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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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這事遠遠沒完,第二天——也就是周日早上,當張一然揣著憋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湊滿兩千字的檢討走入教室時,李林早已虎視眈眈地站在講臺上,那通身的氣勢,仿佛全班所有人盡在他掌控中。

“什麽情況,”張一然看了眼墻上的掛鐘,悄悄對江雲歸說,“周末老班從來不這麽早到的啊。”

“我哪知道,”江雲歸往旁邊斜了斜身子,觀察著李林的黑眼圈,“可能出了昨晚的事,他覺得自己管得太松了吧——離我遠點。”

還真讓江雲歸猜對了一半,確實是因為昨晚沒收小說的事,但李林並沒有懷疑他管理班級的方式,而是在懷疑些別的東西……

昨晚他揣著勝利的果實回了辦公室,閑得無聊,就隨手翻了翻三本書。第一本是個少年熱血漫,人人看不起的廢柴男主撿到了一本上古秘籍,從此走上巔峰路,靈丹妙藥神器應有盡有,打怪升級泡妞樣樣不缺,沒有感情,全是套路。如果李林現在十六七歲,可能會喜歡這種,但是他已經三十五了,只覺得無趣,而且花裏胡哨的畫面讓人眼暈,看了幾頁就丟開了。

第二本是校園言情文,校花女主和校霸男主談戀愛談得你儂我儂甜甜蜜蜜一波三折全校皆知,看得他眼皮一跳又一跳,明明是別人的故事,卻總感覺自己的編制不保,不看了不看了,太嚇人了。

第三本——也就是從張一然手裏沒收的那本,是刑偵懸疑文,很不錯,劇情緊湊,人物覆雜,有邏輯有反轉,他不禁感嘆:不愧是好學生,連看的小說都這麽有品位。但,是!誰能告訴他為什麽最後兩個男主莫名其妙親到一起了啊?前面一點鋪墊沒有,怎麽就抱了親了睡到一張床上了?

他看到這裏的時候正是一切謎團都解開的時候,讀者的心理最放松的時候,冷不丁來這麽一下子,李林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洗一洗。以前也不是沒有沒收過學生的小說,裏面也不是沒有雙男主類型,可他們不親嘴啊!

我真傻,真的,我應該在看到他們於人群中相視一笑的時候就懸崖勒馬及時收手的。半夜睡不著躺在床上的李林如是想。

而且,一想到這是從一個男生手裏拿來的,他更感覺全身像爬滿了蛆一樣難受,因此看向張一然的目光也不自覺帶了些怨毒和困惑。

整整一個小晨讀,張一然感覺李林時不時就盯著自己,看得他渾身發毛,思來想去,他覺得可能是自己沒有一來就把檢討書交給班主任的緣故,所以,他摸摸兜裏的紙,打算下課就沖到講臺上,然而,快下課的時候,李林卻主動朝他走過來了。

糾結了接近半個小時,李林認為自己有義務對張一然的性取向做出一定的幹預,不過,還是先試探一下,於是他彎著腰,小聲問道:“張一然,那本小說,是你的嗎?”

“啊?”張一然以為李林是來要檢討的,沒想到他這樣問,一時瞪大了眼睛。見李林投來懷疑的目光,張一然趕緊點頭:“是我的啊。”

“真的嗎?”不知道為什麽,李林的臉好像更黑了。他伸出右手,重重地壓在張一然肩膀上,語氣凝重地說:“是你自己買的?”

張一然感覺自己快要被看穿了,但是,他已經對不起林霏開了,絕對不能在這時又把她供出來,是以他無比堅定地說:“是的。”

從李林的表情看,他似乎要碎掉了,不過他還是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然後轉身欲走。

張一然叫住了他,遞上幾張紙:“老師,我的檢討。”

李林迅速接過來,拔腿欲走,張一然又說話了:“老師,那個,書還能還我嗎?”

李林回過頭來,深吸一口氣,看著張一然可憐巴巴的表情,盡量克制住自己想罵人的沖動,說道:“做夢去吧。”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江雲歸忍不住笑出聲來,正好下課鈴響,掩蓋了他的動靜,沒引起班裏其他人的註意。

“你笑什麽!”張一然的臉色很不好看。

“他肯定是看了那本小說,現在被你搞得懷疑人生了。”江雲歸捂著肚子邊笑邊說。

一直在後面吃瓜的祁憶良湊過來,難得看熱鬧不嫌事大,也笑著打趣道:“那可是未刪減版!他不會全都讀了吧,想想也挺可憐的,一把年紀的鋼鐵直男了,還要遭受這樣的精神沖擊。”

“他哪裏可憐了!又沒人逼他看,”張一然氣鼓鼓地說,“你們怎麽不可憐可憐我啊——”

“你有什麽值得可憐的,自作自受,還把我的書搭進去了。”林霏開癟著嘴剜了他一眼。

張一然連忙回過頭向林霏開告饒:“啊好好好,我從二手平臺上給你找找,要是寒假還買不到,我賠兩倍的價錢,行不行?”

“不行,必須買到。別說兩倍,就是五倍我也不要,我就要那本書!”林霏開半步不讓,瞪著眼盯著張一然。

“行行行,你別生氣了,如果真買不到,我偷也給你偷回來。”張一然的語氣逐漸變得不耐煩。

林霏開“哼”了一聲,這才堪堪滿意。張一然翻個白眼,回正了身子。祁憶良和江雲歸本來就忍得辛苦,冷不防對視一眼,都憋不住笑了起來。

李林通過對張一然的長期觀察,確定了那本小說只是個意外,張一然還是正常人,便逐漸放下心來。不過他還改了班規,把“異性同學不得連續兩次以上做同桌”改成了“任何人不得連續兩次以上做同桌”,可見心理陰影還是有的,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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囫圇幾口吃完早飯,祁憶良打開門,準備去上晨讀,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濃郁的大雪,從漆黑的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

她收回邁出去一半的腳,關上門退回屋內,換上雪地靴和長款羽絨服,媽媽還想給她戴上一條圍巾和兩只手套,在祁憶良的一再拒絕下,方萍才同意折中的方案,只把手套塞到了她書包裏。地上的積雪已經有一層厚度,祁憶良頂著風,艱難地走在上面,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剛開始還有些臟,慢慢就變成了純白,在黃色的路燈下反射出幽微的光線。

十二月中旬,天氣越來越冷,第三次月考剛剛結束,祁憶良進步不小,又考了第一名,林霏開和江雲歸考得也不錯,張一然雖然名次差,但是他運氣好,機緣巧合下,他們四個人的位置又變成了剛開學時的格局。

祁憶良身上裹得裏三層外三層,像一只圓滾滾的企鵝,在天寒地凍中踽踽獨行,朝校門口高高掛起的頂燈挪去。很多保安在鏟雪,勉強清出一段從校門到教學樓的路,很快又有雪落在上面,被人機械地鏟走。祁憶良吐出一團白霧,伸出手,看到雪花落在掌心,又瞬間消融,了無蹤影,她忽然覺得,這雪好像要永遠下不完了。

走進教室,暖氣撲面而來,糊住她的眼鏡。祁憶良捏住眼鏡腿把它扯下,拿起文具盒裏的眼鏡布,迅速擦掉水汽。她剛戴上眼鏡,林霏開帶著一股涼意走過來,坐到她身邊,從嘴中呼出幾個字,伴著一聲長長的嘆息:“好大的雪。”

“是啊。”祁憶良看著反光的窗戶說。

雪是從夜裏開始下的,具體幾時誰也不清楚,因此有很多走讀生遲到,李林沒生氣,只讓他們把傘擺在外面,於是走廊邊立了一排雨傘,上面沾的雪化了,就開始滴滴答答地淌水,從教室門口蜿蜒到樓梯處。

大晨讀結束,反正肯定不跑操了,大家趁機呼朋喚友,紛紛跑到教室外打雪仗、堆雪人,祁憶良本來懶得動,架不住林霏開軟磨硬泡,被她拽著胳膊拖下了樓。

雪花變小了一點,風也不那麽猛烈了,看起來有停的跡象。祁憶良戴上手套,掬起一捧雪,幾下團成一個結實的圓球,她正打算在地上滾一滾,滾得更大些,好用來堆雪人,後背突然被什麽東西命中了,祁憶良拽著帽子看過去,果然是林霏開朝她砸了個雪球,她趕緊把手裏這個現成的丟過去,摔在林霏開的黑色羽絨服上,炸開一片白色的煙花。

她們互相追逐起來,廣場上的人太多了,幾乎所有學生都跑下來玩,祁憶良看到了好幾個一班的同學:段曉曉、李瓊華、王瑤、張一然、江雲歸、張皓軒……林霏開沒什麽顧慮,玩就要玩個痛快,所以她每看見一個熟人就朝人家丟雪球,不管砸沒砸中立刻跑,導致本就混亂的局面越來越亂。有些人也不管目標是誰認不認識了,只要看見人就扔,命中了就對了。

祁憶良本來是一門心思追著林霏開跑,但是那家夥跑得太快,而且離林霏開太近容易被從四面八方飛過來的雪球誤傷,她就放慢了步子。張一然從後面追過來,抱著堆了滿懷的雪球,笑著對祁憶良說:“要不要一起去打林霏開?”

祁憶良看著他陽光開朗健康的笑容,由衷替他擔心露在外面的兩排牙會不會被凍掉,她擺擺手,略帶歉意地說:“我跑不動了,你去吧,我給你加油。”看清張一然懷裏的東西時,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指著雪球說:“這這這麽多!你,哪來的?”

“我自己做的。”張一然的嘴依然咧得很大,祁憶良還沒來得及說話,林霏開突然從旁邊殺出來,跳起來往張一然脖子裏塞了把雪,冰得張一然猛一哆嗦,右手下意識地去摸後頸,懷裏的雪球掉了一大半。

他抖了半天,勉強把衣領處的雪拍掉,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拔腿準備去追林霏開,感覺手中的份量不對勁,低頭一看,才意識到自己的勞動成果很多都白白浪費掉了,不免又有些喪氣。

祁憶良看他的樣子,灰頭土臉的,後腦勺的頭發上還掛著雪,像一只狼狽的落水小狗,忍著笑安慰道:“好啦,我幫你。”說著她就蹲下來挖了一團雪,左捏右按,很快揉出一個球來,遞給張一然。

張一然伸手接過來,感動地說了聲“謝謝”,這個球沈甸甸的,比他之前做的那些結實。張一然重新燃起了鬥志,一溜煙跑走了。沒跑幾步,他看到江雲歸從林霏開身旁折返回來,不停地朝自己扔雪,張一然不由得更加生氣——他們倆什麽時候變成一夥了?不過現在也想不了太多,只顧著急急忙忙地回頭沖祁憶良喊:“你快來啊,江雲歸這小子通敵!”

看著前面幾個人一騎絕塵的背影,祁憶良不知道為什麽想到了一句不太合適的話:“年輕人就是有活力啊。”明明她才是生日最小的。平時他們也有成熟穩重的一面,打起雪仗來全變成幼兒園小孩了。

她笑起來,雙手攏在嘴邊,圍成一個圈,大聲朝遠處嚷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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