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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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假期還是有好處的,至少不用早晨五點起床。在寫作業、走親戚和刷視頻中,祁憶良的寒假飛一般地流逝,眨眼間,方英和方知意就準備回家了。

臨行前,方萍包了白菜豬肉的餃子送過去,方知意抱著祁憶良不肯撒手,方英握著石杵,在廚房裏“砰砰”地砸蒜泥,姥姥邊燒水煮餃子邊囑咐道:“路上慢著點,到了地方給我和你姐打個電話。”

“到家煮兩碗面條吃,別忘了。”方萍也說。

“哎呀,我知道,你倆就別操心了。”方英笑著回答。

她們吃完飯,匆匆地走了,屋子裏便顯得有些冷清,方萍幫著姥姥收拾好碗筷,也帶著祁憶良回家。

開車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祁憶良幫方萍把手機從包裏掏出來,點開接聽和免提。

“餵,”爸爸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我今天晚上出去吃飯,劉哥約的局。”

方萍語氣很不好:“非得今天嗎?”

“嗯。”

“幾個人?”方萍又問。

“五六個吧。”

“都是誰?男的女的?”

“都是同事,男的男的,哎呀,你管那麽多幹什麽?”

“行吧,少喝點——”方萍的話還沒說完,對面已經“嘀”一聲掛了。

前面路口是紅燈,方萍把車停穩,長長地呼了口氣,透過後視鏡看了女兒一眼。祁憶良把手機塞回小包裏,側身望著窗外,微微皺著眉頭,不知道在看什麽東西。

註視著那年輕的側臉,方萍恍然想起了十六歲的自己,於是驚覺,原來祁憶良已經跟自己長得如此相像了。她總覺得女兒小時候更像爸爸,並為此感到可惜,但隨著年齡的增長,祁憶良的五官和臉型跟她越來越像,尤其是神態,仿若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她不知是喜是悲。

母親當然希望孩子能像自己,特別是這輩子唯一的孩子。從生下祁憶良的那一刻起,她就打定主意,只養這一個,把自己所有的愛都給她。

二胎政策出臺,公婆和父母兩邊都在逼,老公也動過再要一個的心思,身邊朋友和同事有很多懷孕,她咬死了沒松口。她妥協過許多次,其實也不差這一次,但是,在各種因素的加持下,這次終於成功了。

不想生二胎的原因很多,其中一個,就是不想讓祁憶良也吃一遍吃長女的苦。她自認命不算好,是操心受累的勞碌命,所以對祁憶良皺眉的樣子有些隱隱的憂慮,那神態方萍再熟悉不過,她曾多次在娘的臉上看到過,也多次在鏡中自己的臉上瞥見過。在這種相似中,方萍感到莫名的悲哀和恐懼,命運的既定軌跡似乎顯示出不可抗拒的力量,讓不願意跟母親一樣生活的自己,最後還是走上了母親的老路。

面對祁憶良時,方萍經常是無措的,作為父母的女兒,她沒有被好好對待過,於是也不知道如何與自己的女兒相處,伴侶又幾乎不能給她任何支持。她簡單地認為,上學應該能改變一切,加上她又愛面子,方萍便使勁渾身解數逼祁憶良努力讀書,目前的成績還可以,但是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反而還有變多的跡象。

“我們今晚在外面吃吧。”倒計時亮了,方萍打開左轉向燈。

祁憶良轉過頭來,並沒有方萍期待中高興的樣子:“是有飯局嗎?和誰啊?”

“就咱倆,你爸整天在外頭吃,不管咱娘倆,我做飯也做累了,咱們吃頓好的去,我請你,”方萍看著前方的車隊,笑著說,“想吃什麽?”

“你定吧,都行。”祁憶良又扭回頭朝向窗外。

“想吃什麽就說啊,別‘隨便’‘都行’的。”方萍略帶不滿地“嘖”了一聲。

“我們去吃火鍋吧。”

“吃那玩意幹啥,油煙熏得要死。”前面的白車走得很慢,方萍摁了兩下喇叭。

車裏安靜下來,又是個紅燈,方萍拉起手剎,從後視鏡裏瞥了女兒一眼,祁憶良木然地坐著,又是這相似到骨子裏的神情,她心中騰起一團悲哀的怒火,幽微閃著藍色磷光,最後輕輕嘆口氣,從包裏摸出手機,遞過去說:“你挑個火鍋店吧,喏,用我的手機搜搜這附近好評多的店。”

祁憶良沒有伸手去拿:“不吃火鍋了,你吃什麽我吃什麽。”

方萍一噎,想訓祁憶良幾句,可是不好發作,她覺得很累,連罵人的力氣都提不起來,只能閉了嘴。

晚飯隨便找了個昏暗的小飯館,點了兩盤炒菜,索然無味地吃完,方萍忽然特別想喝酒。狹小的飯館裏有個高大的酒櫃,擺了一整墻的酒瓶,各式各樣,白酒、啤酒、米酒、果酒,方萍看上了一瓶粉紅色的,玻璃瓶倒映著屋頂的燈光,粉色的酒液中是粉色的桃花瓣,很漂亮。結賬時問了價錢,有點貴,她猶豫著要不要偷偷記下牌子,去超市找,但是現在這個時間,超市很可能已經關門了……咬咬牙,她忍痛買了下來。

回到家,祁憶良洗漱一下就回了自己房間,方萍坐在空無一人的沙發上,小心翼翼地捧著酒瓶,給自己斟滿一杯,默默地說:“結婚紀念日快樂。”然後猛灌了一大口。

咳,她差點吐出來,真難喝。

為了不浪費錢,方萍擦掉嗆出來的淚,硬逼著自己吞到肚裏。

已經快十點半了,還有什麽等的必要呢?結婚十八年,分房十六年,什麽紀念日、情人節、七夕節……都從來沒慶祝過,方萍想,也只有她還記得,那個人恐怕連結婚的日期都忘了。

她站起身走到衛生間,拿起牙膏刷牙,把桃花酒藏到廚房的抽屜裏,回到自己的床上,關門,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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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寒假同樣也有補課,學校頂風作案,從初八到十四,跟國慶假期一樣的早八晚六,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他們的作業可以不全寫完,領導給班主任提前打好了招呼,班主任會再通知各科老師。

林霏開在聊天時得知此事後頗為羨慕,隔著屏幕,祁憶良都覺得自己仿佛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檸檬味。

【你這樣想嘛,寒假作業本來就很有可能不查,這樣還得早起】祁憶良安慰她。

【好像也是,還是多睡一會兒舒服】林霏開不酸了,她躺在床上,把自己翻個面,繼續問道:【你從明天就開始去了嗎】

【嗯,然後元宵節最後歇一天,十六號就正式開學了】

【天哪,那也沒舒服多少,不行不行,我還是老老實實寫作業吧】林霏開發完這句就下線了,祁憶良放下手機,打算去睡一會兒午覺。

這次一班同樣去了兩個學生,是祁憶良和趙曉彤。知道消息的那刻,祁憶良放心地把手中的試卷一丟,早知道就不做了,她攤在椅子上想。

初八早上她起得有點晚,到學校的時候快要遲到了,祁憶良馬不停蹄地奔向教室,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一個不認識的老師已經站在了講臺上,見有人進來,遞過來幾張卷子,祁憶良忙不疊地道謝,展開一看,滿頁都是雙曲線和函數大題,她苦笑一下,從包裏摸出文具袋和草稿紙,埋頭讀題幹。

課間她想去上個廁所,摸摸口袋和書包,忘帶衛生紙了,祁憶良有些煩悶地在夾層中翻找,餘光瞥見同桌文具盒旁邊的一包抽紙,要去借嗎?她有些猶豫。

“你好……可以給我張衛生紙嗎,一張就行。”祁憶良小心翼翼地問。

同桌楞了一下,很快抽出兩張塞到祁憶良手裏:“拿吧,沒事。”

“謝謝你。”祁憶良很感激地對她說,話說回來,怎麽感覺她的臉有些眼熟?

“誒,我是不是見過你啊,”她也發現了這點,盯著祁憶良的臉,“你是不是——國慶的時候也來了?”

這麽一說,祁憶良也想起來了:“對,當時我旁邊就是你好像。”

“好巧啊,”她笑著說,唇邊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叫吳緒婷,你呢?”

“我叫祁憶良,不過就是——我現在得去上個廁所,不好意思。”祁憶良尷尬地撓撓頭。

“哦,你快去吧。”吳緒婷善解人意地擺擺手。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們隨便聊了聊,於是祁憶良知道了吳緒婷是純文科生。這回寒假的補課比國慶更全面,學生數量多了,範圍也擴大了,包括政史地三門,下午她就要去另一個教室上地理。

“我最煩地理了,”吳緒婷咬著雞蛋灌餅說,“最抽象的科目,什麽樣的答案都有。”

“沒有標準答案是挺煩人的,有時候我做語文閱讀題,看了答案也覺得自己的回答更合理,結果就是不得分。”祁憶良點點頭。

“班裏是只有你自己一個人被選上了嗎?”

“不是,我們班一共兩個人。”

“這樣,我看你沒跟認識的人坐一塊,還以為你跟我一樣呢——那你們班這次考得不太好誒,我看很多全理班都是三四個人,多的能有七八個。”

“是嗎,我沒太註意。”

“我們班倒是就我一個,第二名就是年級三百多名了。”

“差這麽多嗎,”祁憶良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我還以為……”

吳緒婷嘆了口氣:“就是這麽差,能學好物理化學的都去學理科了,弱一點的就學物化地或者物生地,大部分學文的不是因為文科成績好,是因為理科實在學不懂。跟你說,有的老師對學生有鄙視鏈的,最好的是全理班,他們都搶著帶,學校也會優先把好老師分配到全理班;其次是學物理的雜科班,再次是全文班,最後是不學物理的雜科班。像一些極端的,哪怕成績好的文科生,在他們心裏,也比不上全理班的普通生一根毛。我們班氛圍就很差,老師都懶得管,自習經常亂哄哄的……”

祁憶良試圖安慰她:“但是咱們現在在一個教室裏,說明你更厲害了啊,在那樣的環境裏還能考這麽好。”

吳緒婷勉強笑了一下,要上課了,她拿上筆和本子,跟祁憶良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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