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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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那灘黑色的東西碎成無數的小黑點,漸漸不見了，江照林楞了好久，才開口啞聲說道：“嗯,我知道了。”
他不認得方才死去的那個弟子,只是在他回劍宗的那日清晨，那個弟子正好路過，用那種有些羨慕的眼神看著他，後來又送了他一些零嘴,說路上解解饞。
蕭胭命人將屍體拖出去，她倒沒有讓人將屍體也一並處理了，這些感染者的屍體都被統一保存在一處，只等將來由他們自己的宗門或家族帶回去好生安葬。
“我要去一趟落霞山,”蕭胭說：“你與納蘭先在南州的當口守著,前幾日我們剛將邪魔打退,他們應當不會這麽快重振旗鼓,應該只剩些收尾的事兒，你不必擔心。”
原本當然是不擔心的，江照林與蕭胭是同根同命的，血脈相牽,實力相當，但誰讓江照林還沒好全，如今他還喝著藥,且每日都要受一個時辰的灼燒之苦。
本源火與靈體的融合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用最保險的法子來講,至少也要百八十年，他如今已經算是速度快了。
但落霞山那裏也不能不去，江照林離開前,楚明秀還與他說笑，說讓他別跟著蕭胭了，不如來跟著自己學刀，保管能比蕭胭還厲害。
一切歷歷在目，江照林點點頭，“好，你快去吧，我會守住這裏的。”
蕭胭離開後，他的灼燒之癥又發作起來，他屏退了守門的弟子，自己一個人呆著。
直到第二日晚間他才去找了納蘭晟，納蘭家主本就修為不濟，前幾日又剛蔔算了個大的，這幾日一直都處於虛弱狀態，面色蒼白，弱柳扶風，走快了都要喘，日日準時吃著滋補身體、補充靈氣的靈丹妙藥。
“蕭胭已經走了？”納蘭晟說著又咳了幾聲，“也是，如今這個局面，沒了楚明秀，於我們而言損失太大了。原本蕭胭都說等楚明秀與你都回來了，南州有她與你，楚明秀就能動身去北州或者西州幫襯了，那兩邊的情況也不太好。”
風有些大，吹來的盡是邪魔的水腥味，納蘭晟拿出帕子掩住口鼻，江照林看了他一眼，心想等蕭胭回來了，就把納蘭晟丟給她特訓一陣子。
納蘭晟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腥味腌入味了，他皺眉拿出一張發皺的獸皮，上面胡亂地畫著一些東西，“這是蔔算出的結果，我解不出，還是你來看看吧。”
江照林接過來看了看，也是一頭霧水，實在是這位神算的蔔算結果過於抽象，畫面上只有一些淩亂的線條，大致能看出來是一個沒有底的框。
但一個框是什麽意思，以往納蘭晟的蔔算結果好歹也是星星啊月亮啊、山川草木什麽的，雖然也抽象，但連蒙帶猜也能得到一點有用的信息，如今畫面中就這麽一個框，江照林冥思苦想，過了好一陣也沒想出來什麽東西。
“沒事兒，先想著，回頭再問問別人。”納蘭晟也有些挫敗，他抽回獸皮，“出去看看？還好蕭胭把你留下了，要是你也走了，我可真撐不住。”
江照林瞪他：“堂堂神算，竟只有練虛期的實力，丟不丟人？你也不怕哪天被人擄走關起來天天蔔算。”
“怎麽就丟人了？”納蘭晟跟上他的腳步往戰場走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神算一族都很難修煉，我在歷代神算傳人裏已經算厲害了！”
他一邊走一邊說了這麽長一句話，好在江照林還是照顧他的，沒有走太快，不然納蘭晟早就該喘上了。
“是是是，你真厲害。”
納蘭晟當然聽出他話中的敷衍和嘲諷，奈何他打不過江照林，更打不過江照林後面的蕭胭，於是他忍氣吞聲，心想著總有一天他要逮著江照林的錯處，每日嘲諷個千八百遍的，看他還敢不敢如此囂張。
他們來到戰場，這裏原是一處大湖，湖屬於附近的一個小宗門。小宗門自從遭邪魔侵襲，不過三日人便沒了一半，也不知邪魔看中這裏了什麽，咬著肉一樣死活不放過這裏。
後來蕭胭主持將湖水抽幹，眾人才發現湖底蟄伏著數十只巨大的黑色蟻後，它們扭曲蠕動，每一刻都在產下數顆黑色的卵，卵一落地，沒幾息就孵化出來，迅速長大，一刻鐘便能長成比人還高的邪魔。
“那是南州特有的妖獸，名叫獸蟻。”納蘭晟跟他解釋，攤手齊平身體比劃了一下尺寸：“原本只能長到——喏，這麽大，誰知整個湖被邪魔感染，獸蟻將湖裏的其他東西都吃了，一下子長到這麽大。”
大湖四周有修士不間斷地巡視，將湖嚴嚴實實圍了個遍，再往裏進，還有數百上千陣俢法修布下的法陣與殺招。
江照林往湖床的中間望去，那裏還躺著八只蟻後，它們好幾日沒得到供養，氣息已經比起剛被發現時弱了不少，他朝著那邊指了指，“那些，還要多久能處理完？”
納蘭晟攏了攏外衫，不耐煩地說：“大半月吧。真是麻煩，從來沒見過這麽難纏的邪魔，沾上一丁點兒就有被感染的風險。”說著，他拉拉江照林的袖子，把他往外拉了一點，“你離遠點兒。”
江照林似笑非笑：“蕭胭是最怕麻煩的，她都能沈住氣，你還不能？”
“算啦算啦......就這個速度也挺好的。”說起蕭胭，納蘭晟想起她在戰場的表現，不由得一抖，小聲嘀咕道。
一條細細的黑線，不知怎的穿過了重重陣法，只知往前，一下子撞到了江照林與納蘭晟跟前。
江照林化出一把纏繞著淺灰色的火焰的長劍，把劍往前一擲，就將黑線釘死在地上，黑線瞬間化作一陣煙走遠了。
做完這些，他轉頭問納蘭晟：“我記得布陣與安排巡視都是你的活？還是你主動跟蕭胭攬下的，結果就做成這樣？”
納蘭晟最怕他突然冷臉，有時比蕭胭還可怕，不過誰讓他就這麽撞槍口上了，他訕笑開口：“是我沒布置好，安心，我這就去處理！”剛說完就趕緊溜了。
江照林見他強忍著不適也要溜得飛快，抽了抽嘴角。
只是他還沒暗自蛐蛐幾句，就見納蘭晟又連滾帶爬跑了回來，“北面，快去！”與此同時，大湖北面的上空綻放出一朵焰火，高塔上的修士瞬間警覺，敲響了鐘聲。
江照林立刻領會了納蘭晟的意思，來不及問更多的情況就朝著大湖的北面掠去。
鐘聲傳遍了整個大湖，並且還在繼續往外傳，所有修士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部分修士繼續守住自己巡視的區域，其餘修士在短暫的怔楞之後都往北面趕去。
江照林在心裏思索，整個大湖都被陣法圍了，三千多名修士繞著巡視，遠處還設有高塔時刻監視湖床的情況，那幾只蟻後被揍的只能趴著茍延殘喘，產不出一顆卵，邪魔是如何突破防線的？
他始終思索不出來，等到了北面他才看清狀況，喉頭一哽。
那是他也不曾見過的場面。
北面完全淪陷，大約有一百多名修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著各宗不同的服飾，他們仰躺在地上，眼睛和嘴張得大大的，肚腹處破了個大洞。一團黑色的東西他們的肚腹中跌蠕動，等離得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顆顆黑卵黏在一起。
那些修士還活著一般，肚腹隨著呼吸起起伏伏，上面的黑卵也跟著漲大、縮小。
“別靠近！”江照林大吼一聲。
但還是晚了，有幾個躺著的修士猛地炸開，湯湯水水和黑色的卵將幾名沖在最前面的修士兜頭淋了一身。
他們就楞在了原地，不可思議地相互望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絕望，顫顫巍巍地抹了一把臉，在臉上留下五道扭曲的指痕。
其他修士見此後怕地往後退了幾步。
納蘭晟被人背著到達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他苦著臉哀嚎了一聲：“哎呦餵——還楞著幹什麽？還不趕快處理了！”
他身後的修士們迅速行動起來，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的修士全都被處理了，那幾個被淋了一身的修士暫時關起來。
“怎麽回事？”江照林失神地問：“我離開時......明明我離開時，還不是這樣的。”
江照林對外都是按照化靈的時間算年紀，這樣算下來，他在幾人裏是年紀最小的，平常納蘭晟雖怕他冷臉，卻也拿他當弟弟。納蘭晟早已對這些司空見慣了，他在心裏暗罵蕭胭，走就走了，竟沒把情況給江照林講清楚，要讓他來做這個惡人。
“不是，唉......”他輕輕拍了拍江照林的肩，苦笑道：“最開始被感染的修士還能救，後來逐漸不可控，感染者大多在短短三日內就會喪失理智，開始攻擊別人，渴望血肉，然後在一個合適的時機，邪魔破體而出。”
江照林用力掰著他的手：“他們的衣著整潔，身上也沒有被啃食的痕跡，根本不可能經歷過這個階段！”
納蘭晟攤手：“那麽很不幸，它們的感染手段又有了變化，畢竟曾經破體而出的都是成體的邪魔，而這次——只有卵。”
“砰！”江照林給了他一拳，將身嬌體弱的納蘭晟揍得東倒西歪，身旁的人連忙就要來扶，被納蘭晟擺擺手制止了。
“你打我也沒用，”他笑道：“要不說蕭胭溜得快呢，就找些苦差事給我。”
江照林的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衣領，呼吸急促，面頰顫動。
納蘭晟雙手將他的手包住，有些燙手，但他沒松開：“放輕松，蕭胭說過你現在不能太過激動。”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江照林心裏就更煩悶，他的手攥得更緊，指甲在手心留下幾個出血的印記。
“這裏還有人活著！”
江照林一聽，放下納蘭晟就往那邊跑，那地方在不遠處的灌木叢中，這一段路很短，江照林卻卻覺得仿佛過了好幾年。
那是一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女修，大概和江照林差不多，不知道她是怎麽活下來的，就這樣昏迷在灌木叢中。
發現她的弟子將她的頭放到自己腿上，給她灌了口靈氣，女修緩緩睜開了雙眼，只一瞬，江照林就頭皮發麻——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分不清眼白和眼瞳，還能看出絲絲黑線在眼眶中爬進爬出。
她剛睜眼就逮住了那名救了自己的修士，張口就往下咬，力氣大得很，修士掙不脫，嚇得吱哇亂叫。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把白色的劍從女修的口中穿過，將她的頭釘在了地上，劍化作虛影，又回到江照林手上。
江照林此時整個人都在抖，幾乎要握不住劍。
納蘭晟“嘶”了一聲，慢吞吞走過來，“你回去吧，這裏先交給我。”
江照林搖搖頭，面色蒼白，“不用了。”
他從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見到的就是蕭胭，後來他化形，蕭胭把他當弟弟，那會兒邪魔還沒有肆掠，蕭胭不是在與人切磋，就是在找人切磋的路上，他就在一旁看，也許是劍靈的天賦，蕭胭使的那些劍招他一學就會。
蕭胭自己活得挺糙，從七八歲開始就經常與人打架，但她對江照林和阿叢又是另一種態度。一開始她親自精心挑選江照林的對手，既要讓江照林受到挑戰，又要不打擊小孩兒自尊，直到她盯著江照林邁過了合體期的坎，才放心讓他與人隨意動手。
她帶著江照林、阿叢和行烈去南海捕殺海妖、偷鮫人的鮫綃，去北州極寒之地找雪妖的麻煩，江照林一直覺得這些與自己曾經的生活沒什麽本質上的區別，甚至他的身體不再受到病痛的折磨，他活得更好了。
但此時他才意識到，這兩頭的區別大了去了。
“家主，那些感染者都處理完了，與先前的一樣。”
納蘭晟沒有回答，擺擺手讓他退下，隨後擡手搭上，長嘆一口氣。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地面就劇烈震動起來，大湖的上空憑空出現了七八道裂縫，數量還在不斷增加，漆黑的霧氣源源不斷地從裏面冒出，很快就將陣法填滿，像一個倒扣在地上的漆黑的球。
隨著霧氣越來越多，陣法的金光出現一道道裂紋，納蘭晟大驚失色，“列陣！修補陣法！”
他剛說完，“劈裏啪啦”的聲音從四周傳來，陣法從四面八方崩裂，裂紋蔓延到最高處，最終匯聚到中心的陣眼，只聽連聲的“嘩啦”作響。
——整個大陣一起崩裂了！
所有人都楞在這鋪天蓋地的聲音中。
納蘭晟咬牙，將所有陣俢組織起來，準備在更外圈的築起一道防護。
霧氣逐漸往外擴散，大湖中的情景終於能被勉強看清楚，江照林卻楞住了。
他在大湖中央的蟻後身邊看見了那個送來落霞山無人生還的消息的小弟子，看到了那個方才死在自己劍下的女修，還有倒在地上、肚腹裏盡是卵的修士，他們整整齊齊排好隊列，一個接一個走到其中一只蟻後身旁。
蟻後張開沒有牙齒的口器，將他們一口吞下，整只蠕動幾下，血肉化作最菁純的補給，將蟻後滋養得白生生、胖乎乎的。
那些修士的臉上沒有任何負面情緒，他們全都咧開嘴，扯出一個裂到耳根的笑來。
江照林往前飛了一段距離，離湖底更近了，他祭出手中的劍。
他這一下嚇得納蘭晟跳起來，“餵！你不要逞強啊，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怎麽跟蕭胭交代啊？！”
江照林充耳不聞，速度更快地往前掠去，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他起手就是一道劍光，將那些修士屍體的隊伍打亂，斷了蟻後的補給。
納蘭晟趴在湖邊一邊大喊一邊喘著粗氣：“支援！給我上支援！”
所有人都被蟻後一口一口嘎嘣脆的舉動嚇到，此刻哪還管什麽留情，五顏六色的術法朝著那些屍體轟過去，沒多久就全都轟了個稀巴爛，連灰的找不到，但一旁的蟻後卻能毫發無傷。
江照林緊接著又揮出一劍，那蟻後笨拙，本應吃了這一擊，卻沒想到它旁邊的另一只病懨懨的蟻後靈活地在地上滾了幾圈，擋在它身前，被這一劍斬成了兩半。
霎時間，乳白色的汁液飛濺，那只蟻後的身體迅速幹癟下去，江照林才看到它的內裏早已被吸幹，只剩下薄薄的一層皮囊。
他再掃視了其他幾只蟻後，都同樣是病懨懨的，幾乎不怎麽動，然而就在他的視線移過去的那一刻，它們仿佛一瞬間回光返照似的活了過來，有的滾了幾圈，有的慢吞吞蠕動，全都聚到了那只方才吃得溜圓的蟻後身旁。
江照林立刻意識到了它們要做什麽，劍影夾著火氣交織成細密的網朝著蟻後掠過去，江照林緊隨其後，然而在網快要碰到蟻後、將它絞碎的前一刻，黑霧驟然下沈，在蟻後身前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黑色保護殼。
這層保護殼看上去只是一層霧氣，隨手就能穿透，但任憑江照林在外面怎麽斬，剛將黑霧削得薄了一點，就有新的黑霧立刻補充上來，將保護殼修補得嚴絲合縫。
江照林擡頭往上看去，只見周圍的黑霧都聚集在這個保護殼上方，形成了一個直筒一樣的通道，而在這個直筒的最上方，是無數道黑色的裂縫。
江照林處在正下方，沒看出什麽，但遠處的納蘭晟卻看呆了，他怔怔地望著那些裂縫，腦子裏靈光一閃，朝著江照林暴喝道：“門！那幅畫是一個門！”
聽了納蘭晟的話，江照林禦空離得遠了點，就看出了端倪。
那確實是一道門，數道並不長的裂縫如同淩亂的線條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潦草的“門”，原本黑霧只是從裂縫中鉆出，但現在那道“門”正在緩緩張開，門中原本的天的灰藍色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眼就要將人吞噬的黑色——黑霧正在從那扇巨大的“門”中溢出。
好像還差點什麽......差什麽呢？記憶中那幅畫裏的線條跳出畫面，在他的面前重重疊疊，讓他出現了短暫的耳鳴。
還沒等他想起來，包裹著蟻後的黑色霧氣外殼自行消散，那些病弱的蟻後全都被吃掉了，只剩一張白色的皮，混著泥水耷拉貼在地上。那只僅存的蟻後身體又脹大了一倍還多，它痛苦地蠕動起來，有什麽東西在它體內聳動，透過一層薄薄的皮顯現出模糊的形狀。
納蘭晟那邊的法陣已經搭建起了九成，如此龐大的靈力消耗讓所有修士都面色發白。
江照林盯著那只僅存的蟻後，清楚地知道有什麽東西要出來了，他額角突突地跳，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被他忽視了。
他離得又遠了些，很快，蟻後的蠕動更劇烈了，“嗤啦”——像厚實的濕布被蠻力撕開，中間夾雜著細微的“劈啪”斷裂聲和液體“噗嚕”溢出的聲響。
一只黑色的節肢穿透了蟻後雪白的皮囊，從它的身體裏探出來，不適應似的略微彎了彎。
裂痕迅速擴張，很快，整個蟻後四分五裂，它的身體“噗”的一聲炸開。這聲音分明很小，威力卻不小，四散的乳白色液體和破碎的皮囊隨著黑霧飄了很遠，有些剛落到江照林身邊，就被圍繞在他身邊的火蛇一口吞了。
他捏了捏灰色的火蛇，不知道這家夥什麽時候出來的，怎麽這樣通人性體諒他了。
黑霧呈漩渦狀流向中間，直到黑霧被中心完全吸幹，周圍的景象暴露在眾人眼前，那只節肢的主人才露出真面目——一只漆黑的、面目全非的獸蟻。
獸蟻原本是一種膽小的妖獸，吃素，無毒，通體呈淺褐色，但現在這只已經很難看出它的原貌了。
它的頭很小，只有正常人的頭那麽大，嘴邊生著兩顆內扣的尖牙，胸部和腹部卻很大，本應堅硬的殼柔軟無比，還能看見裏面的東西觸摸腹部而凸起的形狀。江照林仔細看了看，那是人手的形狀。
胸部下生著四對足，長得細長，將獸蟻的高度拔高了不少，每只足都生滿了細細的毛刺，腹部的尾針隨著獸蟻的動作溢出些黑霧和毒液。
“我靠......”納蘭晟情不自禁罵出聲，隨即飛速捂住自己的嘴，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江照林手指撫劍，瞇了瞇眼睛，“為我掠陣！”
沒等納蘭晟回答，他便沖著獸蟻飛速而去，納蘭晟驚叫一聲：“誒誒誒！別急——掠陣！還等什麽？掠陣！”
火漸漸包裹了江照林全身，這次的火焰格外溫柔，與先前差點將他烤熟的火簡直天差地別。
火焰與獸蟻相撞，巨大的氣浪從撞擊處往外擴散，湖岸被生生往外擴了幾十尺，幾個修士沒掀翻出去。
江照林在氣浪中側身躲過獸蟻的尖牙，往後一翻，停在了湖岸邊。
迷眼的煙塵散去，原本泥濘的湖底被烤得幹幹的，踩上去還能感受到灼燒感。獸蟻的尖牙與四對足都有著不同程度的灼傷，其中尖牙與最前方的一對足燒得最嚴重，幾乎成了碳，反而是腹部沒事，看上去還是那樣柔軟濕潤。
“陣起！”
“錚”一聲響，一輪青色的法陣在獸蟻頭頂亮起，同時數百個各異的法陣包圍了獸蟻，將它圍成了一個五顏六色的光球。
江照林借著法陣再次斬下一劍，劍在剛切進胸腹時卡住了，江照林往下一看，是數十只人手硬生生接住了劍，劍上的火猛地竄高了一大截，獸蟻發出喑啞的嘶叫，江照林好像聞到了肉類炙烤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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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灘黑色的東西碎成無數的小黑點,漸漸不見了，江照林楞了好久，才開口啞聲說道：“嗯,我知道了。”
他不認得方才死去的那個弟子,只是在他回劍宗的那日清晨，那個弟子正好路過，用那種有些羨慕的眼神看著他，後來又送了他一些零嘴,說路上解解饞。
蕭胭命人將屍體拖出去，她倒沒有讓人將屍體也一並處理了，這些感染者的屍體都被統一保存在一處，只等將來由他們自己的宗門或家族帶回去好生安葬。
“我要去一趟落霞山,”蕭胭說：“你與納蘭先在南州的當口守著,前幾日我們剛將邪魔打退,他們應當不會這麽快重振旗鼓,應該只剩些收尾的事兒，你不必擔心。”
原本當然是不擔心的，江照林與蕭胭是同根同命的，血脈相牽,實力相當，但誰讓江照林還沒好全，如今他還喝著藥,且每日都要受一個時辰的灼燒之苦。
本源火與靈體的融合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用最保險的法子來講,至少也要百八十年，他如今已經算是速度快了。
但落霞山那裏也不能不去，江照林離開前,楚明秀還與他說笑，說讓他別跟著蕭胭了，不如來跟著自己學刀，保管能比蕭胭還厲害。
一切歷歷在目，江照林點點頭，“好，你快去吧，我會守住這裏的。”
蕭胭離開後，他的灼燒之癥又發作起來，他屏退了守門的弟子，自己一個人呆著。
直到第二日晚間他才去找了納蘭晟，納蘭家主本就修為不濟，前幾日又剛蔔算了個大的，這幾日一直都處於虛弱狀態，面色蒼白，弱柳扶風，走快了都要喘，日日準時吃著滋補身體、補充靈氣的靈丹妙藥。
“蕭胭已經走了？”納蘭晟說著又咳了幾聲，“也是，如今這個局面，沒了楚明秀，於我們而言損失太大了。原本蕭胭都說等楚明秀與你都回來了，南州有她與你，楚明秀就能動身去北州或者西州幫襯了，那兩邊的情況也不太好。”
風有些大，吹來的盡是邪魔的水腥味，納蘭晟拿出帕子掩住口鼻，江照林看了他一眼，心想等蕭胭回來了，就把納蘭晟丟給她特訓一陣子。
納蘭晟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腥味腌入味了，他皺眉拿出一張發皺的獸皮，上面胡亂地畫著一些東西，“這是蔔算出的結果，我解不出，還是你來看看吧。”
江照林接過來看了看，也是一頭霧水，實在是這位神算的蔔算結果過於抽象，畫面上只有一些淩亂的線條，大致能看出來是一個沒有底的框。
但一個框是什麽意思，以往納蘭晟的蔔算結果好歹也是星星啊月亮啊、山川草木什麽的，雖然也抽象，但連蒙帶猜也能得到一點有用的信息，如今畫面中就這麽一個框，江照林冥思苦想，過了好一陣也沒想出來什麽東西。
“沒事兒，先想著，回頭再問問別人。”納蘭晟也有些挫敗，他抽回獸皮，“出去看看？還好蕭胭把你留下了，要是你也走了，我可真撐不住。”
江照林瞪他：“堂堂神算，竟只有練虛期的實力，丟不丟人？你也不怕哪天被人擄走關起來天天蔔算。”
“怎麽就丟人了？”納蘭晟跟上他的腳步往戰場走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神算一族都很難修煉，我在歷代神算傳人裏已經算厲害了！”
他一邊走一邊說了這麽長一句話，好在江照林還是照顧他的，沒有走太快，不然納蘭晟早就該喘上了。
“是是是，你真厲害。”
納蘭晟當然聽出他話中的敷衍和嘲諷，奈何他打不過江照林，更打不過江照林後面的蕭胭，於是他忍氣吞聲，心想著總有一天他要逮著江照林的錯處，每日嘲諷個千八百遍的，看他還敢不敢如此囂張。
他們來到戰場，這裏原是一處大湖，湖屬於附近的一個小宗門。小宗門自從遭邪魔侵襲，不過三日人便沒了一半，也不知邪魔看中這裏了什麽，咬著肉一樣死活不放過這裏。
後來蕭胭主持將湖水抽幹，眾人才發現湖底蟄伏著數十只巨大的黑色蟻後，它們扭曲蠕動，每一刻都在產下數顆黑色的卵，卵一落地，沒幾息就孵化出來，迅速長大，一刻鐘便能長成比人還高的邪魔。
“那是南州特有的妖獸，名叫獸蟻。”納蘭晟跟他解釋，攤手齊平身體比劃了一下尺寸：“原本只能長到——喏，這麽大，誰知整個湖被邪魔感染，獸蟻將湖裏的其他東西都吃了，一下子長到這麽大。”
大湖四周有修士不間斷地巡視，將湖嚴嚴實實圍了個遍，再往裏進，還有數百上千陣俢法修布下的法陣與殺招。
江照林往湖床的中間望去，那裏還躺著八只蟻後，它們好幾日沒得到供養，氣息已經比起剛被發現時弱了不少，他朝著那邊指了指，“那些，還要多久能處理完？”
納蘭晟攏了攏外衫，不耐煩地說：“大半月吧。真是麻煩，從來沒見過這麽難纏的邪魔，沾上一丁點兒就有被感染的風險。”說著，他拉拉江照林的袖子，把他往外拉了一點，“你離遠點兒。”
江照林似笑非笑：“蕭胭是最怕麻煩的，她都能沈住氣，你還不能？”
“算啦算啦......就這個速度也挺好的。”說起蕭胭，納蘭晟想起她在戰場的表現，不由得一抖，小聲嘀咕道。
一條細細的黑線，不知怎的穿過了重重陣法，只知往前，一下子撞到了江照林與納蘭晟跟前。
江照林化出一把纏繞著淺灰色的火焰的長劍，把劍往前一擲，就將黑線釘死在地上，黑線瞬間化作一陣煙走遠了。
做完這些，他轉頭問納蘭晟：“我記得布陣與安排巡視都是你的活？還是你主動跟蕭胭攬下的，結果就做成這樣？”
納蘭晟最怕他突然冷臉，有時比蕭胭還可怕，不過誰讓他就這麽撞槍口上了，他訕笑開口：“是我沒布置好，安心，我這就去處理！”剛說完就趕緊溜了。
江照林見他強忍著不適也要溜得飛快，抽了抽嘴角。
只是他還沒暗自蛐蛐幾句，就見納蘭晟又連滾帶爬跑了回來，“北面，快去！”與此同時，大湖北面的上空綻放出一朵焰火，高塔上的修士瞬間警覺，敲響了鐘聲。
江照林立刻領會了納蘭晟的意思，來不及問更多的情況就朝著大湖的北面掠去。
鐘聲傳遍了整個大湖，並且還在繼續往外傳，所有修士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部分修士繼續守住自己巡視的區域，其餘修士在短暫的怔楞之後都往北面趕去。
江照林在心裏思索，整個大湖都被陣法圍了，三千多名修士繞著巡視，遠處還設有高塔時刻監視湖床的情況，那幾只蟻後被揍的只能趴著茍延殘喘，產不出一顆卵，邪魔是如何突破防線的？
他始終思索不出來，等到了北面他才看清狀況，喉頭一哽。
那是他也不曾見過的場面。
北面完全淪陷，大約有一百多名修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著各宗不同的服飾，他們仰躺在地上，眼睛和嘴張得大大的，肚腹處破了個大洞。一團黑色的東西他們的肚腹中跌蠕動，等離得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顆顆黑卵黏在一起。
那些修士還活著一般，肚腹隨著呼吸起起伏伏，上面的黑卵也跟著漲大、縮小。
“別靠近！”江照林大吼一聲。
但還是晚了，有幾個躺著的修士猛地炸開，湯湯水水和黑色的卵將幾名沖在最前面的修士兜頭淋了一身。
他們就楞在了原地，不可思議地相互望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絕望，顫顫巍巍地抹了一把臉，在臉上留下五道扭曲的指痕。
其他修士見此後怕地往後退了幾步。
納蘭晟被人背著到達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他苦著臉哀嚎了一聲：“哎呦餵——還楞著幹什麽？還不趕快處理了！”
他身後的修士們迅速行動起來，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的修士全都被處理了，那幾個被淋了一身的修士暫時關起來。
“怎麽回事？”江照林失神地問：“我離開時......明明我離開時，還不是這樣的。”
江照林對外都是按照化靈的時間算年紀，這樣算下來，他在幾人裏是年紀最小的，平常納蘭晟雖怕他冷臉，卻也拿他當弟弟。納蘭晟早已對這些司空見慣了，他在心裏暗罵蕭胭，走就走了，竟沒把情況給江照林講清楚，要讓他來做這個惡人。
“不是，唉......”他輕輕拍了拍江照林的肩，苦笑道：“最開始被感染的修士還能救，後來逐漸不可控，感染者大多在短短三日內就會喪失理智，開始攻擊別人，渴望血肉，然後在一個合適的時機，邪魔破體而出。”
江照林用力掰著他的手：“他們的衣著整潔，身上也沒有被啃食的痕跡，根本不可能經歷過這個階段！”
納蘭晟攤手：“那麽很不幸，它們的感染手段又有了變化，畢竟曾經破體而出的都是成體的邪魔，而這次——只有卵。”
“砰！”江照林給了他一拳，將身嬌體弱的納蘭晟揍得東倒西歪，身旁的人連忙就要來扶，被納蘭晟擺擺手制止了。
“你打我也沒用，”他笑道：“要不說蕭胭溜得快呢，就找些苦差事給我。”
江照林的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衣領，呼吸急促，面頰顫動。
納蘭晟雙手將他的手包住，有些燙手，但他沒松開：“放輕松，蕭胭說過你現在不能太過激動。”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江照林心裏就更煩悶，他的手攥得更緊，指甲在手心留下幾個出血的印記。
“這裏還有人活著！”
江照林一聽，放下納蘭晟就往那邊跑，那地方在不遠處的灌木叢中，這一段路很短，江照林卻卻覺得仿佛過了好幾年。
那是一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女修，大概和江照林差不多，不知道她是怎麽活下來的，就這樣昏迷在灌木叢中。
發現她的弟子將她的頭放到自己腿上，給她灌了口靈氣，女修緩緩睜開了雙眼，只一瞬，江照林就頭皮發麻——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分不清眼白和眼瞳，還能看出絲絲黑線在眼眶中爬進爬出。
她剛睜眼就逮住了那名救了自己的修士，張口就往下咬，力氣大得很，修士掙不脫，嚇得吱哇亂叫。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把白色的劍從女修的口中穿過，將她的頭釘在了地上，劍化作虛影，又回到江照林手上。
江照林此時整個人都在抖，幾乎要握不住劍。
納蘭晟“嘶”了一聲，慢吞吞走過來，“你回去吧，這裏先交給我。”
江照林搖搖頭，面色蒼白，“不用了。”
他從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見到的就是蕭胭，後來他化形，蕭胭把他當弟弟，那會兒邪魔還沒有肆掠，蕭胭不是在與人切磋，就是在找人切磋的路上，他就在一旁看，也許是劍靈的天賦，蕭胭使的那些劍招他一學就會。
蕭胭自己活得挺糙，從七八歲開始就經常與人打架，但她對江照林和阿叢又是另一種態度。一開始她親自精心挑選江照林的對手，既要讓江照林受到挑戰，又要不打擊小孩兒自尊，直到她盯著江照林邁過了合體期的坎，才放心讓他與人隨意動手。
她帶著江照林、阿叢和行烈去南海捕殺海妖、偷鮫人的鮫綃，去北州極寒之地找雪妖的麻煩，江照林一直覺得這些與自己曾經的生活沒什麽本質上的區別，甚至他的身體不再受到病痛的折磨，他活得更好了。
但此時他才意識到，這兩頭的區別大了去了。
“家主，那些感染者都處理完了，與先前的一樣。”
納蘭晟沒有回答，擺擺手讓他退下，隨後擡手搭上，長嘆一口氣。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地面就劇烈震動起來，大湖的上空憑空出現了七八道裂縫，數量還在不斷增加，漆黑的霧氣源源不斷地從裏面冒出，很快就將陣法填滿，像一個倒扣在地上的漆黑的球。
隨著霧氣越來越多，陣法的金光出現一道道裂紋，納蘭晟大驚失色，“列陣！修補陣法！”
他剛說完，“劈裏啪啦”的聲音從四周傳來，陣法從四面八方崩裂，裂紋蔓延到最高處，最終匯聚到中心的陣眼，只聽連聲的“嘩啦”作響。
——整個大陣一起崩裂了！
所有人都楞在這鋪天蓋地的聲音中。
納蘭晟咬牙，將所有陣俢組織起來，準備在更外圈的築起一道防護。
霧氣逐漸往外擴散，大湖中的情景終於能被勉強看清楚，江照林卻楞住了。
他在大湖中央的蟻後身邊看見了那個送來落霞山無人生還的消息的小弟子，看到了那個方才死在自己劍下的女修，還有倒在地上、肚腹裏盡是卵的修士，他們整整齊齊排好隊列，一個接一個走到其中一只蟻後身旁。
蟻後張開沒有牙齒的口器，將他們一口吞下，整只蠕動幾下，血肉化作最菁純的補給，將蟻後滋養得白生生、胖乎乎的。
那些修士的臉上沒有任何負面情緒，他們全都咧開嘴，扯出一個裂到耳根的笑來。
江照林往前飛了一段距離，離湖底更近了，他祭出手中的劍。
他這一下嚇得納蘭晟跳起來，“餵！你不要逞強啊，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怎麽跟蕭胭交代啊？！”
江照林充耳不聞，速度更快地往前掠去，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他起手就是一道劍光，將那些修士屍體的隊伍打亂，斷了蟻後的補給。
納蘭晟趴在湖邊一邊大喊一邊喘著粗氣：“支援！給我上支援！”
所有人都被蟻後一口一口嘎嘣脆的舉動嚇到，此刻哪還管什麽留情，五顏六色的術法朝著那些屍體轟過去，沒多久就全都轟了個稀巴爛，連灰的找不到，但一旁的蟻後卻能毫發無傷。
江照林緊接著又揮出一劍，那蟻後笨拙，本應吃了這一擊，卻沒想到它旁邊的另一只病懨懨的蟻後靈活地在地上滾了幾圈，擋在它身前，被這一劍斬成了兩半。
霎時間，乳白色的汁液飛濺，那只蟻後的身體迅速幹癟下去，江照林才看到它的內裏早已被吸幹，只剩下薄薄的一層皮囊。
他再掃視了其他幾只蟻後，都同樣是病懨懨的，幾乎不怎麽動，然而就在他的視線移過去的那一刻，它們仿佛一瞬間回光返照似的活了過來，有的滾了幾圈，有的慢吞吞蠕動，全都聚到了那只方才吃得溜圓的蟻後身旁。
江照林立刻意識到了它們要做什麽，劍影夾著火氣交織成細密的網朝著蟻後掠過去，江照林緊隨其後，然而在網快要碰到蟻後、將它絞碎的前一刻，黑霧驟然下沈，在蟻後身前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黑色保護殼。
這層保護殼看上去只是一層霧氣，隨手就能穿透，但任憑江照林在外面怎麽斬，剛將黑霧削得薄了一點，就有新的黑霧立刻補充上來，將保護殼修補得嚴絲合縫。
江照林擡頭往上看去，只見周圍的黑霧都聚集在這個保護殼上方，形成了一個直筒一樣的通道，而在這個直筒的最上方，是無數道黑色的裂縫。
江照林處在正下方，沒看出什麽，但遠處的納蘭晟卻看呆了，他怔怔地望著那些裂縫，腦子裏靈光一閃，朝著江照林暴喝道：“門！那幅畫是一個門！”
聽了納蘭晟的話，江照林禦空離得遠了點，就看出了端倪。
那確實是一道門，數道並不長的裂縫如同淩亂的線條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潦草的“門”，原本黑霧只是從裂縫中鉆出，但現在那道“門”正在緩緩張開，門中原本的天的灰藍色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眼就要將人吞噬的黑色——黑霧正在從那扇巨大的“門”中溢出。
好像還差點什麽......差什麽呢？記憶中那幅畫裏的線條跳出畫面，在他的面前重重疊疊，讓他出現了短暫的耳鳴。
還沒等他想起來，包裹著蟻後的黑色霧氣外殼自行消散，那些病弱的蟻後全都被吃掉了，只剩一張白色的皮，混著泥水耷拉貼在地上。那只僅存的蟻後身體又脹大了一倍還多，它痛苦地蠕動起來，有什麽東西在它體內聳動，透過一層薄薄的皮顯現出模糊的形狀。
納蘭晟那邊的法陣已經搭建起了九成，如此龐大的靈力消耗讓所有修士都面色發白。
江照林盯著那只僅存的蟻後，清楚地知道有什麽東西要出來了，他額角突突地跳，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被他忽視了。
他離得又遠了些，很快，蟻後的蠕動更劇烈了，“嗤啦”——像厚實的濕布被蠻力撕開，中間夾雜著細微的“劈啪”斷裂聲和液體“噗嚕”溢出的聲響。
一只黑色的節肢穿透了蟻後雪白的皮囊，從它的身體裏探出來，不適應似的略微彎了彎。
裂痕迅速擴張，很快，整個蟻後四分五裂，它的身體“噗”的一聲炸開。這聲音分明很小，威力卻不小，四散的乳白色液體和破碎的皮囊隨著黑霧飄了很遠，有些剛落到江照林身邊，就被圍繞在他身邊的火蛇一口吞了。
他捏了捏灰色的火蛇，不知道這家夥什麽時候出來的，怎麽這樣通人性體諒他了。
黑霧呈漩渦狀流向中間，直到黑霧被中心完全吸幹，周圍的景象暴露在眾人眼前，那只節肢的主人才露出真面目——一只漆黑的、面目全非的獸蟻。
獸蟻原本是一種膽小的妖獸，吃素，無毒，通體呈淺褐色，但現在這只已經很難看出它的原貌了。
它的頭很小，只有正常人的頭那麽大，嘴邊生著兩顆內扣的尖牙，胸部和腹部卻很大，本應堅硬的殼柔軟無比，還能看見裏面的東西觸摸腹部而凸起的形狀。江照林仔細看了看，那是人手的形狀。
胸部下生著四對足，長得細長，將獸蟻的高度拔高了不少，每只足都生滿了細細的毛刺，腹部的尾針隨著獸蟻的動作溢出些黑霧和毒液。
“我靠......”納蘭晟情不自禁罵出聲，隨即飛速捂住自己的嘴，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江照林手指撫劍，瞇了瞇眼睛，“為我掠陣！”
沒等納蘭晟回答，他便沖著獸蟻飛速而去，納蘭晟驚叫一聲：“誒誒誒！別急——掠陣！還等什麽？掠陣！”
火漸漸包裹了江照林全身，這次的火焰格外溫柔，與先前差點將他烤熟的火簡直天差地別。
火焰與獸蟻相撞，巨大的氣浪從撞擊處往外擴散，湖岸被生生往外擴了幾十尺，幾個修士沒掀翻出去。
江照林在氣浪中側身躲過獸蟻的尖牙，往後一翻，停在了湖岸邊。
迷眼的煙塵散去，原本泥濘的湖底被烤得幹幹的，踩上去還能感受到灼燒感。獸蟻的尖牙與四對足都有著不同程度的灼傷，其中尖牙與最前方的一對足燒得最嚴重，幾乎成了碳，反而是腹部沒事，看上去還是那樣柔軟濕潤。
“陣起！”
“錚”一聲響，一輪青色的法陣在獸蟻頭頂亮起，同時數百個各異的法陣包圍了獸蟻，將它圍成了一個五顏六色的光球。
江照林借著法陣再次斬下一劍，劍在剛切進胸腹時卡住了，江照林往下一看，是數十只人手硬生生接住了劍，劍上的火猛地竄高了一大截，獸蟻發出喑啞的嘶叫，江照林好像聞到了肉類炙烤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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