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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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教室裏很安靜,偶爾有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音,衣料摩擦、書頁翻動、桌椅磕碰,還有窗外的貓叫、蟲鳴、風吹動樹葉聲,輕輕撥動著心弦。

很快,張一然發現,不是這些白噪音撥動,是他的心弦自己在顫動。

“他為什麽要單獨叫我和祁憶良去辦公室啊?”張一然頭腦風暴中,“我一向遵紀守法……”

張一然回憶著自己有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但是他失敗了,於是腦洞越擴越大,逐漸發展到了非常離譜的程度:“難道是我和她經常一起去找數學老師讓他懷疑我們兩個有奸情?不是可是這是我工作啊,不至於吧,我真服了這個老六能不能把話說全煩死了——”

此時李林在辦公室打了個噴嚏:“誰罵我?”

張一然偷偷擡頭,瞥見祁憶良的側臉。馬尾辮隨著她寫字的動作一晃一晃的,有時候她抓抓腦袋,辮子就猛地抖幾下,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匹光滑的綢緞。

“祁憶良什麽也不知道,還在忙著做題,”張一然莫名幽怨地想,“為什麽李林不通知她,不能只有我一個人在這發愁,就應該讓她也擔心擔心。”

這節自習格外漫長,好不容易挨到下課,張一然趕緊叫上祁憶良往辦公室走。

“什麽?他是這麽說的?語氣怎麽樣?”祁憶良聽張一然覆述了一遍李林的話後同樣有點慌,嘴一快說道,“不會是發現我們偷答案——”

張一然馬上打斷她:“什麽有的沒的,別亂說啊,否則真不打自招了。”

祁憶良趕緊閉嘴,可心裏還是七上八下,聽張一然剛才轉述老班話的口氣,很難不讓人懷疑是他們兩個犯了錯要被老班批了……

張一然反倒沒那麽擔心了,祁憶良提供了新思路,跟男女不正當交往比起來,偷練習冊答案這種小事顯得不值一提。什麽談戀愛亂七八糟的,他暗罵自己有病,想啥不好,偏偏性緣腦。

懷著忐忑的心,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辦公室,祁憶良的臉還因為緊張紅彤彤的,看起來就心裏有鬼,李林見他們進來,親切地招呼道:“來來來快過來。”

完了,更像是佯裝和善騙取信任後再一擊必中了。

幸好,李林沒註意到兩個學生有點不自然的表情,盯著手裏的成績單說道:“是這麽個事,國慶學校準備搞尖子生補習,有校外專家講座,也有咱們自家老師的課,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大概兩天。咱班有兩個名額,我決定按高一暑假期末考試的成績來,前兩名同學一直在忙奧賽集訓,沒空來這個,後面就是你倆,第三張一然,第四祁憶良,怎麽樣,願意嗎?”他擡起頭,看著兩張年輕的面孔。

李林剛開口的時候,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但是,隨著李林越說越多,張一然的眉頭也越皺越深,最後五官擰在一起,變成了“首”字。

“學校真是喪心病狂。”祁憶良想說自己真的很乖,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都沒有破口大罵,只是默默吐槽,誰見了不得誇一句“孺子可教”,只不過心怎麽涼涼的,摸一摸,哦,原來是似了。

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其實是自由落體,穩穩的,很安心。

可是人活於世,還是得體面,至少祁憶良沒修煉到“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的那種境界,看到李林擡頭,她趕緊調整好表情,擠出一點笑來。

李林畢竟當了十年老師,這樣面對面地交談,怎麽會看不出學生心裏的小九九,那表情,就差把“我不想去”幾個大字寫臉上了,他在心裏偷笑,還是太年輕啊,兜不住事兒,不過自己面上沒什麽表情,催促道:“怎麽樣,去不去?”

看班主任這樣子,是不可能讓他們深思熟慮了,祁憶良咬咬牙,用力點了點頭,收獲李林一個讚許的笑容。

“張一然呢?”李林問道。

張一然很想叛逆一把,說自己不去,但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爸媽會怎樣陰陽怪氣:“好不容易有這麽好的機會,你居然不去?!行啊,你是長大了,翅膀硬了,你自己有數吧,我們是管不了你了。”

所以他只好說:“我也去。”

九月的晚風帶了點早秋的涼意,慢慢地從遠方飛過來,吹起校服的下擺,叫人忍不住去想,風從哪裏來,又要到哪裏去。

課間只有八分鐘,因為要提前靜下來“準備進入學習狀態”。去了趟辦公室,這個課間也就差不多沒了,祁憶良和張一然慢慢走著,快打鈴了,但是誰也沒有加快腳步。

說真的,聽到這個通知,誰還能幹勁十足地繼續學習呢?願意嗎?不願意。有用嗎?沒用。

雖然很痛心期盼已久的假期又要被侵占,但是祁憶良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說“不”的權利。如果這時候拒絕,被爸媽知道了,這個假期也絕對不會好過,她沒法好好休息的,最可能的情況是媽媽一個電話給班主任打過去,表示孩子還小不懂事自作主張放棄了,現在經過一番教育已經回心轉意改邪歸正,請老師再給我們家孩子一個機會,以後再有類似的事直接聯系我們就行不用問孩子的意見,讓老師操心了謝謝您;如果班主任說不好意思這次名額已經給別人了,那麽放多少天假祁憶良就能挨多少天罵,雖然沒有什麽特別臟的話,但是句句戳心窩子。

“叮鈴鈴鈴——”

上課了。

張一然晃晃腦袋,好像要把煩心事都甩到空氣裏,他搓了把臉,深吸一口氣,盡量語調輕快地說:“還是快走吧,別被老師逮住了,聽說這幾天教導主任經常在這一片晃悠,專門逮上自習開小差的學生。”

看他這麽快就振作起來,祁憶良挺佩服的,哪怕是假的,自欺欺人也好,說不定騙著騙著就真的精神起來了呢。

於是祁憶良也小跑起來,往班門口沖去。

李林直起身,眨眨酸澀的眼睛,視線從電腦屏幕的監控錄像上移開。他打開手機,看到微信的右上角有個紅標,點進去,是老婆的信息,問他什麽時候回家。

消息已經發過來有一會了,李林知道是自己開完會又忘了取消手機的靜音模式,趕緊回覆:“今天晚上要查寢,估計到家得十一點了,你給閨女提交了作業就睡吧,別等我了。”

點擊發送,李林垂下頭,疲憊地揉揉眉心。

剛才提交上去一班參與國慶補習的名單後,李林馬不停蹄地趕去會議室,參加一級部的班主任會議。一中學生多,為了方便管理,一般都會年級內再分級部,教導主任管理整個年級,級部主任分管對應的級部。比如這屆,三十七個班分了四個級部,除了四級部十個班,其他級部都是九個,李林帶的一班就是一級部的第一個班。

今天高二新上任的教導主任在第一節晚自習巡查了一圈,對“個別班級”的紀律和衛生等方面不太滿意,把四個級部主任叫過去發表了一番指示,於是,一級部主任臨時通知今天晚上最後一節晚自習開班主任會,李林只好占用物理晚自習趕緊把班會開了。

班主任會上,級部主任面色陰沈地翻出每個班的監控來現場對比,一班首當其沖,看監控的時候才剛剛上課,學生們雖說沒人講小話,卻還沒完全進入學習狀態,有找書的,有擡頭的,有彎腰撿筆的,顯得班裏好像很亂。級部主任揪住這點不放,長篇大論了一通,讓李林面子上很不好看,散了會他又盯著監控看,想逮幾個出頭鳥,但是學生們都出奇地老實,一團火悶在心頭找不到地方發,也只好作罷。

“李老師?還沒走吶?”

李林擡頭,看見是一、二班的語文老師譚娜,拎著包在門口打招呼,連忙站起來回答:“哈哈是啊,譚老師也這麽晚才走啊。”

“嗐,我們語文組明天要集體備課,我這不忙著改教案呢,沒留神就晚了。”譚娜嘆口氣。她是高二語文組的教學組長,五十多歲了,還是每天一刻不停地忙前忙後,敬業程度連年輕人也比不上她。

累了一天,突然冒出來個熟人能說說話,李林莫名很想多聊幾句,他說:“譚老師,您是工作了多年的老教師,德高望重,咱們也搭檔好幾次了,您看這次我帶的班怎麽樣啊?”

譚娜扶了扶金邊眼鏡,邊想邊慢慢說道:“我看比上回強,有兩個學奧賽的,或許運氣好能出個清北。不過話又說回來,其實這跟咱們也沒太大關系,他們將來肯定要去尖子班的嘛……然後剩下的這些——有幾個不錯的,但是你說想裸分考C9那個層次,恐怕有點難的嘞。”

“這樣啊……我本來還挺期待高分段的,看來獎金又沒戲了。”李林苦笑一下。

“瞧你說的,哪裏就沒戲了嘛,不過我聽說,”譚娜看看周圍,壓低聲音說,“上頭發了新政策,今年這屆實驗班要改革,不像以前那樣四個級部各搞各的,而是準備下學期整個年級選出兩個班來,一理一雜,還不知道具體多少人。這樣級部主任手底下就未必有實驗班帶了,所以……”

聽到這,李林心下了然,高二分班可不像高一剛入學時那麽透明,級部主任在自己的轄區內有一定的調度權,下學期不能再通過實驗班從其他班裏收割尖子生,那現在分班的時候當然得操作一下。清北苗子將來是一定會出去的,反而是實力稍弱一點的,留在自己手裏的概率比較大,怪不得這次漏給了他兩個奧賽生。

見狀,譚娜勸道:“哎呀,不管怎麽說,總比雜科班強吧,以前我當史生政班主任,那才叫一個難帶呢——”

這時,譚娜包裏的手機正好響了一聲,她翻出來看了一眼,說道:“我得走了,家裏那口子來接了,再見哈李老師。”

李林忙說道:“譚老師再見,路上慢點啊。”

譚娜下了樓,李林坐回椅子上,喝口水,被冰了一激靈——原來是忘記按飲水機燒水的開關了。他看看時間,快放學了,一會得去男生宿舍準備查寢,沒空再等水燒開,只好喝了幾口涼水,匆匆往宿舍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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