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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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我?”祁憶良是真驚到了,“我有這麽大本事?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哎呀,‘有可能’嘛,只是一種猜測,但是他就是在你轉學之後變外向的。”或者說,假裝外向。後面這句話,林霏開吞進肚裏沒有說。

祁憶良百思不得其解:“真的是因為我?我以為他根本不在乎這個事呢。”

“你剛走的時候,他消沈了好一陣,都不大跟我玩了,後來也不知道因為啥,突然又變得很活潑開朗。”

“應該是因為他小時候朋友就咱倆吧,”祁憶良試圖說服自己,“突然少一個玩伴,不適應,就這樣了。”

“Maybe……”林霏開想起五年級升六年級的那個暑假,祁憶良毫無征兆地要轉學,一切都辦得很急,就像得知消息時的天氣,正晴朗的天,突然下起了暴雨,她們三個在公園裏玩,沒帶傘,只能就近跑到涼亭裏避雨。

亭子裏很多飛蟲,雨水打在地上,激起一片泥土的味道,潮濕的,冰涼的。林霏開試圖絞幹濕透的褲腳,張一然靠在涼亭邊的木質坐凳上,左手扯著沾了水後緊貼在背上的短袖,右手扇來扇去地趕蚊子,這時,祁憶良忽然開口了,伴著空中刺目的紫色閃電:“我要搬走了。”

“轟隆——”一聲驚雷從天而降,另外兩個人都停下了動作,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而祁憶良卻過分地平靜,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也不看林霏開和張一然,只是望著傾洩而下的雨。

過了好久,林霏開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道:“搬家?去哪裏?”

“不知道,好像是市裏。”祁憶良的眼神很空洞。

“那你上學……”

“去新學校。”

這下連林霏開也沒話說了,有一瞬間,她甚至懷疑是惡作劇,可祁憶良從來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涼亭內外只有“嘩嘩”的雨聲,祁憶良低著頭,坐在亭中央的石桌上,小腿從桌邊沿垂下,懸在空中,長長的睫毛在她眼裏投下一片陰婺。

“可是,這也太突然了,”林霏開耷拉著嘴角,“我,我舍不得你,等開學,咱們說好了要去操場旁邊的地裏,看你埋的櫻桃核長出來沒有呢……”

祁憶良擡起頭看著她,眼睛一閃一閃的,沈默半響,才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我也不想,但是,昨天晚上我媽媽突然說,轉學手續辦得差不多了,租的房子也聯系好了,要收拾東西準備搬家,我才知道的……怪不得他們這幾天一直在賣廢品。”

“怎麽我爸媽也沒和我提過,”林霏開嘟囔道,瞥見呆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張一然,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張一然,你爸媽知道嗎?”

張一然猛地回神,低聲說:“沒,沒有。”

“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是知道了不跟我們說,”林霏開一腳把涼亭地磚上的碎石子踢到了雨中,煩悶地撅著嘴,“大人真煩,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從來不管我們的意見。”

祁憶良抽噎著說:“還有四五天,就走了,這個房子,也要賣掉,再也,不回來住了。”

後面的事,林霏開記不清了。雨好像停了,她們一起往家走,祁憶良邊走邊哭;雨又似乎沒有停,是媽媽來接的,三個人各回各家。總之,張一然大病一場,據說是因為淋雨著涼了,還輸了幾天液,祁憶良家的喬遷飯也沒去吃。

再見到張一然已經是一周後了,他明顯瘦了些,本來就不圓潤的臉頰更加幹癟,坐在小區裏的秋千上,雙手抓著鐵鏈,腳有一搭沒一搭地蹬著地面。其實他根本不想出來,但是爸媽說他生病這幾天一直不見陽光,對身體康覆不利,於是以親近自然為由把他趕出了家門。

林霏開自己摘了牽牛花編花環玩,可它們蔫得太快,林霏開才編到一半,那些花瓣很多就變成了褐色,也無法保持喇叭狀了,她心煩意亂地撓撓剛才摘花時被蚊子咬的三個包,隨手把半成品往草叢裏一丟。看到張一然,她有些驚喜地跑過去:“你好啦?快來一起玩!你是不知道,祁憶良走了,你又生病,我這幾天都快無聊死了……”

張一然點點頭又搖搖頭,把林霏開搞迷惑了,她瞪大了眼睛問:“什麽意思啊?你怎麽不說話?發燒嗓子燒啞啦?”

張一然低著頭說道:“我們坐著不好嗎。”

“坐著?你是說蕩秋千?好啊,我們比誰蕩得高!”林霏開一屁股坐到旁邊的空秋千上,興致勃勃地說。

“不比這個,”張一然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安靜一會兒吧。”

“神經啊你!”林霏開噌地一下站起來,“不就是因為祁憶良搬走了嗎,只有你傷心?我難道不傷心?擺著這副樣子給誰看!我告訴你,你嘆再多氣,祁憶良也不會回來了!再說了,又不是永遠見不到,假期肯定還有機會一起玩,真是的,弄不懂你腦子裏想什麽……”

林霏開說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氣呼呼地跑遠了,丟下張一然獨自在秋千上晃蕩。他用力蹬了幾下地面,秋千就飛起來,離綠色的樹梢越來越近。

聽著聒噪的蟬鳴,張一然想,何止是林霏開,連他自己也弄不懂自己在幹什麽。

在還不會走路的年紀,祁憶良和林霏開就是他的朋友了,他從來沒想過,三個人有一天會分開。但是別離就是這樣突如其來,降臨到每一個人身上,像一柄尖刀,又快又準地從心頭剜下一塊肉,於是血液混雜著痛苦,一起從洞口湧出。

大人真的挺厲害的,他還記得回家問媽媽知不知道祁憶良家要搬走的事,她說今天剛知道,淡然地感嘆了一句:“真突然啊。” 然後轉頭去跟爸爸商量過幾天吃飯時要隨多少錢的禮。僅此而已,再沒有別的話。

後來小學畢業,爺爺去世,他漸漸明白別離就是別離,從不因個人意志而轉移。雖然心口的破洞還在那裏,但張一然已經學會了不去管它,假裝一切都完好無損。他繼續往前走,也試著交些新朋友,人緣越來越好,他確實快要忘記了,忘記那顆永遠不會發芽、已經腐爛於地底的櫻桃核——

如果祁憶良不再出現的話。

她有沒有如此痛苦過呢?張一然想是有的,而且更甚,因為要去適應一個全新的環境。在某些方面,他們是一樣的笨拙、木訥、不善言辭,膽怯、猶豫、患得患失。張一然很多時候非常羨慕林霏開,甚至有點點嫉妒,林霏開總是敢於表達自己,有什麽就說什麽,不像他,明明舍不得祁憶良,可那三個字卻怎麽也講不出口。

因為不肯張嘴,他們之間其實缺少一場正式的道別。雖然轉學後兩個人不是沒有見過面,但那是跟媽媽們一起出去逛街,次數太少,時間又短,總有種還沒熟悉過來就結束了的感覺。事情過去了太久,翻出來再說只會顯得刻意,於是他們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談。

祁憶良攥緊了書包肩帶,慢慢地往出租屋走,回想起林霏開的話,她仍然有種不真實感。在她的視角看來,張一然當時的表現完全就是無所謂的態度,或者說,有點難過但不多。既然如此,她也不會主動去問,哪裏知道他居然還消沈了好一陣?

走到出租屋門口,裏面傳出說話的聲音,祁憶良疑惑地推開門,聽見媽媽笑著說:“回來啦。”

“哎呀,憶良都回來了!你看看跟你說話都忘了時間了,我得趕緊去接一然,”鄭清月拎著包站起來,對祁憶良笑了一下,“憶良,還認得我嗎?”

“阿,阿姨好。”祁憶良拘謹地說。

“都長這麽高了……得三四年沒見了吧?”鄭清月笑意更濃,沒等人回答,她又一拍腦袋,火急火燎地往外走,“不行不能再說了,我走了,改天再聊哈萍~”

方萍站起來揮揮手說:“你快去吧,我不送了啊。”

鄭清月“噠噠噠”地走遠了,祁憶良楞楞地坐下,問道:“清姨來幹嘛?”

“來看房子,”方萍把蓋在菜上保溫的盤子掀開,“張一然腳崴了?”

“嗯,打了石膏。”祁憶良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裏。

“看來十天半月的好不了,”方萍往女兒飯碗裏塞了一筷子油菜,“張一然不是住上鋪嗎,這樣一來上下床不方便,他們家又離學校太遠了,就想在這附近租一間。”

“啊,現在就租?”祁憶良用勺子往碗裏澆了點紅燒肉的醬汁。

“其實早就想租了——你少放點,齁鹹,”方萍把勺子奪過來,放到盤子裏,“你清姨知道咱們家租了房子以後,猶豫了好一陣,最後打算高三租。出了這個事,那就提前半年嘛。”

“沒到高考,有空房子嗎?”

“本來是沒有的,但是正好咱們對門那間暑假在翻新,沒租出去,我幫她跟房東說了說,房東也樂意,本來可能要閑一年的,這樣還能多賺半年的錢,就便宜了點。”

“哦,這麽快?”

“是比較急,但是人家之前也打聽過,誰知道成不成呢,看她和張超怎麽定了,我覺得挺好的,你倆做個伴,我們照顧起來也輕快點——多吃點菜!”方萍又往祁憶良碗裏夾了一大筷子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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