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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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下了一場小雨,徐與舟關門換鞋,脫掉羽絨服撣一撣雨水,遞給管家掛到烘幹機去,重新洗頭,換一件衛衣下樓。

徐霆書房門隙昏黑,只梁筠臥室亮著燈。梁筠作息規律,睡眠又淺,與應酬不斷的徐霆天差萬別,兩人分房睡很久了,這幾天倒一反常態黏似新婚。

啪次——

金屬拉環撬出清涼氣泡,窗外雨聲淅瀝,屋內燈盞昏黃。

整個房子像一粒入鍋黃油,在雨滴煎炒油爆下散發濃稠溫暖的香氣。空調打得很足,衛衣毛絨纖細柔軟,從下午起就緊繃的神經漸漸松懈,恢覆彈性,叫囂著與空氣中細閃的金色浮塵為舞。

徐與舟小口抿啤酒,沒走幾步被樓頂男聲喊住,徐霆背手俯視,“你跟我過來。”

表情嚴肅堅毅,卻不真正動怒,想來偷喝啤酒罪不至此。

雨水沖刷衣料沾染的煙酒尾氣,卻抹不掉口腔殘餘。一群醉鬼喝嗨了在群聊聊爆,扔骰子猜這幾日粉絲的增長倍數,徐與舟步伐輕快拾級而上,推門站定,等待遲來的,無關痛癢的唇舌風暴。

梁筠臥躺在床,徐霆舀一勺溫蜂蜜水,眉宇間難得溫柔,轉身回看道,“與舟,你媽媽懷孕了。”

他遽地屏住呼吸。

“懷了兩個月,上次出差帶著她,就是去看醫生。盼了這麽多年,老天開眼...”

徐霆緊握梁筠的手,兩人一高一低凝望,倒影映刻雨水沖刷的窗面,好似風雨飄搖下苦盡甘來一對伉儷。

他們沈浸重獲新生的喜悅,放任兩三步外的男生安靜站著,作闔家團圓的觀眾。

難怪。

難怪徐霆對他周考接連退步、日日晚歸不聞不問,說什麽好自為之。向劉叔打聽,他語焉不詳、左顧右盼皆有跡可循。可這有什麽不好說的呢,可憐他麽?

看似堅固緊密的黃油,也逃不開融化四散的命運。

他們會不要他嗎,把他趕出去?保險起見應該生下來再趕他吧?

成年後他的戶籍歸屬全權由他做主,不受領養關系影響,學籍戶籍仍在本市,如無意外仍可參加當地高考。

也沒什麽,本來就不是他的家。

眼前的房屋好似搖搖欲墜,徐與舟面上卻不顯分毫,眼尾卷起一撇很細的笑紋,輕聲道,“真好。”

劉管家剛把小少爺的羽絨服烘幹,轉過走廊拐角,遠遠瞥見旋轉樓梯上,一道身影背對房門。

男生站了好一會兒也沒動靜,手腕虛搭在門把上,露出一截腕骨明顯的白皙手臂。再細看,身體稍松懈,肩膀自然垂落,並無平日抽條拔節的挺拔。

褪去蓬松鼓脹的羽絨服,看不清他一貫笑眼盈盈,從容不迫的臉,十七八歲少年略顯單薄的脊背,竟有些孤零零的落寞。

這個年輕人從沒展露過什麽脆弱,以至於他忘了,他也是會傷心的,他的處境並不樂觀。

那一嗓子叫嚷霎時堵在喉間,房門關上後,管家悉心折疊手中衣物,放於他常坐的圓沙發裏。

群聊消息鋪天蓋地,徐與舟拿出習題冊,豎起手機要清最後一波紅點,劉宇私發他一張照片。

宇宙第一鼓手:[圖片]

宇宙第一鼓手:還挺帥哈

喝傻沒跑了,換平時只會追一句你踏馬再遮臉喬裝他們都要傳咱倆緋聞了!

所以他那句“跟誰傳也不跟最醜的傳”發不出去,徐與舟只得點開大圖。

是他單膝跪地在音箱前狂飆Riff的...

懟臉照。

也不知道誰拍的,那麽適合來一張全身的姿勢光懟臉了,懟得還很沒水平,技術稀爛又沒品,構圖尤為沈岸螢。

徐與舟心情不佳,不講道理,在審判王國中恣意安置罪名。

朝聊天框撂下一句有病就去治,翻開習題冊,暢游學海未果,連軸n手抓的身體發出過度運轉警告,自動罷工。

再醒來時,臺燈投下的黑影旁,不知何時又綴一枚影子。

“爸...”

“最近參加了社團活動?”

男聲冷不丁道,徐與舟擡頭,徐霆拿著他的手機一翻,赫然是他直接鎖屏並未退出的懟臉照。

幾乎是本能,在意識到他捏著他的手指指紋解鎖前,徐與舟早先驚出一身冷汗。

早年徐霆對他嚴加看管,各類密碼如數家珍,隨時抽查,以防他偏離天才坦途,誤入歧路。

他花了很長時間讓他心安,盡心盡責到能夠自我欺騙的程度,演繹一出自由或瘋狂的好戲,才從他身上榨出幾分愧疚,重奪密碼所有權。

帶著口罩都能認出他?

他看到群聊了嗎?還是存心試探?

徐與舟心下驚疑,揉搓雙頰打哈欠,似醒未醒,一把抓過手機,“你能認出我啊,楊明都認不出。”

“我是你爹,你化成灰我都能認出來。”徐霆一記眼刀飛來,似笑似剜。

“唔,”徐與舟反捂後頸別開眼,“戲劇社團的排演,李軒沒空,我幫他代班。放心,就一次,沒影響學習。”

徐霆逆光而立,瞇著眼睛,不回話。

暗流湧動的留白被暴雨轟鳴填滿,半響他才點了頭,“快高考了,你媽媽又懷了孕,我們顧不上你,你自己留心。”

“知道了。”

雨下了一整夜。

天氣預報顯示本周宜市將迎來強降雨,為高三生本就艱辛勞苦的上學路徒增難度。

寒流襲來,風雨呼嘯的第四天,沈岸螢喜提遲到,被周苗抓到衛生角反省,正腦袋搖晃念書,講臺上的人擡腿走來。

又要挨罵了,不就遲到一分鐘?

“我...”正欲辯解,徐與舟沖她伸手,胳膊橫亙耳側,隨即越過肩頭,從她身後拿起一把掃帚,走了。

整個過程不過三秒,他目光游離,將她視若空氣,未拂一眼。

嗯?

太陽打西邊出來。

下早自習後林沐探身,嘴唇微張,沈岸螢制止她,“晚點聊,我有事。”

林沐一副憋穿地心的焦急,“我也有事!特別大的事!”

“你跟李琪講呀,別老拉著我。”

“她是個冷漠的女人,只會板著臉要我別影響她學習。”林沐雙手交叉抵著下巴,“你不一樣,老公,咱們是同擔,你放心,我不跟班長說你偷偷去看帥哥,我支持你偷吃!能吃是福!”

“......”

自從林沐得知她不辭千辛橫跨三區看苦艾酒商演,用的還是高三生每周絕無僅有的超稀有短假,一通電話把她釘在同擔柱子上,以苦艾酒勇揭惡臭資本為由,穿針引線給她補小課。

雖然半冷微熱團也挖不出什麽,話題七轉八拐最終都落回陳博頭上,但徐與舟都不知道團員的生日星座,她短短四天全記住了。

沈岸螢木然,“你要再影響我學習,你在班上唯一的同擔就要因為第三次沒交物理作業被老許喊家長了。”

“快!”她一錘定音,“趁班長不在卷子快給我抄抄!要來不及了!”

這一拖就拖到跑操結束,學生們如蟻群四散。李琪這幾天旁觀團史小課,恐被波及,打個報告逃之夭夭。

課間她藏著掖著不說,沈岸螢反染好奇,肘她,“什麽大事非得現在說?”

“這事一時半會說不清,哎。”林沐情緒低落,“你知道soundcloud嘛?”

沈岸螢連這串英文都沒聽明白。

“我就知道你還不知道這事,哎。就是一個國外的音樂平臺,”林沐深深嘆息,把手機遞給她,“昨天有人發帖說純真事故抄襲上面一個音樂人的作品,我特地去聽了,真的...”她艱難開口,“超級像,你聽聽。”

沈岸螢不明就裏接住,一個頭像全黑的英文賬號,只上傳一首歌,名為清溪,發布時間...九年前?

她塞緊耳機。

前奏即響便瞪大眼珠,與林沐面面相覷。

“像嗎?”林沐小心翼翼。

沈岸螢聽到中段,幹巴巴道,“像。”

確實非常像,但純真事故偏搖滾風,這首歌去除鼓聲和吉他,沈岸螢聽到不下四種說不出名字的器樂聲,硬要描述...倒像純真事故古典版改編,比起蹦迪更適合哄小孩睡覺。

“是吧!”林沐小聲尖道,隨即犯愁,“連我們這種行外人都聽得出來...昨天有個專業老哥發長貼,從結構、節奏、旋律走向扒了個遍,除了歌詞,這首歌沒詞,看著挺像那麽回事。”

“他們之前反抗假唱我可開心了,還以為這次撿到寶,結果問題又出在吉他手身上,”林沐沮喪道,“要是養冷門團再暴雷我這輩子真的再也不搞團了,我發誓。”

純真事故是徐與舟寫的。

他會抄襲?

“有沒有可能...這個賬號就是團員的啊?”沈岸螢問。

“我也想過,但這個賬號的ip一直在國外,而且九歲就能寫歌,這不現實吧。況且真要是神童早火了。”林沐說,“到現在他們都沒發聲明呢,我只是追個團,為什麽如此命運多舛?”

沈岸螢點開歌詞頁。

Hey sweetie,

Nighty night!

Hey pookie,

Sleep tight!

don't let the bedbugs bite!

“這什麽意思?”她問。

“哄小孩睡覺用的,乖乖睡覺,別被臭蟲咬。”

雖然這首歌沒有清晰的人聲,但整首歌以時遠時近的童聲哼吟打底,伴隨男童模糊的嬉笑,確實像一首搖籃曲。

“哎,不說了,咱們去吃飯!”林沐強迫自己抽離,左顧右盼,“你家那位怎麽沒來找你?”

林沐口中那位正在荷花亭與前任交涉。

大小姐跟他跟了一路,像一付狗皮膏藥要找他聊聊。

畢竟是公共場合,不好擺臉。徐與舟心不在此,急欲脫身,與她相隔兩米遠,禮貌道,“有事嗎?”

陳沁瑄是什麽人?

受盡追捧的掌上明珠,自然想到什麽說什麽,於是直接道,“我聽方狗說你是在福利院被領養的?”

一塊小石頭在池面驚起陣陣漣漪,徐與舟側身看投石的人,借機掩去驚詫意,那男生見他回眸不好意思笑笑,走了。他這才轉過頭,面色溫潤如常,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你從哪聽來的?”

陳沁瑄只好說,“方振銘啊,你認識的。他說是你們兩家一起吃飯時你爸親口說的,他正好聽到了。”

徐與舟快速反應,“兩周前?周日?”

“對。”陳沁瑄報了個館子。

男生袖手旁觀,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眉目舒展,“對得上。怎麽了?”

他永遠這樣,像一座白霧深重,落子無響的沈靜湖泊。

“我就是...”他這樣陳沁瑄反倒著急了,“我之前聽說徐叔叔來學校了,你還好嗎?”

徐與舟:“還可以啊。”

“我是問他對你怎麽樣!”陳沁瑄向前幾步,仰著頭,“如果他對你不好,你跟我說,我顧著你。”

他不動聲色向後退一步,笑得客氣,“謝謝,但他對我挺好的。”

“而且我有人顧了。”

陳沁瑄不屑一顧,“誰,你女朋友嗎,我看她跟方狗走得很近,天天晚上在這約會。”

怎麽聊到這了。徐與舟無奈道,“同學,她是我女朋友,她每天要做什麽,不做什麽,我會不知道嗎。”

他又說,“你快回去吧,我還要去食堂——”

“你過得不太好吧,與舟。”陳沁瑄打斷他,軟下語氣,“我之前聽說你爸在辦公室...”她停頓片刻,“我就是很擔心你啊,你有什麽難處,你說出來,不要不好意思,我都想幫你解決。”

“沒什麽好擔心的,”徐與舟輕嘆了聲,白晝水光將他半張臉照得極疏朗,“也不用你擔心啊。”

“你女朋友知道這些嗎?”陳沁瑄忽然問。

流光曳過的眼稍微微瞇起來,他發自內心笑道,“比你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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