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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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岸螢對陶楚嘴裏的張總沒什麽好臉色。

當然,只是單方面審判打叉,兩人未曾打過照面,但未聞其人先聞其好酒之名,陶楚這小半年絕大多數醉酒晚歸都與他有關,商局、娛樂局、社交局,最後通通淪落酒局。

“要不是他,盤個酒樓哪有那麽容易?現在都沒幾個人線下買衣服了,網店我也不太懂,都有人給我弄好的,我跟你說,現在兩個店都有人管,我就做甩手掌櫃,打打麻將做做飯,日子不要太好過——”

沈岸螢還記得她說這話時假睫毛瘋狂上翹的得意,像電視劇裏挑眼炫耀的闊太,那幾抹浮誇的金粉眼影,想必也曾在杯盞觥籌、男歡女愛裏閃爍勝利的亮片光暈。

這一幕太過鮮明,沈岸螢看不下去,傍大款有什麽好驕傲的,她不偷偷摸摸也就算了,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有沒有想過會讓孩子在同學面前擡不起頭?

於是常常很不耐煩,半路溜回房,開啟MP3隔絕噪音。

所以沈岸螢從不知道陶楚其實不勝酒力。

女人捂嘴從她身後跑入衛生間,她目不斜視,旋起一陣帶甜膩香水味的風。

嘔吐從一墻之隔的洗手池傳來,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個幹凈,沈岸螢趕緊擺脫方振銘,跑去抽紙巾要給她擦嘴。

陶楚似乎很驚訝她在這兒,但只一瞬,她別開臉拍掉她的紙,表情冷硬,“你離我遠點。”

沈岸螢震驚,“你幹嘛?我好心幫你。”

“很難看,別看了,”陶楚從斜挎包掏紙擦嘴,又拿出粉底揚起下巴在臉上重重拍打,接著是睫毛膏,高光,口紅,“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出去等我。”

陶楚把頭發散下來,長發從耳後落下,遮擋她的臉。沈岸螢固執地盯著鏡子,鏡子裏的女人妝全花了,假睫毛半脫落懸著睫毛尖,金粉眼影像兩道厚而黏膩的油,沈重地壓著她疲憊雙眼,口紅也沒了,露出略顯蒼白的唇色。

喝到吐當然會脫妝,陶楚每次回家那張臉也是她結束酒局後精致補妝的結果,沈岸螢從沒想過這點。

方振銘不見了。沈岸螢貼著墻蹲下,腦子很亂,眼前忽然閃過一道七扭八歪的黑影。

“楚妹兒!”

“哎,方總,怎麽過來了?”

笑意瞬間上臉,那些慌亂局促被強行壓下,透著點顫巍巍的甜膩討好。

“這不想你嗎,在這化妝呢?別化了,等會繼續喝,沒了你我們都不盡興。”

“我真不能喝了方總,胃痛。我閨女還在門外等我呢,我帶她先回去了。”

“哎!這在外面呢!”

“別動,我摸一下...就一下。”

男人背對著她,像只惡心的癩蛤蟆,沈岸螢面無表情,跟鏡子裏驚慌失措的陶楚對上眼。

沈岸螢開口,“你好,從我媽媽身上下來。”

男人這才回頭,看著喝飄了,笑得像個傻逼,看向陶楚,“這你閨女啊?”

“您自重!”陶楚嗓子拔高。

“幹嘛呀,我是你男朋友,這有什麽的?”男人嘻嘻哈哈,故意又抓了下。

沈岸螢轉身離開,走廊服務員端著餐盤上樓,沈岸螢二話不說一手抓酒一手開瓶器,邊跑邊晃酒,走到衛生間起開蓋子往男人身上一沖,一砸。

“啊啊啊!!”男人猛地跳開,“幹什麽呢你?!”

“我的酒!天吶!”服務員忙跑來,掏出毛巾,“先生您先擦一擦...”

“沈岸螢!”陶楚丟了口紅匆匆呵道,“你搞什麽!你給我過來!”

二樓全是包間,隔音好,引不來圍觀群眾。只有從衛生間出來的人被這陣勢嚇到,皺眉遠離是非之地。

滿地玻璃碎片,沈岸螢倔強站著,“對不起對不起方總,”陶楚硬把她推到男人面前,“叔叔跟我開玩笑呢,你發什麽瘋?給叔叔道歉!”

“算了算了,”男人被潑一身,看著醒酒了,略尷尬擺手,“還是小孩子呢,我不跟她計較,這酒算我的。”

沈岸螢被陶楚摁著頭,鉚勁往上掙,她真的恨死陶楚了,“憑什麽不計較,我就要計較,開個屁的玩笑,你就是性騷擾!”

“你非得盤酒莊嗎?”她因呼吸急促聲音打著顫,“沒有這個店面我們家就活不下去嗎?你們在裏面怎麽搞都無所謂,為什麽要讓我看到?到底憑什麽?”

校長也好,這個男人也罷。為什麽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她這麽無力。

陶楚黑臉,“道歉,沈岸螢,別讓我說第二遍。”

沈岸螢:“那你呢?”

“什麽?”

“我給他道歉,”她突然說,“那誰來跟你道歉?”

擲地有聲的一句話,陶楚背過身,再轉回來眼眶紅了,“你去外面等我。”

*

徐與舟站在沈岸螢家樓下給她發消息、打電話,她都沒回。手機在口袋振動,拿出一看,是方振銘。

方振銘:你女朋友來找你了,但她好像遇到點事。

兩家人認識已久,但這還是兩人第一次在手機聊天。陳沁瑄這段時間都沒來煩他,看來方振銘追人很順利。

徐與舟回了個問號。

方振銘:不太好說,她媽媽喝多了,然後一男的沖過去耍酒瘋,他倆還認識呢,你女朋友有點東西,抓過店員手裏的酒直接砸,狠人。

X:她受傷了嗎?

方振銘:沒,跟她媽媽走了。

X:謝謝。

方振銘:沒事。

*

沈岸螢從不懷疑徐與舟的“業務”能力,乖乖牌是他最擅長也最熟悉的絕對領域,但這張純白面孔下是一顆毒蘋果心臟,所以她賭氣關門,心在曹營身在漢,不多時便悄悄敞開一道罅隙。

與旁門同樣擠出門縫偷聽的劉爭群四目相對。

客廳正醞釀一場疾風驟雨,有人將其視為難以抵禦的洪水猛獸,退步安全屋靜待雨過天晴;而有人激流勇進,乘輕舟順勢而為、順流而下,風暴並非考驗,不過是他顯山露水的美麗舞臺。

五分鐘前陶楚揚聲質問的大嗓門蕩然無存,她將鮮切果盤推至徐與舟面前,“教她學習很辛苦吧?我聽你們班主任說你成績特別好,會不會耽誤你?”

徐與舟說,“當然不會,看她成績進步我也很有成就感。”

“你父母知道你戀愛麽?”

“知道,”徐與舟坦白,“她們很少管我,對我談戀愛只有兩個要求,一有分寸,二不能讓女孩子成績受影響。”

“我聽說她...被那男孩子汙蔑也是你幫的忙。”

“阿姨,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陶楚深深呼一口氣,分神瞄一眼微張的房門,“能遇到你這樣的同學,是她幸運,你不知道,她從小運氣就不太好。”

徐與舟猶豫些許,“我知道一點。”

陶楚真驚訝了,“你知道?她告訴你的還是...?”

班裏已經傳開了?

“她跟我說過。”徐與舟說,“您放心,我不會讓同學欺負她的。”

陶楚很認真地端詳眼前的男生。

家境優渥卻不驕衿,出類拔萃又軟心腸,很有教養、討人喜歡的小孩。

看得出沈岸螢也很喜歡他,不然小時候的事怎麽會告訴他?

陶楚不怕沈岸螢戀愛,是怕她被帶壞。野蠻生長的植株,本該在溫室由她細心修剪,抽條拔節至茁壯,決不能成為他人腳下被踐踏的野草。

“你倒是懂事,”陶楚擰眉,“哪像我家,一個兩個都不省心,做事毛毛躁躁,盡使小孩子氣,最後還不是我來收拾爛攤子。”

徐與舟知道她暗指砸酒瓶的事,母女上樓毫無交流,氛圍冷得掉渣,沈岸螢一換鞋就回屋,關門,響若擂鼓。

但他是外人,這種事不便明說。

徐與舟斟酌著開口,“或許是有了選擇吧。”

“以前沒選擇的時候只能看別人眼色,忍氣吞聲。現在回了家,她有安全感,您就是她的底氣,也可以盡情使小孩子氣,比起繼續乖巧懂事,我反倒覺得這很好。”

陶楚再次驚詫,“你...她又跟你說了?”

“嗯,”徐與舟幹脆說,“說句您不愛聽的,我覺得砸酒瓶這事真的很酷啊。能保護愛著的人,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希望您不要怪她。”

徐與舟只以為沈岸螢砸酒瓶是因為有人對她媽媽耍酒瘋,了解大概,未知詳情。

但在陶楚耳朵裏卻成了,沈岸螢把細節沒分沒存告知小男友,朝門縫埋怨地剜一眼,也不顧徐與舟說了什麽,擺擺手尷尬離席,“我給你再切點草莓。”

徐與舟這一席話未打動陶楚,卻在沈岸螢心裏掀起風浪。

劉爭群一臉欣賞盯著這位全須全尾以男友身份從陶楚手上存活的勇士,關門前沖他嚷嚷,沈岸螢仔細辨別,是哥們牛逼。

“......”

“搞定。”徐與舟進房後攤手道。

他很主人公姿態倚她床頭就坐,翹著腿,毫無半分門外正襟危坐的端莊。

沈岸螢沒好氣道,“女孩子的閨床是你能亂坐的麽?真沒禮貌。”

“如果你能在房間找出一張空椅子的話。”徐與舟說完還真站起來,伸手按住她的臉。

眼前倏地一黑,眉尾被輕輕壓著,黏住傷口,碎玻璃飛濺剮蹭到的,沈岸螢嘶聲一摸,創口貼。

他挑眉垂眸,拍拍她靠著的椅背,沈岸螢不情不願讓位坐床邊,“是方振銘說的嗎?我砸酒瓶,他怎麽說的?”

他跟陳沁瑄八字還沒一撇呢,心真大。

徐與舟沒否認,“就說有人沖你媽媽發酒瘋,你抓著店員的酒直接砸。”

“這麽爽,真羨慕你。”他向後一躺,調子懶倦,眼神專註手機,長睫耷拉輕顫。

沈岸螢心下轟然。

如果沒聽方振銘那番話她只當這是一句不懷好意的調侃。

無論如何她都沒法把眼前衣冠楚楚、光鮮亮麗的人與福利院聯系起來。

天使純白,毒蘋果紅潤,無論人前人後他都是高亮度、高飽和度那款,四季中長驅而上的春夏,福利院卻昭示著灰敗斑駁。

他羨慕什麽呢,羨慕她可以隨心所欲,還是羨慕她能回家?

據方振銘說,他因雙親離世被送往福利院。

明明方徐兩家交情頗深,初見時徐與舟卻說在朋友生日派對認識方振銘。他撒謊。怕方振銘洩露秘密嗎?

真有趣。

沈岸螢於是問,“方振銘還說什麽了嗎?”

徐與舟擡頭,“你倆有事瞞著我?”

...不愧是能學競賽的腦子。

沈岸螢裝傻,“他不是在追陳沁瑄嘛,對你很不滿呢。不過他為什麽會跟你說我的事啊,你倆不是生日派對認識的,互相看不順眼嘛?”

既然沈岸螢碰到方振銘,兩家來往這事也不用瞞,徐與舟說,“不熟,基本沒在飯局見過。但方叔叔跟我爸有來往。”他嗤了聲,“可能跟你熟才告訴我吧?你不是私下還跟他約見面?”

“我——”

手機屏亮,沈岸螢點開看,徐與舟發來的,一張截圖。

內容是...取貨碼???

時間差不多了,徐與舟起身,“有東西送到菜鳥驛站,你等會幫我搬到排練室。”

沈岸螢:“?”

“看什麽,你不會以為卡還給你咱們就兩清吧?”徐與舟納悶,手機夾在手裏轉一圈,“每周生活費上交一半。”

"對了,"樂隊準備動手做隔音,沈岸螢家離排練室又近,他偏頭道,“我們樂隊還缺一個生活助理。”

要她給汙蔑過她的人幹活??

沈岸螢目瞪口呆,“你做夢?”

徐與舟壓門把手,“啊,陶阿姨應該不知道你給李想——”

“我可以!!!!”

沈岸螢死死掐緊他手腕,直到他眉尖因疼痛輕蹙。

“我幹。”

徐與舟抽出手腕,輕揉著笑了笑,“這就對了。”

“來,接o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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