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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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風很輕,拂過新綠的梧桐葉,段曉曉悄悄擡眼,偷看向少年人的側臉。

她沒想過老師會這麽巧抓張一然過來幫忙,讓他們能有一點點獨處的時間,雖然半句話也說不上。

心一下一下地跳動,有什麽東西似乎掙紮著,馬上要破殼而出。

何時喜歡上的呢?天知道。也許是運動會他第一個跑過終點線,也許是合唱比賽他脫下外套遞過來,也許是清晨起來看見還沒亮的天,想到他的眼睛。

秘密被林霏開知曉以後更加難熬,她忍不住疑神疑鬼,擔心林霏開告訴他,或別人,雖然林霏開的人品還是挺不錯的,但,萬一呢?她不敢賭。喜歡分明是美好的,跟公之於眾扯上關系,卻又那麽可怖,仿佛下秒就要被千夫所指,身敗名裂。

為什麽總不滿足?為什麽還想要更近一步?死死藏在心裏不好嗎?太陽是不可以靠近的,硬要做只會自取滅亡。

可是——

她在薔薇花墻邊停下來,張一然渾然不覺,仍然原速往前走,一步,兩步,距離越來越遠,如果不做點什麽,就要頭也不回地離開。

對啊,他永遠不會為不相幹的人停留,於是她只好喊:“張一然。”

厚厚的蛹裂開一條縫,成蟲尋著光源鉆出,不是蝴蝶,是飛蛾,張開醜陋的翅膀撲向火焰,義無反顧。

名字是最短的魔咒,不論什麽關系,只要喊出,就能絆住對方哪怕一瞬,他果然回過頭,滿是疑惑:“有什麽事嗎?”

她不想再等了,無論如何,都比現在這樣心亂如麻作繭自縛強得多。

“我,我想說……”

加油。

“嗯?”

你可以的。

“我喜歡你。”

風吹過滿墻的花兒。

段曉曉根本不敢看張一然,像以前一樣,剛才有多莽撞,現在就有多緊張,於是她看著薔薇花,真好看,在空中跳躍,歡歡喜喜地盛開。

時間靜止一般的寂靜,過了很久很久,終於有了回音。

“那個,我,你,不好意思……我不喜歡你。”

風吹過藍白的衣角。

她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聲音好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陌生得不像她。

“我有喜歡的人了。”

風吹過淩亂的發梢。

多麽好笑,她還沒覺得丟人,張一然已經要落荒而逃了,從這方面來說,他還不如自己勇敢。

段曉曉隱約感覺到了,只是一直不敢確定,既然他這麽說了,那大概就是——

“是祁憶良吧。”

張一然的眼睛忽然瞪大,她把這理解為對於自己猜中了他心思的訝異,其實很好猜啊,偷看張一然的時候,他的目光總是落在一個人身上,只要順著視線望過去,就會看到祁憶良的背影,總是如此。

剛發現秘密時,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因為林霏開和張一然似乎關系更好,但事實就是,喜歡毫無道理,眼神不會騙人。

這樣的結果也不賴,至少不是自己討厭的人,那才是最絕望的死法。喜歡祁憶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她松松快快地走開,好像破獲了一場驚天大案,實際沒有誰在乎,所有驚濤駭浪不過是一個人心底的自作多情。

擦掉眼角溢出的酸澀,段曉曉眨眨眼睛,發誓這是最後一次。

|||

灰溜溜回到班裏,張一然通知物理課代表去辦公室,回到自己位置前悄悄深呼吸幾次,才坐到凳子上。

“你去哪了兒啊,回來得好晚。”祁憶良把夾在一起的英語報紙分開,遞給張一然。

“我,我,”張一然莫名結巴起來,“種樹去了。”

“嗯?又有樹?什麽樹?”祁憶良伸手往後排傳報紙。

“不是,”張一然連忙搖搖頭,聲音發緊,像繃緊的琴弦,“向日葵,今天種的向日葵。”

祁憶良的眼睛亮了,轉過臉驚喜地看著他:“這麽好?!在哪?有空我去看看。”

“沒,沒有,額……”張一然漲紅了臉,“以後再說吧。”

祁憶良眨眨眼睛,發覺張一然今天有些古怪,她不是刨根問底的性格,於是閉上嘴,繼續整理作業。

李林大踏步走進來,看架勢似乎要雄赳赳氣昂昂一口氣講八十章,然而沒有,他揮揮手讓課代表發卷子,就拉過凳子坐下,掏出手機開刷:“最後一節課做作業吧,講課也沒必要了,你們的心早飛了。”

林霏開一點兒都不想寫,她何嘗不知道現在多做點,回去玩手機的時間就能更寬裕,但是不想寫就是不想寫,於是她順著惰性趴下,轉過頭,下巴擱在課桌上看祁憶良做題。

她“唰唰唰”地寫,林霏開眼睛跟著轉啊轉,做了一套眼保健操後說:“你回家別忘了把英語排了發我。”

“好的,”祁憶良滿口答應,把一沓英語卷子遞到林霏開臉上,“你現在就可以拿回去,這些我已經做完了。”

“這麽快?!前天才發下去吧,作文難道也寫了?”林霏開震驚地翻了翻,發現她不僅做完了,閱讀題還在原文中做了標註,整頁滿滿當當,一看就是用了心,能被貼在外面當模範卷子的程度。

“沒有,作文只寫模擬四的大作文和模擬一的小作文,消食片今天下課前剛說了,你忘啦?”祁憶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手速不減。

“咳,那我可能是,睡著了——算了,你現在給我,假期在家呆五天,回來弄丟了也說不定,保險起見,還是你自己留著吧。”林霏開對自己收納東西的能力深表懷疑。

轉向右邊,江雲歸同樣在寫卷子,不過是抄答案。看久了有些無聊,秒針滴答地走,怎麽也轉不到放學的時間,林霏開轉轉脖子,換個姿勢,沒話找話:“五一你去哪兒玩?”

“估計是回老家吧,看我爸媽安排。”江雲歸頭也不擡地答道。

“那很沒意思了,”林霏開嘆口氣,“話說你老家在哪兒啊?”

“你要查戶口?”

“不行嗎?不方便就算了。”

“我是峪江的。”就在林霏開將要翻個面的時候,江雲歸突然回答。(註1)

“峪江的?這麽巧!”林霏開驚呼一聲,混在班裏的竊竊私語聲中,聽不真切。

“怎麽,你也是峪江的?”江雲歸也沒想到,老家居然也能和林霏開扯上關系。

“對啊,那是我姥姥家。”

江雲歸擡頭回想一下,說道:“你媽媽是不是姓陳?”

“對對對,”林霏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你也知道?不是,有點嚇人了吧。”

“我只知道村裏有兩個大姓,一個是江,另一個就是陳,誰知道一下子就猜中了。”

“那也很厲害,”林霏開支起胳膊托著腮,“你知道那個水庫嗎?說裏面有水鬼。”

“村西邊的?”江雲歸皺起眉回想了好久。

“嗯,據說很多人親眼見過。”

“那你也信,以前有人溺水,所以編了個水鬼嚇唬人,免得小孩夏天往那邊跑。”

話音未落,下課鈴響了,林霏開“嗵”地了一聲站起來,差點把凳子帶倒,拎著早已收拾妥當的書包跑出去,跟他們揮手:“五一快樂!”

“假期快樂!”祁憶良也招招手,目送著林霏開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張一然走得也快,她連忙把卷子胡亂往包裏一塞,硬拉上拉鏈,喊道:“等我一下!”

他僵硬地停住,像個木樁子一樣杵在原地。

自從那天中午他丟垃圾撞上祁憶良,後面上下學,祁憶良就總跟他一起結伴走,這下好啦,跑又跑不了,甩也甩不開,張一然慢慢地跟在祁憶良身後,走了一會,她終於受不了了,有些不自在地轉過頭,說:“你一直跟在我身後走幹嘛?怪嚇人的。”

張一然趕緊同手同腳地往前走兩步,和她肩並肩。

祁憶良觀察著旁邊人的臉色,狐疑地問:“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

“怎麽這樣想。”張一然心像打鼓似的咚咚直跳。

“我感覺你不太開心。”

張一然不知道怎麽回答,祁憶良很細心,總能敏銳的察覺身邊人低落的情緒,想要瞞過她很不容易,他猶豫著,決定真話說一半:“我回來的時候碰到了個老師,他以為我逃課,就……”

“哦這樣,”祁憶良連忙安慰,“沒事的呀,你想我們已經放假了,沒必要為小事傷心了,吃顆糖吧。”說著她掏了掏兜,攤開掌心,裏面躺著幾顆奶糖。

張一然小心翼翼地伸手,只拿了一顆,揣進了兜裏。

“多拿點,別客氣,都給你了。”祁憶良抓住他的手,把剩下的幾顆都放在掌心。

張一然觸電般縮回手,感覺自己半邊胳膊都酥酥麻麻的,他動作幅度太大,猛地一抽,祁憶良來不及反應,糖果彈出來兩顆,掉在地上,沾上灰塵泥土,變得臟兮兮的。

兩個人都楞了,張一然臉紅脖子粗,想解釋什麽,可又說不出話,半晌,祁憶良低頭蹲下,半晌,祁憶良低頭,蹲下身:“丟了吧。”

低頭時,落寞從她眼中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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