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時光倒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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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時光倒轉
暴雷炸響，將趴在書案上小憩的焉瑾塵驚得猛地彈起。
案上攤開的《北漠風物志》，書頁間夾著的幹枯沙棘花被氣流掀得輕輕顫動，那是去年烏蘇木從北漠帶來的，說這花在極寒之地也能開得熱烈，像他想他的心思。
他“啊”了一聲，滿臉淚水，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壓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夢裏的畫面還在眼前翻滾。
燕峽關的烽火染紅半邊天，烏蘇木穿著染血的盔甲，眼神冷得像北漠的冰雪，親手把他關進鐵籠。
掌心，烏蘇木送他的狼牙吊墜硌得皮膚生疼。
這吊墜是三年前烏蘇木第一次來晉國時送的，那時烏蘇木還是個帶著少年銳氣的北漠王子，眉眼間滿是桀驁，卻在離別時把這狼牙塞到他手裏，說“這是我的護身符能護著你，北漠的狼最通人心”。
此刻吊墜粗糙的紋理貼著掌心，卻帶著一種近乎灼人的溫度，像是要把夢裏的痛感烙進骨子裏。
他顫抖著摸了把臉，淚水的濕意讓他更覺惶恐，喃喃道：“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為什麽這麽真實……難道會是不好的征兆？”
三年的時光在腦海裏翻湧。
榮德元年，17歲的烏蘇木作為北漠使臣第一次踏入晉國皇宮，彼時15歲的他正是愛鬧的年紀。
烏蘇木一身蒙古袍站在瓊花園中，眼神桀驁不馴，故意上前挑釁，說他的劍揮得軟綿綿的沒有殺傷力。
焉瑾塵哪裏忍得，當場就和他吵了起來，最後竟在禦花園裏打了一架，烏蘇木說“你這小鳳凰，脾氣比北漠的風還烈我喜歡！”。
可沒等兩人把“梁子”結深，一場針對烏蘇木的暗殺就悄然而至。
那天烏蘇木下意識把他護在身後，手臂被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染透了蒙古袍。
那是他第一次見烏蘇木受傷，也是第一次知道，這個看著莽撞的北漠王子，會把他護在身後。
從那天起，兩人之間的敵意慢慢消散，變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夜裏會偷偷溜到城墻上喝桂花酒看星星，烏蘇木給他講北漠的草原和雄鷹，他給烏蘇木說晉國的詩和江南的雨。
恐懼像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心臟，他急忙起身，將狼牙玉墜緊緊掛在脖子上，冰涼的玉石貼著肌膚，卻沒能帶來絲毫慰藉。
榮德二年，烏蘇木18歲，明明還沒到進貢的日子，他卻借著“探訪友人”的由頭，又跑來了晉國。
那時他16歲，已經懂了些男女之情，見烏蘇木冒著被北漠可汗斥責的風險來見他，心裏又甜又慌。
那天在他府邸的瓊花樹下，烏蘇木攥著他的手，聲音發緊：“焉瑾塵，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我喜歡上你了。”
他沒說話，卻紅了臉。
他急步沖出書房，福祿公公正弓著背，在廊下指揮下人搬運那些經不起雨淋的名貴花卉。
福祿公公是看著他長大的，三年前烏蘇木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調侃過他們“像兩只鬥嘴的小獸”，後來見兩人走得近，也只是嘆著氣說“殿下開心就好”。
看著福祿公公忙碌而熟悉的身影，焉瑾塵心裏又酸又澀，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夢裏福祿公公為了護他，被亂箭射死，臨死前還在喊“殿下快跑”。
他跑過去，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福公公，現在……是哪一年？”
福祿公公聞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活兒，用帕子擦了擦汗：“殿下，您這是怎麽了？現在是哪一年您會不知道？莫不是睡迷糊了？是榮德三年啊。”
榮德三年……他心裏猛地一松，卻又瞬間提緊。
榮德三年，也就是去年，烏蘇木19歲，他17歲。
那年烏蘇木來晉國，兩人在使臣驛館待了整整三天，沒有外人打擾，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烏蘇木抱著他，在他耳邊說“我越來越離不開你了”，語氣裏滿是痛苦和無奈。
北漠和晉國雖暫時和平，卻終究隔著千山萬水，他們一個是北漠王子，一個是晉國皇子，身份像兩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也是在那年，他第一次知道，烏蘇木為了能來見他，在北漠受了多少斥責，甚至和自己的母親月烈夫人吵翻了天。
焉瑾塵緊張地吞了口口水，喉結滾動，心臟狂跳，又追問：“那……烏蘇木呢？他……他來了嗎？”
福祿公公被他問得笑了起來，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我的殿下哎，您別急呀！這一年一度北漠向咱們晉國進貢的日子，烏蘇木王子哪回敢不來？他心裏念著您呢，使臣隊伍估摸明天就能到咱們這兒，現在還在驛站歇著呢！”
“在驛站……在驛站……他在驛站……”焉瑾塵喃喃自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這答案點燃了某種急切的情緒。
他想起去年烏蘇木走的時候，在城門外抱著他，眼眶通紅：“明年我一定早點來，再也不想和你分開這麽久了。”
那時他還笑著說“你別又像去年一樣，偷偷跑過來被可汗罵”，可心裏卻和烏蘇木一樣，盼著日子能過得快些，再快些。
話音未落，他拔腿就跑。
此時，天空早已悶雷滾滾，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福祿公公急了，一邊追著他喊，一邊跺腳：“殿下去哪裏呀！您別等不及去找他，讓皇上知道了，可不得了了！”
皇上一直知道他和烏蘇木走得近，卻從不點破，只是偶爾會嘆氣說“兩國交好是好事，可也要知道分寸……”
他忙不疊地沖旁邊的侍衛使眼色，“快！趕緊跟上，保護好殿下！”
焉瑾塵哪裏還管他喊什麽，腳下生風，一口氣沖到馬廄。
馬廄裏的黑馬“赤電”是烏蘇木去年送他的，說北漠的馬跑得快，能載著他去想去的地方。
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赤電似乎也懂了他的急切，仰天長嘶一聲，便朝著城外狂奔而去。
風裹著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可他卻覺得心裏有一團火在燒，他要見烏蘇木，要立刻、馬上見到他才行。
他要確認，夢裏的一切都不會發生，烏蘇木還是那個會把他護在身後、會紅著臉說喜歡他的北漠王子。
雨勢愈發洶湧，天地間仿佛掛起了一道巨大的水幕，遠處的山巒和樹木都變得模糊不清。
焉瑾塵在雨中疾行，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打濕了他的衣袍，冰涼的布料黏在身上，可他卻渾然不覺。
他滿腦子都是烏蘇木的樣子。
第一次見面時桀驁的眼神，受傷時緊蹙的眉頭，瓊花樹下泛紅的耳尖，還有去年分別時通紅的眼眶……
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轉，讓他心裏的急切更甚。
行至半途，一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那是個頭戴鬥笠的少年，雨幕中，只能隱約看見他挺拔的身形。
焉瑾塵勒住馬韁，定睛一看，竟是十六歲的沈硯。
沈大人家的幺子，出了名的難管教。
沈硯見了焉瑾塵，眼睛一亮，擡手摘下鬥笠，露出一張帶著稚氣的臉，揚聲喊道：“二皇子殿下！你是不是要出城去找蒙古使臣？我也要去！那個傻大個說會給我帶北漠稀奇玩意兒來的，我等不及要去找他了！”
焉瑾塵看著眼前鮮活的沈硯，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夢裏沈硯的模樣。
他心裏一陣恍惚，隨即猶豫著點了點頭。
於是，兩人帶著身後一眾氣喘籲籲的隨從，朝著城外三十裏的驛站疾馳而去。
雨越下越大，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焉瑾塵身上早已徹底濕透，頭發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可他滿心滿眼都是即將見到烏蘇木的急切，哪裏還顧得上這些。
直到天擦黑，驛站那古樸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驛站的屋檐下掛著紅燈籠，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暖黃的光，像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星辰。
焉瑾塵幾乎是從馬上跳下來的，他甩掉馬繩，也顧不上沈硯和巴圖爾見面說了什麽，扯開嗓子，一邊喊著“烏蘇木”的名字，一邊就往裏沖。
“砰”的一聲，他剛沖進驛站的大門，就被一個急步沖出來的身影結結實實地抱了個滿懷。
熟悉的、帶著甘草氣息的懷抱將他包裹。
烏蘇木總愛這種奇特的甘草香料，說北漠的甘草能安神，他聞著也能舒服些。
這是穿著一身蒙古袍的烏蘇木，是二十歲的烏蘇木。
比起去年，他似乎又高了些，肩膀也更寬了，懷抱也更緊實了，只是眉眼間的急切和思念，和過去三年裏的每一次相見都越濃一些。
烏蘇木的力氣極大，興奮地將他抱起來轉了好幾個圈圈，聲音裏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玉兒！我好想好想你！我們一年才能見一次，比你們故事裏的牛郎織女還慘！這一路我都快瘋了，白天趕路的時候想你，晚上住驛站的時候也想你。”
“一想到明天就能見到你，我高興得坐立不安，可你怎麽來了？下這麽大的雨，你是傻瓜嗎？一個晚上都等不及？你看看你，身上都淋透了！”
焉瑾塵被他轉得頭暈眼花，胃裏也一陣翻江倒海，可心裏卻像被溫水泡過一樣，又暖又酸。
他拍打著烏蘇木的肩膀，語氣不太好地說：“放……放開我……你想把我轉吐嗎？”
烏蘇木這才不情願地把他放了下來，一雙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焉瑾塵，眼神裏滿是疼惜和愛意。
他剛想伸手拂去焉瑾塵臉上的雨水，好好看看這讓他一年來朝思暮想的人兒，卻沒料到，“啪”的一聲，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
這一巴掌，把烏蘇木給打傻了眼，也把周圍聞訊趕來的北漠隨從和晉國侍衛們都給驚得楞住了。
北漠的隨從們都知道自家王子有多寶貝這位晉國二皇子，別說動手了，連大聲說話都舍不得，此刻見焉瑾塵動手打人，一個個都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焉瑾塵眼睛紅得像兔子，淚水混合著雨水，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夢裏的痛苦和恐懼還在心裏作祟，他看著眼前活生生的烏蘇木，既慶幸又憤怒。
慶幸他還在，憤怒夢裏的他為何那般殘忍。
他哭著，又揚手扇了烏蘇木一巴掌，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帶著無盡的委屈：“你這個混賬東西！說！是不是憋著什麽壞？是不是受不了我父皇的刁難，要用你的法子把我從晉國帶走？”
說著，他像是失控了一般，一拳一拳地捶打在烏蘇木的胸膛上，力道不大，卻每一下都帶著這三年來的依賴、夢裏的恐懼和此刻的不安：
“我讓你壞！讓你帶兵攻打燕峽關！讓你把我關在籠子裏囚禁我、折辱我！讓你殺我親人！讓你欺負我！”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竟哭得泣不成聲，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三年前烏蘇木第一次護著他的時候，想起瓊花樹下的承諾，想起去年分別時的不舍，這些美好和夢裏的殘酷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崩潰。
他怕，怕眼前的美好都是假的，怕終有一天，烏蘇木會變成夢裏那個陌生的模樣。
所有人都傻了眼，烏蘇木的胸口被他捶得悶響，卻一點也不覺得疼，只是徹底懵了。
他看著焉瑾塵淚流滿面的樣子，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厲害。
他趕緊抓住焉瑾塵的手，不讓他再傷害自己，又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臉，用拇指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水，聲音都帶著慌亂：
“玉兒，你說什麽呀？我怎麽聽不懂……我是覺得一年才能來見你一次太難挨，是想過把你搶回北漠蒙古去，可我從來沒想過要攻打晉國，更沒想過要傷害你和你的親人啊！”
“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別哭了好嗎？”
他的聲音放得更柔，眼神裏滿是疼惜，“我不會那麽做的，我怎麽可能傷害你？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疼你還來不及，怎麽會讓你受委屈？你別胡思亂想，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把焉瑾塵緊緊抱在懷裏，一下一下地輕拍著他的背，像是在安撫受了驚的小獸。
他能感覺到焉瑾塵的身體還在發抖，知道他肯定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心裏又急又疼。
這一年裏，他在北漠忍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壓力，都沒覺得難捱，可此刻見焉瑾塵哭得這麽傷心，他卻覺得比挨了刀子還難受。
焉瑾塵在他懷裏，聞著熟悉的甘草氣息，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好半天才緩過來一點。
他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烏蘇木，眼神裏滿是痛苦和決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你要敢騙我……我就死給你看！”
烏蘇木嚇得趕緊捂住他的嘴巴，眼睛裏滿是驚恐和心疼，聲音都變了調：“你說什麽呢！多不吉利的話！我千裏迢迢過來見你，你對我又打又罵也就算了，怎麽還說這種傻話？你個小沒良心的，你想折磨我，直說便是，別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他低頭，額頭抵著焉瑾塵的額頭，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聲音低啞，帶著一絲懇求：“你別這樣嚇我，別再說傻話，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我向你保證，這輩子都不會傷害你，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好不好？”
驛站外，瓢潑大雨還在下著，淅淅瀝瀝，敲打著屋檐，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為這重逢的兩人伴奏。
驛站內，溫暖的燈火下，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仿佛構成了一幅與外界風雨隔絕。
焉瑾塵靠在烏蘇木的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心裏的恐懼慢慢消散了些，可夢裏的畫面卻依舊清晰。
他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夢境，究竟是預示，還是他內心深處，對未來的某種恐懼與不安的投射。
他怕兩國的和平終有一天會被打破，怕他們的身份會成為彼此的枷鎖，怕終有一天，他們會走向夢裏的結局。
而烏蘇木，也不知道，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心上人，為何會說出那般可怕的話語。
但他知道，這一年裏，焉瑾塵在晉國肯定也受了不少委屈，皇上對他們的關系態度不明，朝臣們也多有議論，他肯定是壓力太大了。
他只希望，能就這樣抱著他，把自己的溫暖都傳遞給他，直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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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雷炸響，將趴在書案上小憩的焉瑾塵驚得猛地彈起。
案上攤開的《北漠風物志》，書頁間夾著的幹枯沙棘花被氣流掀得輕輕顫動，那是去年烏蘇木從北漠帶來的，說這花在極寒之地也能開得熱烈，像他想他的心思。
他“啊”了一聲，滿臉淚水，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壓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夢裏的畫面還在眼前翻滾。
燕峽關的烽火染紅半邊天，烏蘇木穿著染血的盔甲，眼神冷得像北漠的冰雪，親手把他關進鐵籠。
掌心，烏蘇木送他的狼牙吊墜硌得皮膚生疼。
這吊墜是三年前烏蘇木第一次來晉國時送的，那時烏蘇木還是個帶著少年銳氣的北漠王子，眉眼間滿是桀驁，卻在離別時把這狼牙塞到他手裏，說“這是我的護身符能護著你，北漠的狼最通人心”。
此刻吊墜粗糙的紋理貼著掌心，卻帶著一種近乎灼人的溫度，像是要把夢裏的痛感烙進骨子裏。
他顫抖著摸了把臉，淚水的濕意讓他更覺惶恐，喃喃道：“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為什麽這麽真實……難道會是不好的征兆？”
三年的時光在腦海裏翻湧。
榮德元年，17歲的烏蘇木作為北漠使臣第一次踏入晉國皇宮，彼時15歲的他正是愛鬧的年紀。
烏蘇木一身蒙古袍站在瓊花園中，眼神桀驁不馴，故意上前挑釁，說他的劍揮得軟綿綿的沒有殺傷力。
焉瑾塵哪裏忍得，當場就和他吵了起來，最後竟在禦花園裏打了一架，烏蘇木說“你這小鳳凰，脾氣比北漠的風還烈我喜歡！”。
可沒等兩人把“梁子”結深，一場針對烏蘇木的暗殺就悄然而至。
那天烏蘇木下意識把他護在身後，手臂被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染透了蒙古袍。
那是他第一次見烏蘇木受傷，也是第一次知道，這個看著莽撞的北漠王子，會把他護在身後。
從那天起，兩人之間的敵意慢慢消散，變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夜裏會偷偷溜到城墻上喝桂花酒看星星，烏蘇木給他講北漠的草原和雄鷹，他給烏蘇木說晉國的詩和江南的雨。
恐懼像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心臟，他急忙起身，將狼牙玉墜緊緊掛在脖子上，冰涼的玉石貼著肌膚，卻沒能帶來絲毫慰藉。
榮德二年，烏蘇木18歲，明明還沒到進貢的日子，他卻借著“探訪友人”的由頭，又跑來了晉國。
那時他16歲，已經懂了些男女之情，見烏蘇木冒著被北漠可汗斥責的風險來見他，心裏又甜又慌。
那天在他府邸的瓊花樹下，烏蘇木攥著他的手，聲音發緊：“焉瑾塵，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我喜歡上你了。”
他沒說話，卻紅了臉。
他急步沖出書房，福祿公公正弓著背，在廊下指揮下人搬運那些經不起雨淋的名貴花卉。
福祿公公是看著他長大的，三年前烏蘇木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調侃過他們“像兩只鬥嘴的小獸”，後來見兩人走得近，也只是嘆著氣說“殿下開心就好”。
看著福祿公公忙碌而熟悉的身影，焉瑾塵心裏又酸又澀，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夢裏福祿公公為了護他，被亂箭射死，臨死前還在喊“殿下快跑”。
他跑過去，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福公公，現在……是哪一年？”
福祿公公聞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活兒，用帕子擦了擦汗：“殿下，您這是怎麽了？現在是哪一年您會不知道？莫不是睡迷糊了？是榮德三年啊。”
榮德三年……他心裏猛地一松，卻又瞬間提緊。
榮德三年，也就是去年，烏蘇木19歲，他17歲。
那年烏蘇木來晉國，兩人在使臣驛館待了整整三天，沒有外人打擾，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烏蘇木抱著他，在他耳邊說“我越來越離不開你了”，語氣裏滿是痛苦和無奈。
北漠和晉國雖暫時和平，卻終究隔著千山萬水，他們一個是北漠王子，一個是晉國皇子，身份像兩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也是在那年，他第一次知道，烏蘇木為了能來見他，在北漠受了多少斥責，甚至和自己的母親月烈夫人吵翻了天。
焉瑾塵緊張地吞了口口水，喉結滾動，心臟狂跳，又追問：“那……烏蘇木呢？他……他來了嗎？”
福祿公公被他問得笑了起來，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我的殿下哎，您別急呀！這一年一度北漠向咱們晉國進貢的日子，烏蘇木王子哪回敢不來？他心裏念著您呢，使臣隊伍估摸明天就能到咱們這兒，現在還在驛站歇著呢！”
“在驛站……在驛站……他在驛站……”焉瑾塵喃喃自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這答案點燃了某種急切的情緒。
他想起去年烏蘇木走的時候，在城門外抱著他，眼眶通紅：“明年我一定早點來，再也不想和你分開這麽久了。”
那時他還笑著說“你別又像去年一樣，偷偷跑過來被可汗罵”，可心裏卻和烏蘇木一樣，盼著日子能過得快些，再快些。
話音未落，他拔腿就跑。
此時，天空早已悶雷滾滾，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福祿公公急了，一邊追著他喊，一邊跺腳：“殿下去哪裏呀！您別等不及去找他，讓皇上知道了，可不得了了！”
皇上一直知道他和烏蘇木走得近，卻從不點破，只是偶爾會嘆氣說“兩國交好是好事，可也要知道分寸……”
他忙不疊地沖旁邊的侍衛使眼色，“快！趕緊跟上，保護好殿下！”
焉瑾塵哪裏還管他喊什麽，腳下生風，一口氣沖到馬廄。
馬廄裏的黑馬“赤電”是烏蘇木去年送他的，說北漠的馬跑得快，能載著他去想去的地方。
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赤電似乎也懂了他的急切，仰天長嘶一聲，便朝著城外狂奔而去。
風裹著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可他卻覺得心裏有一團火在燒，他要見烏蘇木，要立刻、馬上見到他才行。
他要確認，夢裏的一切都不會發生，烏蘇木還是那個會把他護在身後、會紅著臉說喜歡他的北漠王子。
雨勢愈發洶湧，天地間仿佛掛起了一道巨大的水幕，遠處的山巒和樹木都變得模糊不清。
焉瑾塵在雨中疾行，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打濕了他的衣袍，冰涼的布料黏在身上，可他卻渾然不覺。
他滿腦子都是烏蘇木的樣子。
第一次見面時桀驁的眼神，受傷時緊蹙的眉頭，瓊花樹下泛紅的耳尖，還有去年分別時通紅的眼眶……
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轉，讓他心裏的急切更甚。
行至半途，一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那是個頭戴鬥笠的少年，雨幕中，只能隱約看見他挺拔的身形。
焉瑾塵勒住馬韁，定睛一看，竟是十六歲的沈硯。
沈大人家的幺子，出了名的難管教。
沈硯見了焉瑾塵，眼睛一亮，擡手摘下鬥笠，露出一張帶著稚氣的臉，揚聲喊道：“二皇子殿下！你是不是要出城去找蒙古使臣？我也要去！那個傻大個說會給我帶北漠稀奇玩意兒來的，我等不及要去找他了！”
焉瑾塵看著眼前鮮活的沈硯，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夢裏沈硯的模樣。
他心裏一陣恍惚，隨即猶豫著點了點頭。
於是，兩人帶著身後一眾氣喘籲籲的隨從，朝著城外三十裏的驛站疾馳而去。
雨越下越大，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焉瑾塵身上早已徹底濕透，頭發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可他滿心滿眼都是即將見到烏蘇木的急切，哪裏還顧得上這些。
直到天擦黑，驛站那古樸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驛站的屋檐下掛著紅燈籠，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暖黃的光，像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星辰。
焉瑾塵幾乎是從馬上跳下來的，他甩掉馬繩，也顧不上沈硯和巴圖爾見面說了什麽，扯開嗓子，一邊喊著“烏蘇木”的名字，一邊就往裏沖。
“砰”的一聲，他剛沖進驛站的大門，就被一個急步沖出來的身影結結實實地抱了個滿懷。
熟悉的、帶著甘草氣息的懷抱將他包裹。
烏蘇木總愛這種奇特的甘草香料，說北漠的甘草能安神，他聞著也能舒服些。
這是穿著一身蒙古袍的烏蘇木，是二十歲的烏蘇木。
比起去年，他似乎又高了些，肩膀也更寬了，懷抱也更緊實了，只是眉眼間的急切和思念，和過去三年裏的每一次相見都越濃一些。
烏蘇木的力氣極大，興奮地將他抱起來轉了好幾個圈圈，聲音裏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玉兒！我好想好想你！我們一年才能見一次，比你們故事裏的牛郎織女還慘！這一路我都快瘋了，白天趕路的時候想你，晚上住驛站的時候也想你。”
“一想到明天就能見到你，我高興得坐立不安，可你怎麽來了？下這麽大的雨，你是傻瓜嗎？一個晚上都等不及？你看看你，身上都淋透了！”
焉瑾塵被他轉得頭暈眼花，胃裏也一陣翻江倒海，可心裏卻像被溫水泡過一樣，又暖又酸。
他拍打著烏蘇木的肩膀，語氣不太好地說：“放……放開我……你想把我轉吐嗎？”
烏蘇木這才不情願地把他放了下來，一雙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焉瑾塵，眼神裏滿是疼惜和愛意。
他剛想伸手拂去焉瑾塵臉上的雨水，好好看看這讓他一年來朝思暮想的人兒，卻沒料到，“啪”的一聲，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
這一巴掌，把烏蘇木給打傻了眼，也把周圍聞訊趕來的北漠隨從和晉國侍衛們都給驚得楞住了。
北漠的隨從們都知道自家王子有多寶貝這位晉國二皇子，別說動手了，連大聲說話都舍不得，此刻見焉瑾塵動手打人，一個個都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焉瑾塵眼睛紅得像兔子，淚水混合著雨水，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夢裏的痛苦和恐懼還在心裏作祟，他看著眼前活生生的烏蘇木，既慶幸又憤怒。
慶幸他還在，憤怒夢裏的他為何那般殘忍。
他哭著，又揚手扇了烏蘇木一巴掌，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帶著無盡的委屈：“你這個混賬東西！說！是不是憋著什麽壞？是不是受不了我父皇的刁難，要用你的法子把我從晉國帶走？”
說著，他像是失控了一般，一拳一拳地捶打在烏蘇木的胸膛上，力道不大，卻每一下都帶著這三年來的依賴、夢裏的恐懼和此刻的不安：
“我讓你壞！讓你帶兵攻打燕峽關！讓你把我關在籠子裏囚禁我、折辱我！讓你殺我親人！讓你欺負我！”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竟哭得泣不成聲，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三年前烏蘇木第一次護著他的時候，想起瓊花樹下的承諾，想起去年分別時的不舍，這些美好和夢裏的殘酷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崩潰。
他怕，怕眼前的美好都是假的，怕終有一天，烏蘇木會變成夢裏那個陌生的模樣。
所有人都傻了眼，烏蘇木的胸口被他捶得悶響，卻一點也不覺得疼，只是徹底懵了。
他看著焉瑾塵淚流滿面的樣子，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厲害。
他趕緊抓住焉瑾塵的手，不讓他再傷害自己，又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臉，用拇指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水，聲音都帶著慌亂：
“玉兒，你說什麽呀？我怎麽聽不懂……我是覺得一年才能來見你一次太難挨，是想過把你搶回北漠蒙古去，可我從來沒想過要攻打晉國，更沒想過要傷害你和你的親人啊！”
“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別哭了好嗎？”
他的聲音放得更柔，眼神裏滿是疼惜，“我不會那麽做的，我怎麽可能傷害你？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疼你還來不及，怎麽會讓你受委屈？你別胡思亂想，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把焉瑾塵緊緊抱在懷裏，一下一下地輕拍著他的背，像是在安撫受了驚的小獸。
他能感覺到焉瑾塵的身體還在發抖，知道他肯定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心裏又急又疼。
這一年裏，他在北漠忍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壓力，都沒覺得難捱，可此刻見焉瑾塵哭得這麽傷心，他卻覺得比挨了刀子還難受。
焉瑾塵在他懷裏，聞著熟悉的甘草氣息，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好半天才緩過來一點。
他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烏蘇木，眼神裏滿是痛苦和決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你要敢騙我……我就死給你看！”
烏蘇木嚇得趕緊捂住他的嘴巴，眼睛裏滿是驚恐和心疼，聲音都變了調：“你說什麽呢！多不吉利的話！我千裏迢迢過來見你，你對我又打又罵也就算了，怎麽還說這種傻話？你個小沒良心的，你想折磨我，直說便是，別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他低頭，額頭抵著焉瑾塵的額頭，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聲音低啞，帶著一絲懇求：“你別這樣嚇我，別再說傻話，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我向你保證，這輩子都不會傷害你，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好不好？”
驛站外，瓢潑大雨還在下著，淅淅瀝瀝，敲打著屋檐，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為這重逢的兩人伴奏。
驛站內，溫暖的燈火下，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仿佛構成了一幅與外界風雨隔絕。
焉瑾塵靠在烏蘇木的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心裏的恐懼慢慢消散了些，可夢裏的畫面卻依舊清晰。
他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夢境，究竟是預示，還是他內心深處，對未來的某種恐懼與不安的投射。
他怕兩國的和平終有一天會被打破，怕他們的身份會成為彼此的枷鎖，怕終有一天，他們會走向夢裏的結局。
而烏蘇木，也不知道，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心上人，為何會說出那般可怕的話語。
但他知道，這一年裏，焉瑾塵在晉國肯定也受了不少委屈，皇上對他們的關系態度不明，朝臣們也多有議論，他肯定是壓力太大了。
他只希望，能就這樣抱著他，把自己的溫暖都傳遞給他，直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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