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8封焉瑾塵為鎮北王前往燕峽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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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8封焉瑾塵為鎮北王前往燕峽關
榮德帝站在焉瑾塵寢殿的窗前，望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殿內靜得只能聽見藥爐裏藥材咕嘟咕嘟的聲響，還有榻上焉瑾塵微弱的呼吸聲。
他已經是這個月第五次來看二兒子了。
自從那日太和殿之事後，焉瑾塵便一病不起，起初是高熱不退、夢魘纏身，後來燒雖退了，人卻始終病懨懨的，整日躺在床上，眼神空洞，連話都懶得說。
不過半月光景，原本圓潤些的臉頰便瘦得顴骨凸起，下巴尖得能戳人，身上的錦袍套在身上，空蕩蕩的晃得人心慌。
“陛下，這是剛燉好的燕窩，您讓禦膳房特意為殿下準備的。”李忠公公端著一個白玉碗，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壓低了聲音。
榮德帝接過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目光卻依舊落在焉瑾塵身上。
他揮了揮手，讓宮人退下，親自走到榻邊，輕聲喚道：“玉兒，醒醒，喝點燕窩再睡。”
焉瑾塵緩緩睜開眼，眼神裏沒有半分神采，像是蒙了一層霧。
他看到榮德帝，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又閉上了眼，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榮德帝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澀。
他將燕窩放在一旁的小幾上，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額頭，溫度倒是正常，可這副死氣沈沈的模樣，比發燒時更讓他擔心。
他何嘗不知道，焉瑾塵這病，根兒不在身子，在心裏。
自從烏蘇木被他下令驅逐出境，不準再踏入晉國半步後，這孩子就徹底垮了。
太醫換了一波又一波，滋補的藥材流水似的送進來，人參、鹿茸、燕窩……但凡能想到的好東西，他都給這孩子用上了，可焉瑾塵的身子，卻不見半點好轉。
榮德帝嘆了口氣，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焉瑾塵蒼白的側臉，思緒不由得飄遠了。
其實，在他心裏，比起大兒子焉逸軒，他更想讓焉瑾塵繼承皇位。
一來是因為楚貴妃。他與楚貴妃年少相識，情深意重，雖然後宮妃嬪眾多，可楚貴妃在他心裏的位置，始終無人能及。
愛屋及烏，他對焉瑾塵，自然也多了幾分偏愛。
二來是因為焉瑾塵的性子。這孩子自小就聰穎，讀書過目不忘，待人也溫和仁德，宮裏的太監宮女都喜歡他。
榮德帝還記得，小時候焉瑾塵看到宮人受罰，會偷偷把自己的點心送出去；
看到受傷的小獸，會小心翼翼地抱回來養著。
這份良善，是他在爾虞我詐的皇宮裏，最難得的珍寶。
可也正是這份良善，成了榮德帝最大的擔憂。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把這孩子寵得太過了，讓他沒經歷過半點風雨，不懂得人心險惡，更不懂得爭搶。
朝堂之上，步步驚心，帝王之術，向來是殺伐果斷、權衡利弊，焉瑾塵這樣的心地，若是真的坐上了皇位，怕是連自己都保不住。
而大兒子焉逸軒，卻完全是另一個模樣。
他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心機深沈，懂得審時度勢，也懂得如何鞏固自己的權力。
這樣的人，才是皇位最合適的繼承人。
榮德帝心裏清楚，皇位最終只能給焉逸軒。
他只盼著，等焉逸軒登基後，能念在兄弟情分上，善待焉瑾塵，讓他做一個閑散王爺，不用參與朝堂紛爭，不用擔驚受怕，逍遙自在地過一輩子就好。
高處不勝寒啊。
他當了這麽多年皇帝，見慣了骨肉相殘、爾虞我詐，他不想自己的兒子，也走上這條路。
可現在，別說逍遙一世了，焉瑾塵能不能撐過這一關，都還是個未知數。
榮德帝又想起了烏蘇木。那個北漠王子，年輕有為，眼神裏的野心和狠勁，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之所以不同意這門婚事，甚至不惜將烏蘇木驅逐出境，除了顧及晉國的顏面，更重要的是，他忌憚烏蘇木的能力。
焉瑾塵性子軟，若是真的嫁給烏蘇木，或是讓烏蘇木入贅晉國，以烏蘇木的手段，焉瑾塵怕是根本壓不住他。
到時候，不僅焉瑾塵會受委屈，甚至可能會給晉國帶來禍患。
分開他們，讓兩人終身不得見，焉瑾塵成了這副模樣；
若是當初真的成全了他們，焉瑾塵又會不會真的幸福？
榮德帝只覺得頭疼，他活了大半輩子，處理過無數棘手的朝政，卻第一次在兒子的婚事上，犯了難。
榮德帝回了宮，在禦書房剛坐下，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李忠公公匆匆跑進來，臉色蒼白，聲音都帶著顫抖：“陛下！不好了！邊關急報！”
榮德帝心裏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慌什麽？慢慢說！”
“是……是北漠！”李忠公公咽了口唾沫，雙手遞上一份染了墨漬的奏折，“烏蘇木……烏蘇木帶著三十萬大軍，壓境了！現在已經到了燕峽關，揚言……揚言要陛下將二皇子送去和親，否則……否則就要強攻燕峽關！”
“什麽？！”榮德帝一把抓過奏折，快速掃了幾眼，臉色瞬間沈了下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怎麽也沒想到，烏蘇木竟然敢這麽大膽，剛被驅逐出境，就帶著大軍壓境！
“簡直混賬！”榮德帝將奏折狠狠摔在地上，聲音裏滿是怒火，“他以為他是誰？三十萬大軍就想威脅朕？！”
可他心裏清楚，這根本不是小事。
燕峽關是晉國的重要關口，若是被烏蘇木攻破，北漠大軍便可長驅直入，到時候，晉國邊境必亂，百姓也會陷入戰火之中。
大梁了、西夏、犬戎也對晉國是虎視眈眈！
正所謂牽一發動全身
烏蘇木此舉，無疑是給他出難題。
若是答應他的要求，讓他進來見焉瑾塵，那晉國的顏面何在？
若是不答應，一旦開戰，受苦的還是晉國的百姓。
榮德帝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依舊下個不停的雨，只覺得一陣無力。
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一時的決定，竟然會引發這麽大的禍端。
朝堂之上，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朝堂之上，爭論聲此起彼伏，吵得榮德帝太陽穴突突直跳。
主張開戰的大臣拍著朝笏，言辭激昂地痛斥烏蘇木“蠻夷無禮”，誓要讓北漠知道晉國的厲害；
主張議和的大臣則憂心忡忡，反覆強調“北漠騎兵驍勇，燕峽關雖險，卻難敵三十萬大軍”，若真開戰，怕是會動搖國本。
還有幾位老臣，話裏話外都繞回了焉瑾塵身上，隱晦地提議“不如成全二殿下與烏蘇木，以婚約換邊境百年安穩”。
榮德帝坐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臉色越來越沈。
他看向站在文官隊列之首的焉逸軒，聲音帶著幾分疲憊：“逸軒，你怎麽看？”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焉逸軒身上。
他身著一身暗紅色朝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松，面對滿朝文武的註視，神色依舊沈穩。
聽到榮德帝的問話，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清晰有力：“父皇莫急，此事看似棘手，實則只有二弟可解。”
“子玉？”榮德帝眉頭一皺，眼中滿是詫異，“你是說，讓子玉去勸烏蘇木撤兵？可他如今病得連床都下不了，怎麽去燕峽關？再者，烏蘇木此人詭計多端，子玉去了，怕是也……”
“父皇誤會了。”焉逸軒擡眸，目光落在榮德帝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兒臣並非讓二弟去勸和，而是讓二弟去鎮守燕峽關。”
“什麽？！”
榮德帝猛地站起身，龍椅扶手被他攥得發白，“讓子玉去守燕峽關？你瘋了不成！他是學過幾年兵法，可那都是紙上談兵，棋盤上的謀略和真刀真槍的戰場，能一樣嗎？燕峽關是晉國門戶，若是交給他，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滿朝大臣也炸開了鍋，紛紛交頭接耳。
有人覺得大皇子這提議太過荒唐，二殿下弱不禁風，連自保都成問題，怎麽能鎮守邊關；
也有人若有所思，似乎從這看似離譜的提議裏，品出了幾分深意。
焉逸軒卻依舊鎮定，他緩緩開口，將自己的想法一一道來：“父皇息怒，聽兒臣把話說完。烏蘇木此次帶兵南下，打的是‘求娶二弟’的幌子，對外更是宣稱‘為情而來’，讓天下人都覺得他是個重情重義的君子。”
“可實際上，他是在試探我晉國的虛實，更是在逼父皇妥協，要麽讓他見二弟，要麽與他開戰，無論我們選哪條路，他都占盡了先機。”
“可若是我們派二弟去燕峽關呢？”
焉逸軒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殿內眾人，“第一，我們沒有拒絕烏蘇木‘見二弟’的請求，反而讓二弟親自去邊關見他，既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也讓烏蘇木沒理由再以‘求見’為借口攻城；
第二，我們可以借此試探烏蘇木的真心，若是他對子玉真的是一片癡情，看到子玉親自前來，又怎會忍心讓他身處戰火之中？定會主動撤兵；
可若是他只是打著‘癡情’的幌子，想趁機攻打晉國，那他必定還會攻城，到時候，子玉也能徹底看清他的為人，斷了心裏的念想，這對二弟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若烏蘇木真的攻城，那便是他背信棄義，失了‘重情’的名聲，到時候我們再出兵反擊，便是名正言順，不僅能鼓舞我方士氣，還能讓北漠內部對烏蘇木產生不滿。
而且，我們有第二道防線布署定遠侯，父皇不如命定遠侯楚雄、楚仁父子親自率領大軍，在燕峽關附近駐守，一旦情況不對，立刻增援，絕不會讓二弟陷入險境，更不會讓燕峽關失守。”
“說到底，這不過是一場‘以靜制動’的博弈。”
焉逸軒看向榮德帝，眼神誠懇，“父皇，我們失一人（讓二弟去邊關），卻能護晉國山河安穩，護百姓免受戰火之苦，這才是帝王該有的權衡。
而且，這對二弟而言，也是一次成長，他總不能一輩子活在父皇和母妃的庇護下，有些事，總要自己面對，才能真正長大。”
榮德帝沈默了。
他站在龍椅前，目光覆雜地看著焉逸軒，心裏翻江倒海。
焉逸軒的話，句句在理，既考慮到了晉國的顏面和百姓的安危，也顧及到了焉瑾塵的病情。
可他一想到自己那病弱的二兒子，要拖著病體去千裏之外的燕峽關，還要面對可能到來的戰火，他的心就像被針紮一樣疼。
他何嘗不想讓焉瑾塵一輩子安穩無憂，可現實卻容不得他任性。
烏蘇木的三十萬大軍壓在燕峽關下，朝堂內外人心惶惶，若是不盡快想出對策，後果不堪設想。
“陛下，大皇子所言極是！”一位老臣上前一步，躬身道，“此事看似冒險，實則是目前最優之策。二殿下宅心仁厚，若是他去了燕峽關，定能感化烏蘇木；即便不能，有定遠侯楚雄在一旁接應，也能保燕峽關無虞。還請陛下三思！”
其他大臣也紛紛附和，有的說“為了天下蒼生，還請陛下忍痛”，有的說“大皇子謀略過人，此計可行”。
榮德帝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龍椅上。
他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焉瑾塵蒼白的臉，浮現出燕峽關下黑壓壓的北漠大軍，浮現出晉國百姓流離失所的模樣。
良久，他睜開眼，眼神裏多了幾分決絕：“好，就按你說的辦。傳朕旨意，封二皇子焉瑾塵為鎮北王即刻啟程，前往燕峽關‘安撫’烏蘇木；
命定遠侯楚雄、楚仁父子率領二十萬大軍，隨二皇子一同前往，駐守燕峽關附近，隨時準備增援。”
“臣領旨！”定遠侯楚雄躬身行禮，聲音沈穩。
“末將領旨！”
旨意傳下後，榮德帝再也支撐不住，靠在龍椅上，疲憊地揮了揮手：“退朝吧。”
大臣們紛紛退下，殿內很快便只剩下榮德帝和李忠公公。
李忠公公看著榮德帝蒼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熱茶：“陛下，您別太憂心了，定遠侯有勇有謀，二殿下吉人天相，定會平安無事的。”
榮德帝接過熱茶，卻沒喝，只是望著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聲音沙啞：“你說，朕是不是太狠心了？子玉他……他還病著啊。”
李忠公公嘆了口氣，低聲道：“陛下也是為了二殿下好，為了晉國好。二殿下若是能挺過這一關，以後定會明白陛下的苦心。”
榮德帝沒說話，只是一口飲盡了杯中的熱茶。
茶水滾燙，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
他知道，這個決定，對焉瑾塵而言，太過殘忍，可他別無選擇。
而此時，焉瑾塵的寢殿裏，楚貴妃正坐在床邊，看著兒子沈睡的臉，悄悄抹著眼淚。福祿公公匆匆跑進來，臉色蒼白：“娘娘，不好了！宮裏傳來旨意，讓殿下……讓殿下即刻啟程，去燕峽關！”
“什麽？！”楚貴妃猛地站起身，手裏的帕子掉在地上，“去燕峽關？子玉他還病著，怎麽能去那種地方？陛下怎麽能這麽狠心！”
她瘋了似的想要沖出去找榮德帝理論，卻被福祿公公攔住：“娘娘，您冷靜點！旨意已下，您現在去找陛下，也改變不了什麽，反而會惹陛下生氣，對殿下不利啊！”
楚貴妃停下腳步，淚水洶湧而出：“那怎麽辦？子玉他身子這麽弱，去了燕峽關，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怎麽活啊！”
福祿公公也紅了眼眶，卻還是強忍著悲傷，勸道：“娘娘，國舅爺會跟著一起去，有國舅爺在，定會護住殿下的。而且，或許……或許去了燕峽關，見到了烏蘇木王子，殿下的病，反而會好起來呢？”
楚貴妃楞住了，是啊，子玉的病，都是因為烏蘇木。
若是能見到烏蘇木，或許真的能好起來。
可她又擔心，若是烏蘇木真的要攻城，子玉在燕峽關，豈不是更危險？
她走到床邊，握住焉瑾塵冰涼的手，淚水滴落在兒子的手背上：“子玉，娘該怎麽辦？娘真的好怕啊……”
焉瑾塵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悲傷，手指微微動了動，卻依舊沒有醒來。
他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等著他。
而他的命運，也將在前往燕峽關的路上，徹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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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德帝站在焉瑾塵寢殿的窗前，望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殿內靜得只能聽見藥爐裏藥材咕嘟咕嘟的聲響，還有榻上焉瑾塵微弱的呼吸聲。
他已經是這個月第五次來看二兒子了。
自從那日太和殿之事後，焉瑾塵便一病不起，起初是高熱不退、夢魘纏身，後來燒雖退了，人卻始終病懨懨的，整日躺在床上，眼神空洞，連話都懶得說。
不過半月光景，原本圓潤些的臉頰便瘦得顴骨凸起，下巴尖得能戳人，身上的錦袍套在身上，空蕩蕩的晃得人心慌。
“陛下，這是剛燉好的燕窩，您讓禦膳房特意為殿下準備的。”李忠公公端著一個白玉碗，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壓低了聲音。
榮德帝接過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目光卻依舊落在焉瑾塵身上。
他揮了揮手，讓宮人退下，親自走到榻邊，輕聲喚道：“玉兒，醒醒，喝點燕窩再睡。”
焉瑾塵緩緩睜開眼，眼神裏沒有半分神采，像是蒙了一層霧。
他看到榮德帝，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又閉上了眼，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榮德帝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澀。
他將燕窩放在一旁的小幾上，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額頭，溫度倒是正常，可這副死氣沈沈的模樣，比發燒時更讓他擔心。
他何嘗不知道，焉瑾塵這病，根兒不在身子，在心裏。
自從烏蘇木被他下令驅逐出境，不準再踏入晉國半步後，這孩子就徹底垮了。
太醫換了一波又一波，滋補的藥材流水似的送進來，人參、鹿茸、燕窩……但凡能想到的好東西，他都給這孩子用上了，可焉瑾塵的身子，卻不見半點好轉。
榮德帝嘆了口氣，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焉瑾塵蒼白的側臉，思緒不由得飄遠了。
其實，在他心裏，比起大兒子焉逸軒，他更想讓焉瑾塵繼承皇位。
一來是因為楚貴妃。他與楚貴妃年少相識，情深意重，雖然後宮妃嬪眾多，可楚貴妃在他心裏的位置，始終無人能及。
愛屋及烏，他對焉瑾塵，自然也多了幾分偏愛。
二來是因為焉瑾塵的性子。這孩子自小就聰穎，讀書過目不忘，待人也溫和仁德，宮裏的太監宮女都喜歡他。
榮德帝還記得，小時候焉瑾塵看到宮人受罰，會偷偷把自己的點心送出去；
看到受傷的小獸，會小心翼翼地抱回來養著。
這份良善，是他在爾虞我詐的皇宮裏，最難得的珍寶。
可也正是這份良善，成了榮德帝最大的擔憂。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把這孩子寵得太過了，讓他沒經歷過半點風雨，不懂得人心險惡，更不懂得爭搶。
朝堂之上，步步驚心，帝王之術，向來是殺伐果斷、權衡利弊，焉瑾塵這樣的心地，若是真的坐上了皇位，怕是連自己都保不住。
而大兒子焉逸軒，卻完全是另一個模樣。
他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心機深沈，懂得審時度勢，也懂得如何鞏固自己的權力。
這樣的人，才是皇位最合適的繼承人。
榮德帝心裏清楚，皇位最終只能給焉逸軒。
他只盼著，等焉逸軒登基後，能念在兄弟情分上，善待焉瑾塵，讓他做一個閑散王爺，不用參與朝堂紛爭，不用擔驚受怕，逍遙自在地過一輩子就好。
高處不勝寒啊。
他當了這麽多年皇帝，見慣了骨肉相殘、爾虞我詐，他不想自己的兒子，也走上這條路。
可現在，別說逍遙一世了，焉瑾塵能不能撐過這一關，都還是個未知數。
榮德帝又想起了烏蘇木。那個北漠王子，年輕有為，眼神裏的野心和狠勁，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之所以不同意這門婚事，甚至不惜將烏蘇木驅逐出境，除了顧及晉國的顏面，更重要的是，他忌憚烏蘇木的能力。
焉瑾塵性子軟，若是真的嫁給烏蘇木，或是讓烏蘇木入贅晉國，以烏蘇木的手段，焉瑾塵怕是根本壓不住他。
到時候，不僅焉瑾塵會受委屈，甚至可能會給晉國帶來禍患。
分開他們，讓兩人終身不得見，焉瑾塵成了這副模樣；
若是當初真的成全了他們，焉瑾塵又會不會真的幸福？
榮德帝只覺得頭疼，他活了大半輩子，處理過無數棘手的朝政，卻第一次在兒子的婚事上，犯了難。
榮德帝回了宮，在禦書房剛坐下，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李忠公公匆匆跑進來，臉色蒼白，聲音都帶著顫抖：“陛下！不好了！邊關急報！”
榮德帝心裏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慌什麽？慢慢說！”
“是……是北漠！”李忠公公咽了口唾沫，雙手遞上一份染了墨漬的奏折，“烏蘇木……烏蘇木帶著三十萬大軍，壓境了！現在已經到了燕峽關，揚言……揚言要陛下將二皇子送去和親，否則……否則就要強攻燕峽關！”
“什麽？！”榮德帝一把抓過奏折，快速掃了幾眼，臉色瞬間沈了下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怎麽也沒想到，烏蘇木竟然敢這麽大膽，剛被驅逐出境，就帶著大軍壓境！
“簡直混賬！”榮德帝將奏折狠狠摔在地上，聲音裏滿是怒火，“他以為他是誰？三十萬大軍就想威脅朕？！”
可他心裏清楚，這根本不是小事。
燕峽關是晉國的重要關口，若是被烏蘇木攻破，北漠大軍便可長驅直入，到時候，晉國邊境必亂，百姓也會陷入戰火之中。
大梁了、西夏、犬戎也對晉國是虎視眈眈！
正所謂牽一發動全身
烏蘇木此舉，無疑是給他出難題。
若是答應他的要求，讓他進來見焉瑾塵，那晉國的顏面何在？
若是不答應，一旦開戰，受苦的還是晉國的百姓。
榮德帝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依舊下個不停的雨，只覺得一陣無力。
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一時的決定，竟然會引發這麽大的禍端。
朝堂之上，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朝堂之上，爭論聲此起彼伏，吵得榮德帝太陽穴突突直跳。
主張開戰的大臣拍著朝笏，言辭激昂地痛斥烏蘇木“蠻夷無禮”，誓要讓北漠知道晉國的厲害；
主張議和的大臣則憂心忡忡，反覆強調“北漠騎兵驍勇，燕峽關雖險，卻難敵三十萬大軍”，若真開戰，怕是會動搖國本。
還有幾位老臣，話裏話外都繞回了焉瑾塵身上，隱晦地提議“不如成全二殿下與烏蘇木，以婚約換邊境百年安穩”。
榮德帝坐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臉色越來越沈。
他看向站在文官隊列之首的焉逸軒，聲音帶著幾分疲憊：“逸軒，你怎麽看？”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焉逸軒身上。
他身著一身暗紅色朝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松，面對滿朝文武的註視，神色依舊沈穩。
聽到榮德帝的問話，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清晰有力：“父皇莫急，此事看似棘手，實則只有二弟可解。”
“子玉？”榮德帝眉頭一皺，眼中滿是詫異，“你是說，讓子玉去勸烏蘇木撤兵？可他如今病得連床都下不了，怎麽去燕峽關？再者，烏蘇木此人詭計多端，子玉去了，怕是也……”
“父皇誤會了。”焉逸軒擡眸，目光落在榮德帝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兒臣並非讓二弟去勸和，而是讓二弟去鎮守燕峽關。”
“什麽？！”
榮德帝猛地站起身，龍椅扶手被他攥得發白，“讓子玉去守燕峽關？你瘋了不成！他是學過幾年兵法，可那都是紙上談兵，棋盤上的謀略和真刀真槍的戰場，能一樣嗎？燕峽關是晉國門戶，若是交給他，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滿朝大臣也炸開了鍋，紛紛交頭接耳。
有人覺得大皇子這提議太過荒唐，二殿下弱不禁風，連自保都成問題，怎麽能鎮守邊關；
也有人若有所思，似乎從這看似離譜的提議裏，品出了幾分深意。
焉逸軒卻依舊鎮定，他緩緩開口，將自己的想法一一道來：“父皇息怒，聽兒臣把話說完。烏蘇木此次帶兵南下，打的是‘求娶二弟’的幌子，對外更是宣稱‘為情而來’，讓天下人都覺得他是個重情重義的君子。”
“可實際上，他是在試探我晉國的虛實，更是在逼父皇妥協，要麽讓他見二弟，要麽與他開戰，無論我們選哪條路，他都占盡了先機。”
“可若是我們派二弟去燕峽關呢？”
焉逸軒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殿內眾人，“第一，我們沒有拒絕烏蘇木‘見二弟’的請求，反而讓二弟親自去邊關見他，既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也讓烏蘇木沒理由再以‘求見’為借口攻城；
第二，我們可以借此試探烏蘇木的真心，若是他對子玉真的是一片癡情，看到子玉親自前來，又怎會忍心讓他身處戰火之中？定會主動撤兵；
可若是他只是打著‘癡情’的幌子，想趁機攻打晉國，那他必定還會攻城，到時候，子玉也能徹底看清他的為人，斷了心裏的念想，這對二弟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若烏蘇木真的攻城，那便是他背信棄義，失了‘重情’的名聲，到時候我們再出兵反擊，便是名正言順，不僅能鼓舞我方士氣，還能讓北漠內部對烏蘇木產生不滿。
而且，我們有第二道防線布署定遠侯，父皇不如命定遠侯楚雄、楚仁父子親自率領大軍，在燕峽關附近駐守，一旦情況不對，立刻增援，絕不會讓二弟陷入險境，更不會讓燕峽關失守。”
“說到底，這不過是一場‘以靜制動’的博弈。”
焉逸軒看向榮德帝，眼神誠懇，“父皇，我們失一人（讓二弟去邊關），卻能護晉國山河安穩，護百姓免受戰火之苦，這才是帝王該有的權衡。
而且，這對二弟而言，也是一次成長，他總不能一輩子活在父皇和母妃的庇護下，有些事，總要自己面對，才能真正長大。”
榮德帝沈默了。
他站在龍椅前，目光覆雜地看著焉逸軒，心裏翻江倒海。
焉逸軒的話，句句在理，既考慮到了晉國的顏面和百姓的安危，也顧及到了焉瑾塵的病情。
可他一想到自己那病弱的二兒子，要拖著病體去千裏之外的燕峽關，還要面對可能到來的戰火，他的心就像被針紮一樣疼。
他何嘗不想讓焉瑾塵一輩子安穩無憂，可現實卻容不得他任性。
烏蘇木的三十萬大軍壓在燕峽關下，朝堂內外人心惶惶，若是不盡快想出對策，後果不堪設想。
“陛下，大皇子所言極是！”一位老臣上前一步，躬身道，“此事看似冒險，實則是目前最優之策。二殿下宅心仁厚，若是他去了燕峽關，定能感化烏蘇木；即便不能，有定遠侯楚雄在一旁接應，也能保燕峽關無虞。還請陛下三思！”
其他大臣也紛紛附和，有的說“為了天下蒼生，還請陛下忍痛”，有的說“大皇子謀略過人，此計可行”。
榮德帝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龍椅上。
他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焉瑾塵蒼白的臉，浮現出燕峽關下黑壓壓的北漠大軍，浮現出晉國百姓流離失所的模樣。
良久，他睜開眼，眼神裏多了幾分決絕：“好，就按你說的辦。傳朕旨意，封二皇子焉瑾塵為鎮北王即刻啟程，前往燕峽關‘安撫’烏蘇木；
命定遠侯楚雄、楚仁父子率領二十萬大軍，隨二皇子一同前往，駐守燕峽關附近，隨時準備增援。”
“臣領旨！”定遠侯楚雄躬身行禮，聲音沈穩。
“末將領旨！”
旨意傳下後，榮德帝再也支撐不住，靠在龍椅上，疲憊地揮了揮手：“退朝吧。”
大臣們紛紛退下，殿內很快便只剩下榮德帝和李忠公公。
李忠公公看著榮德帝蒼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熱茶：“陛下，您別太憂心了，定遠侯有勇有謀，二殿下吉人天相，定會平安無事的。”
榮德帝接過熱茶，卻沒喝，只是望著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聲音沙啞：“你說，朕是不是太狠心了？子玉他……他還病著啊。”
李忠公公嘆了口氣，低聲道：“陛下也是為了二殿下好，為了晉國好。二殿下若是能挺過這一關，以後定會明白陛下的苦心。”
榮德帝沒說話，只是一口飲盡了杯中的熱茶。
茶水滾燙，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
他知道，這個決定，對焉瑾塵而言，太過殘忍，可他別無選擇。
而此時，焉瑾塵的寢殿裏，楚貴妃正坐在床邊，看著兒子沈睡的臉，悄悄抹著眼淚。福祿公公匆匆跑進來，臉色蒼白：“娘娘，不好了！宮裏傳來旨意，讓殿下……讓殿下即刻啟程，去燕峽關！”
“什麽？！”楚貴妃猛地站起身，手裏的帕子掉在地上，“去燕峽關？子玉他還病著，怎麽能去那種地方？陛下怎麽能這麽狠心！”
她瘋了似的想要沖出去找榮德帝理論，卻被福祿公公攔住：“娘娘，您冷靜點！旨意已下，您現在去找陛下，也改變不了什麽，反而會惹陛下生氣，對殿下不利啊！”
楚貴妃停下腳步，淚水洶湧而出：“那怎麽辦？子玉他身子這麽弱，去了燕峽關，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怎麽活啊！”
福祿公公也紅了眼眶，卻還是強忍著悲傷，勸道：“娘娘，國舅爺會跟著一起去，有國舅爺在，定會護住殿下的。而且，或許……或許去了燕峽關，見到了烏蘇木王子，殿下的病，反而會好起來呢？”
楚貴妃楞住了，是啊，子玉的病，都是因為烏蘇木。
若是能見到烏蘇木，或許真的能好起來。
可她又擔心，若是烏蘇木真的要攻城，子玉在燕峽關，豈不是更危險？
她走到床邊，握住焉瑾塵冰涼的手，淚水滴落在兒子的手背上：“子玉，娘該怎麽辦？娘真的好怕啊……”
焉瑾塵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悲傷，手指微微動了動，卻依舊沒有醒來。
他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等著他。
而他的命運，也將在前往燕峽關的路上，徹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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