲入鼻端後，他立馬就意識到了不久之前，在這間刑房之內，裴瑾遭遇到了什麽。
但他不敢去想，甚至不敢去查看他身上的傷勢。
踉踉蹌蹌地沖到他身邊後，他立馬就雙腿一軟跪了下來，緊緊地將他抱進了自己的懷中。
對方的身體被翻轉過來的那一瞬，馬小六的呼吸瞬間凝滯。
眼前那張向來鎮定自若的臉龐上，成股的鮮血正自他的雙眼潺潺流出，那雙如晨星般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了兩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大概是覺察到自己的身體再次被人觸碰，應激之下，裴瑾開始奮力掙紮。
馬小六只覺得手足無措，只能用力緊了緊自己的手臂，將嘴唇貼到了他的耳朵邊，一遍遍的安撫著：“裴瑾，是我……你別怕……他們都已經走了……”
在他低低的安撫聲中，裴瑾慢慢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他想是要確認什麽一般，滿是費力地擡起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頰。
臉頰被對方那只沾滿鮮血手掌觸碰的一瞬間，馬小六心中那根已經崩至極限的弦像是因為那微涼而粘稠的觸感而瞬間斷裂，連聲音裏也帶上了明顯的哭腔：“你放心，我這就救你出去……你相信我，我武功很好的，一定可以救你出去的……”
“不……”
沒等他把話說完，裴瑾的手已經漸漸下滑，然後一路摸索著，握住了他的手：“我雙眼已盲，身上的筋骨也已經斷了大半，即便能活著離開這裏，也已經如同廢人一般，無法再上戰場。你又何必為了我，去冒這麽大的風險？”
馬小六清楚，裴瑾說的都是事實。
以他們當下的處境，即便他能拼盡全力，從慶軍的包圍中逃走，卻不可能把重傷之中的裴瑾也一起帶出去。
更何況，他也知道，對於裴瑾而言，家世、出身和流淌在身體裏的裴氏血脈，是他一直以來最引以為豪的東西。
虎賁將軍之子的身份和來自父親的寵愛與信任，賦予了他無尚的自信與驕傲。
所以當他清楚的意識到，即便僥幸活下來，此後餘生，永遠無法再站在沙場上，延續裴氏一族的榮光，內心該是如何的痛苦與絕望。
那一刻，所有的言語上的安慰都變得那麽無力，他只能更緊地抱住了他，語無倫次地安慰道：“我不管這些，我只知道在裴將軍眼中，你是他最值得驕傲的兒子！他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是……我知道……”
在他哭腔滿滿的安慰聲中，裴瑾慢慢笑了起來：“我知道父親在我身上寄托了很多期望，也一直以我為傲。可是如今我已經活不長了，父親又已經戰死，只要顧侯爺投敵叛國的事依舊不為人知，慶軍進犯，北境是失守便是遲早的事……所以在拿到證據，揭開真相之前，你必須得好好活著，知道了麽？”
馬小六知道裴瑾說的都是對的。
當初就是為了保住北境的安寧，找出那個洩露軍情，投敵叛國之人，他才會離開自己期盼已久的一切，回到了顧正霆的身邊。
經過這麽多年的蟄伏隱忍，他已經取得了顧正霆的信任，成為了被他擺上棋局的一顆棋子。
一切都如他所願，在朝著他所期盼的方向發展，但他卻依舊無法救下眼前的這個人。
像是感受到了他滿心的痛苦和絕望，裴瑾更緊的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這樣很難，也這些年你獨自一人遠離故土，吃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難以想象的委屈。所以除了謝謝之外，我也一直和你說一聲對不起……”
馬小六知道他的那句“對不起”因何而起。
事實上，自見到裴瑾的那日起，他的心中有過許多自傷自憐，甚至郁憤難平的時候。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樣貌如此相似的兩個人，一個可以在高門世家中長大，擁有這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閃耀如星辰，另一個卻只能在江湖中流離顛簸，東躲西藏，像陰溝裏的老鼠。
所以即便他知道這並不是裴瑾的錯，對方又對他那樣好，甚至一度還舍命救過他，他卻一直對他心懷芥蒂，有所保留。
尤其是他知道了再陰差陽錯之下，自己最珍視的女孩，變成了裴瑾的未婚妻，他心中的不甘與憤懣更是達到了頂點。
他想不通為什麽對方所擁有那麽多了，為什麽還偏偏要搶自己最心愛的姑娘。
可是到了這一刻，他覺得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所有的心願都變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個點，只希望眼前的這個人能夠平安健康的好好活著。
只要他能活下去，就算有一天，他真的與自己最愛的女孩喜結連理，成為了令人稱羨的神仙眷侶，他也願意藏起自己所有的不甘，真心實意地祝他們幸福。
可是裴瑾卻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繼續說了下去：“你知道嗎，在我遇到你並知道了你所經歷的一切後，雖然很心疼，很難過，但是也會暗中慶幸，慶幸我能一直留在父親身邊……我對你所有的好，也都懷著憐憫與同情，因為我總是理所當然的覺得，自己比你要優秀得多……”
馬小六緊貼著他的臉頰，感覺皮膚的溫度在一點點的變冷，整個人像是已經麻木了：“你想得沒錯，你從來都比我要優秀得多，其實我也是這麽覺得的。”
“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至少對於阿吟而言，你才是她真心愛著的那個人，不是麽？”
提到了他們共同愛著的那個女孩的名字，裴瑾的臉上浮出了一絲笑容：“這件事情，原本是我對你不起，是因為我的私心，才會釀成大錯。但我又想，既然錯誤已經發生了，不如就這麽將錯就錯，只要我用心愛護她，或許有一天，她也能真正地愛上我。但是後面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是勉強不得的……她真正喜歡的那個人一直是你，對她而言，我只是一個兄長，而不是未來可以共度餘生，相濡以沫的那個人……”
話說到這裏，裴瑾慢慢將手掌松開，舉了起來。
那只握慣的長槍的手掌上布滿了傷痕斑駁，小指第二指節以上的部分，也已經在殘酷的刑訊中被硬生生的折斷了
“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我曾與她拉鉤為誓，答應再見之時，便帶她去祁山，看看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小紅馬。那時我便想著，在這個心願實現以後，我便將所有的真相告訴她。但如今看來，這個誓言已經無法實現了。所以你答應我，在北境的戰事平定之後，你要照顧好她，幫我完成她的心願。至於有關我的一切，就當作一個永遠的秘密，永遠瞞著她吧……”
在他低低地囑托聲中，馬小六的淚水奪眶而出，但他還是緊咬著牙：“好……我答應你！除此之外，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麽？”
裴瑾想了想，表情變得更溫柔了一點：“好像還有一件。”
“什麽？”
“算了……其實現在這樣也很好。”
裴瑾像是再也支撐不住了，聲音漸漸低了下來：“總之你要記得，無論是父親心中，還是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我們的驕傲。”
最後定格在馬小六的視線裏的，是裴瑾飽含著期待與不舍的一張臉。
隨著那張臉在淚水中逐漸模糊，他忽然意識到，對方最後欲言又止的那件事究竟是什麽了。
相識之後的大部分時間，他一直叫他“雲麾將軍”，態度恭敬客氣、又帶著顯而易見的距離感。
他是在用這樣的方式，來提醒自己，他們即便樣貌再相似，身份境遇卻是雲泥之別。
一些私下相見的場合裏，他偶爾也會直呼他的姓名，叫他裴瑾。
那是他努力放下心結後，能夠表現出來的，對他最大的親近。
但他也知道，對方一直期盼著另一個更加親近的稱謂，但他卻因為委屈、怨恨、別扭和自卑，從未宣之於口。
所以很快的，他將頭埋下，嘴唇緊貼在了對方耳邊。
但是在那個低低的聲音響起之前，裴瑾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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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已至子時, 距他被顧正霆斥離刑房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之前闖蕩江湖時候, 為了躲避敵人的追捕或是擊殺某個目標，他時常會藏身在極其惡劣的環境裏, 一等就是好幾個時辰。
可沒有哪一次，會如眼下一般，讓他坐立難安，滿心焦灼。
事實上, 自他和殷鶴離開之後，顧正霆就再未傳人進去刑訊。
至於房間裏的那些殘酷刑罰, 他也已經親眼目睹過了。
那段時間裏, 裴瑾一遍遍的用眼神示意他, 必須沈住氣, 不能因為失控而暴露身份。
所以他雖然心如刀割, 但也始終都在極力的忍耐著。
他和裴瑾都有自己的戰場，有各自需 要承擔的東西。
在那一刻，他們達成的默契, 就是互不相擾, 形同陌路。
可是到了眼下, 那種未知的恐懼卻讓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那種驚惶讓他甚至忍不住想要不顧一切地沖進刑房，去一探究竟。
腳步才動，一直冷眼旁觀的殷鶴卻先一步擋在了他的身前：“你想幹什麽？”
那句冷冰冰的警告瞬間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努力擠出了一絲訕笑：“我看時間過去挺久了，擔心侯爺會不會發生什麽意外，所以想進去瞧瞧……”
對於他那滿是諂媚的表現，殷鶴顯然很是嫌棄，但念及顧正霆對他頗為看重，終究還是勉強哼了哼：“侯爺之前是如何交代的，你難道忘了麽？眼下侯爺怒氣正盛，難免會行非常手段，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這比較好！”
聽他的口氣意味深長，似是意有所指，馬小六心下越發難安。
但身處慶軍大營，四下敵軍環繞，身畔又有這樣一位武功卓絕的高手，他無論是想硬闖，還是想偷襲，都根本沒有機會。
情急之下，他只能擺出一副探究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先生可知侯爺為何會生這麽大的氣？他究竟會將裏面那個人怎麽樣？”
“怎麽樣？”
殷鶴冷聲一哼，臉上閃出一絲忌憚之色：“他如此不識擡舉，又觸犯了侯爺此生最大的逆鱗，若能痛快一死，留個全屍，那便是老天待他不薄了……”
話音剛落，隨著“吱”的一聲響，刑房的大門已經被人拉開。
殷鶴趕緊閉上了嘴，快步迎了過去，聲音壓得低低的：“侯爺？”
顧正霆雙目微垂，向來規整講究的衣飾滿是淩亂，臉上的表情卻變得有些覆雜。
對於殷鶴的試探，他像是沒聽到一般，許久之後才啞聲交代道：“去把裏面的事處理一下，以後別再讓我見到他。”
殷鶴神色一怔，忍不住提醒道：“拓跋將軍那邊特意交代過，無論如何刑訊，都務必要留下活口。若是就這麽讓他死了，事後該如何向拓跋將軍交代？”
顧正霆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殷鶴見狀，立馬垂下眼睛：“是……侯爺放心，屬下知道了！”
待到顧正霆拂袖而去，一直僵立當場的馬小六這才回過神來，立馬湊到殷鶴身前，擺出了一副討好的姿態：“殷先生，刑房裏晦氣，剩下的事，不如就交給我吧？”
大概是自矜身份，不想去沾染那汙濁不堪的一切，又或許是心有預感，不願去親眼見證一位赫赫有名的小將軍飽受折辱後，從雲端跌入地獄的場景，略加猶豫後，殷鶴終究還是不發一言，先行離去。
確認身邊再無旁人後，馬小六狠狠一咬牙，迅速奔進了刑房。
原本就陰森壓抑的房間裏，空氣更見汙濁。
除了濃郁的血腥氣外，還有一種如海潮般帶著鹹腥的氣息在空氣中飄散著。
裴瑾衣衫淩亂地趴在地上，身下是大片的血泊，從他緊握著的雙拳和不斷抽搐著的身體來看，顯然還處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在江湖中游蕩了那麽多年，馬小六出入過各種三教九流的場所。
有時候為了某項任務，他也會以各種身份在青樓中廝混。
他了解恩客們為了取樂而玩出的諸般花樣，也見識過青樓中的女子上一刻還在巧笑嫣然，下一刻卻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還知道很多富貴人家的老爺女人玩多了，也會把目光盯在那些面目俊俏的小倌身上。
甚至就連他也曾經遭遇過那些人的調戲和騷擾。
所以當那股奇怪的味道撲入鼻端後，他立馬就意識到了不久之前，在這間刑房之內，裴瑾遭遇到了什麽。
但他不敢去想，甚至不敢去查看他身上的傷勢。
踉踉蹌蹌地沖到他身邊後，他立馬就雙腿一軟跪了下來，緊緊地將他抱進了自己的懷中。
對方的身體被翻轉過來的那一瞬，馬小六的呼吸瞬間凝滯。
眼前那張向來鎮定自若的臉龐上，成股的鮮血正自他的雙眼潺潺流出，那雙如晨星般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了兩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大概是覺察到自己的身體再次被人觸碰，應激之下，裴瑾開始奮力掙紮。
馬小六只覺得手足無措，只能用力緊了緊自己的手臂，將嘴唇貼到了他的耳朵邊，一遍遍的安撫著：“裴瑾，是我……你別怕……他們都已經走了……”
在他低低的安撫聲中，裴瑾慢慢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他想是要確認什麽一般，滿是費力地擡起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頰。
臉頰被對方那只沾滿鮮血手掌觸碰的一瞬間，馬小六心中那根已經崩至極限的弦像是因為那微涼而粘稠的觸感而瞬間斷裂，連聲音裏也帶上了明顯的哭腔：“你放心，我這就救你出去……你相信我，我武功很好的，一定可以救你出去的……”
“不……”
沒等他把話說完，裴瑾的手已經漸漸下滑，然後一路摸索著，握住了他的手：“我雙眼已盲，身上的筋骨也已經斷了大半，即便能活著離開這裏，也已經如同廢人一般，無法再上戰場。你又何必為了我，去冒這麽大的風險？”
馬小六清楚，裴瑾說的都是事實。
以他們當下的處境，即便他能拼盡全力，從慶軍的包圍中逃走，卻不可能把重傷之中的裴瑾也一起帶出去。
更何況，他也知道，對於裴瑾而言，家世、出身和流淌在身體裏的裴氏血脈，是他一直以來最引以為豪的東西。
虎賁將軍之子的身份和來自父親的寵愛與信任，賦予了他無尚的自信與驕傲。
所以當他清楚的意識到，即便僥幸活下來，此後餘生，永遠無法再站在沙場上，延續裴氏一族的榮光，內心該是如何的痛苦與絕望。
那一刻，所有的言語上的安慰都變得那麽無力，他只能更緊地抱住了他，語無倫次地安慰道：“我不管這些，我只知道在裴將軍眼中，你是他最值得驕傲的兒子！他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是……我知道……”
在他哭腔滿滿的安慰聲中，裴瑾慢慢笑了起來：“我知道父親在我身上寄托了很多期望，也一直以我為傲。可是如今我已經活不長了，父親又已經戰死，只要顧侯爺投敵叛國的事依舊不為人知，慶軍進犯，北境是失守便是遲早的事……所以在拿到證據，揭開真相之前，你必須得好好活著，知道了麽？”
馬小六知道裴瑾說的都是對的。
當初就是為了保住北境的安寧，找出那個洩露軍情，投敵叛國之人，他才會離開自己期盼已久的一切，回到了顧正霆的身邊。
經過這麽多年的蟄伏隱忍，他已經取得了顧正霆的信任，成為了被他擺上棋局的一顆棋子。
一切都如他所願，在朝著他所期盼的方向發展，但他卻依舊無法救下眼前的這個人。
像是感受到了他滿心的痛苦和絕望，裴瑾更緊的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這樣很難，也這些年你獨自一人遠離故土，吃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難以想象的委屈。所以除了謝謝之外，我也一直和你說一聲對不起……”
馬小六知道他的那句“對不起”因何而起。
事實上，自見到裴瑾的那日起，他的心中有過許多自傷自憐，甚至郁憤難平的時候。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樣貌如此相似的兩個人，一個可以在高門世家中長大，擁有這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閃耀如星辰，另一個卻只能在江湖中流離顛簸，東躲西藏，像陰溝裏的老鼠。
所以即便他知道這並不是裴瑾的錯，對方又對他那樣好，甚至一度還舍命救過他，他卻一直對他心懷芥蒂，有所保留。
尤其是他知道了再陰差陽錯之下，自己最珍視的女孩，變成了裴瑾的未婚妻，他心中的不甘與憤懣更是達到了頂點。
他想不通為什麽對方所擁有那麽多了，為什麽還偏偏要搶自己最心愛的姑娘。
可是到了這一刻，他覺得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所有的心願都變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個點，只希望眼前的這個人能夠平安健康的好好活著。
只要他能活下去，就算有一天，他真的與自己最愛的女孩喜結連理，成為了令人稱羨的神仙眷侶，他也願意藏起自己所有的不甘，真心實意地祝他們幸福。
可是裴瑾卻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繼續說了下去：“你知道嗎，在我遇到你並知道了你所經歷的一切後，雖然很心疼，很難過，但是也會暗中慶幸，慶幸我能一直留在父親身邊……我對你所有的好，也都懷著憐憫與同情，因為我總是理所當然的覺得，自己比你要優秀得多……”
馬小六緊貼著他的臉頰，感覺皮膚的溫度在一點點的變冷，整個人像是已經麻木了：“你想得沒錯，你從來都比我要優秀得多，其實我也是這麽覺得的。”
“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至少對於阿吟而言，你才是她真心愛著的那個人，不是麽？”
提到了他們共同愛著的那個女孩的名字，裴瑾的臉上浮出了一絲笑容：“這件事情，原本是我對你不起，是因為我的私心，才會釀成大錯。但我又想，既然錯誤已經發生了，不如就這麽將錯就錯，只要我用心愛護她，或許有一天，她也能真正地愛上我。但是後面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是勉強不得的……她真正喜歡的那個人一直是你，對她而言，我只是一個兄長，而不是未來可以共度餘生，相濡以沫的那個人……”
話說到這裏，裴瑾慢慢將手掌松開，舉了起來。
那只握慣的長槍的手掌上布滿了傷痕斑駁，小指第二指節以上的部分，也已經在殘酷的刑訊中被硬生生的折斷了
“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我曾與她拉鉤為誓，答應再見之時，便帶她去祁山，看看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小紅馬。那時我便想著，在這個心願實現以後，我便將所有的真相告訴她。但如今看來，這個誓言已經無法實現了。所以你答應我，在北境的戰事平定之後，你要照顧好她，幫我完成她的心願。至於有關我的一切，就當作一個永遠的秘密，永遠瞞著她吧……”
在他低低地囑托聲中，馬小六的淚水奪眶而出，但他還是緊咬著牙：“好……我答應你！除此之外，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麽？”
裴瑾想了想，表情變得更溫柔了一點：“好像還有一件。”
“什麽？”
“算了……其實現在這樣也很好。”
裴瑾像是再也支撐不住了，聲音漸漸低了下來：“總之你要記得，無論是父親心中，還是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我們的驕傲。”
最後定格在馬小六的視線裏的，是裴瑾飽含著期待與不舍的一張臉。
隨著那張臉在淚水中逐漸模糊，他忽然意識到，對方最後欲言又止的那件事究竟是什麽了。
相識之後的大部分時間，他一直叫他“雲麾將軍”，態度恭敬客氣、又帶著顯而易見的距離感。
他是在用這樣的方式，來提醒自己，他們即便樣貌再相似，身份境遇卻是雲泥之別。
一些私下相見的場合裏，他偶爾也會直呼他的姓名，叫他裴瑾。
那是他努力放下心結後，能夠表現出來的，對他最大的親近。
但他也知道，對方一直期盼著另一個更加親近的稱謂，但他卻因為委屈、怨恨、別扭和自卑，從未宣之於口。
所以很快的，他將頭埋下，嘴唇緊貼在了對方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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