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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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雪一直下到中午才停,整整一天,幾乎全校學生都沈浸在初雪的喜悅中,然而,樂極生悲是常事,至少對倒黴的張一然同學來說,確實如此。

下節課是數學晚自習,祁憶良和張一然一起去辦公室找數學老師拿任務。樓道黑漆漆的,張一然咳嗽一聲,拍了拍手,又跺了幾下腳,聲控燈沒有亮,他們只好摸黑下樓梯,從窗外透進來一點聊勝於無的月光,如輕紗灑在樓梯轉角處的平臺,所以他們看不見最後幾級臺階上覆蓋著一層薄冰,那是今天學生們跑來跑去帶進來的雪化成水,夜裏溫度降低,便結成了冰。

祁憶良抓著欄桿,慢慢地往下挪動。張一然沒這麽謹慎,只用右手虛扶著墻面,走了幾步果然打滑了,重心不穩,眼看就要從臺階上栽下去,祁憶良聽到動靜,回頭看見張一然模糊晃動的身影,下意識地伸手去扶,結果抓了個空,他從樓梯上滾落,“嗵”地一聲砸在平臺上。

“張一然!”楞了一瞬,祁憶良趕緊快步邁下樓梯,走到他身邊,“你怎麽樣?”

摔下去的時候,張一然腦子一片空白,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即將摔倒,也知道此刻應該伸出手抓住點東西或者護住頭,但是他什麽都做不了,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掉下去。

接觸地面的時候並不很疼,就是腦袋嗡嗡作響,一種從骨頭深處傳來的轟鳴讓他本能地煩躁。一個聲音在叫他的名字,忽遠忽近,好像是祁憶良,意識慢慢回神,大概是因為不想在她面前顯得這麽狼狽,張一然立刻掙紮著想站起來,但是沒有成功,祁憶良按著他不讓他動。

然後張一然才感覺到疼痛,他輕輕碰了一下左腳踝,好像有些錯位,從受傷的地方一路疼到心臟,連帶著整條左腿都難以移動。

祁憶良註意到了他的動作,著急地問:“後腦勺?脖子?胳膊?後背?膝蓋?你慢慢感覺一下,看看除了左腳還有沒有別的位置受傷。”

他暈暈乎乎地晃晃腦袋,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還好,除了背和屁股火辣辣地疼,其他都不要緊,問題最大的還是左腳。祁憶良見人沒摔傻,稍稍放心,站起來說:“你在這兒等著別動,我去找老師。”

說不清出於什麽心理,張一然下意識地想阻止她。白色羽絨服的下擺隨著祁憶良轉身的動作畫了個圓圈,在張一然眼前飛過,他伸出手拉住,祁憶良回過頭,疑惑地問:“怎麽了?”

“……沒什麽,”張一然很快松開手,帶著歉意笑了一下,“你小心臺階。”

祁憶良有些糊塗,他拽著自己就為了提醒臺階?總覺得張一然剛才想說的不是這個……

不過現在去找人幫忙最要緊,她來不及細想,匆匆回了一句“我很快回來”便離開了。

張一然一個人坐在樓道裏,樓上是四樓,學生們趁著課間去接水、上廁所,或者在走廊教室裏聊天嬉戲,樓下是三樓,老師的辦公室,安靜幽暗,幾乎沒有人聲。

他仿佛夾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之間,周圍很黑,腳踝疼得要死,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冰涼的地磚,他不由自主地想念祁憶良,想念她掌心的溫度,她有力的指尖,她羽絨服長長的下擺,即使她剛走沒多久,並且馬上就會回來。

果然,人在脆弱的時候就會變得矯情,張一然自嘲地笑了笑,他又想起白天打雪仗時的歡樂,忽然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好像被拋棄在時空縫隙中。

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傳來,張一然擡起頭,來的人是祁憶良、潘穎、李林和周傳輝,看見他以後,李林急促地說:“這樣,咱們先想辦法到辦公室裏去,然後我給你爸媽打電話。”他跟周傳輝一左一右扶著張一然的胳膊,慢慢把人架起來。

潘穎拿著打開了手電筒模式的手機,時不時伸手扶一下,幫他們保持平衡,看張一然單腿站穩了,她準備往樓下走,瞥見祁憶良還站在旁邊,潘穎突然想起了一班的數學自習,趕緊跟祁憶良交代了任務,讓她回班裏布置順便維持秩序。

看祁憶良走了,張一然松了口氣,然後在老師的攙扶下,尷尬地蹦下了樓梯。單腳走樓梯確實不容易,到達辦公室的時候,三個人都出了一頭的汗,李林來不及休息,趕緊掏出手機,按張一然報的號碼撥出去。潘穎拿上練習題,準備去班裏看自習,臨走時對周傳輝說:“謝謝啊,真是辛苦你了。”

“客氣什麽,應該的,我送你吧。”周傳輝跟著她走到辦公室門口。

“不用了,我打開手電筒就行了,你快回去歇歇。”潘穎笑著把人趕回了辦公室,自己上了樓。

“網上說崴了腳應該立刻冰敷,但是咱們也沒有冰袋之類的東西……”李林皺著眉對張一然說道。

“沒事沒事,”張一然趕緊擺擺手,“等去了醫院再弄也是一樣的,反正我爸媽很快就來了。”

李林的眉頭仍然沒有舒展開:“你家離這裏多遠啊?”

“額……開車四十分鐘左右?”張一然對距離沒什麽概念,只能通過自己上學的時長來估算。

“不行,太遠了,我們現在就去最近的醫院,”李林搖頭說道,“我再給你爸打個電話,咱們直接在醫院會合。”

他招呼周傳輝道:“小周,麻煩你再來搭把手,把這孩子送到樓下去。”

還沒等張一然反應過來,他已經又被架起來了。說實在的,他有些難為情,因為現在很狼狽,還給別人添了麻煩,於是不禁埋怨起自己來——當時要是認真看路就好了,要是再小心點就好了,要是扶著欄桿就好了——可惜沒有如果,他已經坐在了班主任的黑色小轎車裏,周傳輝朝他們揮揮手,然後身影迅速後退、模糊。

見祁憶良自己一個人回來,林霏開有些疑惑地看向張一然的位置,恰巧和江雲歸對視一眼。班裏亂糟糟的,在祁憶良推門而入的瞬間安靜了一下,很快又四處響起說話的聲音,她在黑板上寫完任務後,不得不敲敲講桌,硬著頭皮說道:“安靜做題!老師馬上就來了!”然後逃也似的溜下了講臺。

“張一然跑哪兒去了?”林霏開湊過來問。

祁憶良簡單解釋了幾句原因,潘穎就進來了,她們只好閉嘴。

第二天晨讀結束後,張一然拄著雙拐回來了。

“扭到韌帶了,幸好沒骨折。”他在江雲歸的幫助下艱難地坐到凳子上,把拐杖放倒。

祁憶良盯著他左腳上的石膏說:“都打石膏了,肯定挺嚴重的吧……”

林霏開嘆口氣:“這下慘了,傷筋動骨一百天,你怕是連寒假都過不好了。”

下節課上物理,李林走進教室,見張一然坐在位置上,便走過來問道:“怎麽樣了?”

張一然簡單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情況,聽到石膏可能要過三到六周才能拆,李林憂慮地皺起眉頭:“這麽久?你在宿舍是上鋪對吧。”

張一然點點頭說:“我爸這幾天來接我,我先走讀行嗎?”

“行,我給你開權限,”李林松了口氣,拍著江雲歸的肩膀,“今天找個合適的空你倆換過座位來,張一然在外面方便點,江雲歸沒意見吧?”

江雲歸搖搖頭,李林便去上課了。課間,祁憶良和林霏開幫著江雲歸把桌子交換位置,陸陸續續地有人過來朝張一然噓寒問暖,祁憶良邊搬凳子邊笑著打趣:“你人緣挺好的嘛。”

“大部分只是好奇罷了。”張一然扯了下嘴角。

祁憶良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有些楞了:他對人際關系這麽悲觀?平時嘻嘻哈哈的,我還以為他跟林霏開一樣呢……不過這些話她並沒有問出口,正好上課鈴響了,他們自然而然地終止了話題。

放學的時候,祁憶良和林霏開照常結伴往外走,張一然仍然坐在原處沒動,林霏開問:“你不走?”

“外面人太多了,我等等出去,你們先走就行。”張一然把水杯塞到書包側邊的口袋裏說。

“再見。”祁憶良沖他擺擺手。

她們一起下樓,出樓道口時,林霏開反手把兜帽扣上,拉好拉鏈,聽見祁憶良說:“感覺張一然心態變好了,崴了腳也沒有很煩躁,我記得他小時候特別討厭自己受傷,不小心摔倒了會生悶氣好久。”

林霏開條件反射般地撇撇嘴:“他心態好?拉倒吧,不過是長大了會演了而已,你看著平靜,其實心裏早就煩死了。”

“這樣嗎,我還以為……”祁憶良有些驚訝。

“但是——好像確實變了點,”林霏開自顧自地說下去,“他小時候性格古怪得很,你也知道,整天擺著一副誰都看不起的樣子,人緣也爛,除了咱倆沒誰願意跟他玩,後來五六年級才活潑了些,朋友也多了。”

祁憶良對此毫無印象,反覆回憶後才想起,那時她已經轉學了,當然對張一然的轉變一無所知。

林霏開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找補道:“啊,你不了解也正常……其實他就是太倔了,見不得自己脆弱,才這麽厭煩摔倒受傷,現在——只能說勉強好了點。”

她嘴中哈出一口白氣:“說起來,他的改變,有可能是因為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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