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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他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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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他病了

月隱寺的三更鐘敲得格外沈,一下下撞在禪房的梁柱上,連帶著孤燈都晃了晃。

燈芯爆出的火星濺在燈罩上,將他蜷縮在床角的影子扯得支離破碎,像被生生撕成了好幾片。

冷汗順著額發往下淌,黏住了鬢角,又滴在手腕那圈被衣袖遮住的齒痕上。

舊傷疊著新傷,青紫色的淤痕裏滲著血絲,是他咬得太狠留下的。

此刻他又死死咬住小臂,中衣被冷汗浸得發潮,卻攔不住喉嚨裏溢出的嗚咽,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貓,疼得發不出完整的聲息。

這兩個月來,他發病十數次,從不肯吃滿也速調配的安神藥及治心口疼的藥。

他怕哪天疼得輕了,那些恨意也會跟著淡下去,所以寧願任由心口那團鈍痛反覆撕扯,像用烙鐵在骨頭上燙下“恨”字。

“二皇子……您睜眼看看……楚家滿門的血啊……”

外祖父的聲音從帳頂飄下來,混著濃稠的血沫,黏糊糊的,像那人被砍下的頭顱滾落在地時,眼睛還直勾勾盯著宮墻的樣子。

焉瑾塵猛地睜眼,帳子上果然晃著個血糊糊的影子,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花白的頭發上纏著暗紅的腦漿,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都是幻覺……你們都是幻覺……”他拼命搖頭,後腦勺撞在冰冷的墻壁上,“咚”的一聲悶響。

指尖死死摳進床板,木屑嵌進指甲縫,刺得他渾身發抖,意識卻越發模糊,“烏蘇木……我好疼……”

那聲低喃剛出口就驚了自己——又是這樣。

每次疼到極致,總會無意識喚出這個名字,像溺水者抓著浮木,明知那浮木是淬了毒的,卻偏要攥到指節發白。

尖利的女聲瞬間撕碎了這片刻的恍惚:“呸!”

是他那位懷著五個月身孕的表姐,聲音裏淬著冰,“若不是你早對那蒙古蠻子動了私情,楚家怎會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你活該!你咎由自取!多少人因你而死,你憑什麽還活著?!”

血珠子真的從帳頂滴下來了,砸在他手背上,溫熱的,帶著鐵銹味,和燕峽關戰場上濺在他臉上的血一模一樣。

焉瑾塵抖得像秋風裏的殘葉,想躲,四肢卻像被無數只冰冷的手按住,那些手濕漉漉的,不知是血還是屍水。

奶娘的影子飄到眼前,白花花的頭發被血粘成一縷縷,嘴唇翕動著,說的卻是他小時候偷喝米酒被責罰時的話:“殿下,莫要任性……”;

府邸裏的福祿公公眼眶空無一物,血順著鼻梁往下淌,可他枯瘦的手還在虛虛地給自個兒整理衣襟,像往常伺候他穿衣時那樣;

最讓他窒息的是父皇,榮德帝的龍袍被撕開個大口子,心口插著的匕首柄上刻著纏枝蓮。

那是他親手給焉逸軒打造的生辰禮,當年還得意地說“兄長定會喜歡這別致的紋樣”。

“孽障……”榮德帝的聲音像從墳裏爬出來的,裹著腐朽的土味,“朕白疼你一場……竟養出個引狼入室、茍且偷生的東西……”

“我沒有……”焉瑾塵哭得喘不上氣,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掉,砸在床褥上洇出深色的痕,“父皇,兒臣不孝……兒臣只是……只是……”

只是五年前初見時,被那人張揚不羈的模樣晃了眼?

只是被囚的夜裏,貪戀過那人懷抱的溫度?

這些念頭像毒蛇,從那些死者的眼睛裏鉆出來,纏住他的脖頸,越勒越緊。

“不知廉恥!”

“皇族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靠著身子茍活,你對得起誰?!”

罵聲像無數根針,紮進他的太陽穴。

心口突然疼得像被生生剜去一塊,他蜷縮成一團,手腳不受控制地抽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恍惚間,禪房的梁柱好像變成了梧桐城寢殿的雕花廊柱,帳頂的血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帳幔——他好像回到了三個月前的夜裏。

那時他也是這樣疼得蜷縮在床上,冷汗浸透了中衣,唇齒無意識地往手臂上湊,想咬出點血來分散心口的劇痛。

手腕卻突然被攥住,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頭。

“不準咬。”烏蘇木的聲音帶著寒氣。

他另一只手在枕邊翻找藥瓶,動作卻有些慌,“張嘴。”

苦澀的藥粉被塞進嘴裏,跟著是溫熱的水,他嗆得咳嗽,卻被那人捏住下巴,霸道地將水灌了進去。

下一秒,帶著霸道氣息的吻壓了下來,兇狠得像要吃人,卻又在舌尖嘗到他自己的眼淚時,放緩了力道。

“焉瑾塵,睜眼。”烏蘇木的額頭抵著他的,聲音啞得厲害,那雙總是燃著占有欲的眼睛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看著我。”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那人下頜線繃得死緊,連帶著脖頸的青筋都在跳。

“這些人,都是因我而死。”烏蘇木的拇指擦過他汗濕的鬢角,語氣蠻橫得像在宣告戰事,帶著不容置疑的王者戾氣,“楚家滿門,你父皇,你那些奴才……賬都算在我頭上。他們要報仇,要索命,讓他們來找我烏蘇木,我陪他們下地獄。”

他的手指猛地攥緊焉瑾塵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留下淤青:“你聽見沒有?錯都在我!不準你再怪自己,不準你折磨自己!”

心口的疼好像真的被這蠻橫的宣告壓下去些,焉瑾塵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後來他感覺到自己被抱起來,汗濕的中衣被小心翼翼地換下,換上幹凈柔軟的裏衣。

“不要怕。”烏蘇木突然低頭,在他發頂悶悶地問,“像我這樣的煞神,惡鬼都不敢纏上的。”

他說不出話,卻感覺到那人開始哼調子,不是中原的絲竹雅樂,是帶著草原蒼勁的調子,像風刮過牧草,像鷹掠過懸崖。

烏蘇木的聲音本就低沈,唱這調子時更添了幾分粗糲,卻奇異地讓人安心。

“第一次殺人,我整夜做噩夢。”烏蘇木的下巴擱在他發頂,聲音混著調子一起落下來,“額吉不管我,說勇士就得自己扛著。我去找大薩滿,他說我是戰神托生,本就該染血,唱戰歌就能鎮住邪祟。”

調子突然停了,烏蘇木苦笑一聲,帶著點自嘲:“我唱給你聽,就當……給你驅邪。”

“難……難聽死了……”焉瑾塵終於找回力氣,聲音啞得像破鑼,被抱得更緊。

烏蘇木卻笑得有些悲傷,調子又響起來,一遍又一遍。

他就在這奇怪的蒙古調子哄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連心口的疼都忘了。

……………………

“娼妓……賤貨……”

現實的唾罵聲猛地將他拽回月隱寺的禪房。

焉瑾塵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額頭狠狠撞在床板上,“咚”的一聲悶響驚得燭火跳了跳。

牙咬得咯吱作響,牙齦滲出血絲,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

可那些罵聲裏,好像真的混進了那支蒙古調子。

粗糲的,蒼勁的,帶著烏蘇木體溫的調子,正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像要穿透這滿室的鬼影,鉆進他耳朵裏。

心口的疼驟然加劇,像有燒紅的烙鐵在裏面攪動。

他蜷縮得更緊,後腰撞到床沿也渾然不覺,只覺得那調子越來越清晰,和記憶裏梧桐城的夜晚重疊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更久。

那些血肉模糊的人影漸漸淡去,唾罵聲也像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耳邊嗡嗡的鳴響。

心口的劇痛慢慢平息,只剩下空洞的鈍痛,像被剜去的地方在呼呼地往裏灌冷風。

焉瑾塵癱在床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中衣緊緊貼在背上,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他喘著粗氣,喉嚨幹得發疼,手背的齒痕又添了新傷,血珠滲出來,染紅了衣袖,和舊的淤痕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孤燈依舊搖曳,映著他蒼白如紙汗涔涔的臉。

他緩緩擡手,摸索著從枕下摸出那塊狼形玉佩。

玉料被草藥浸泡得溫潤,湊近了聞,有股濃重的甘草氣息——那是烏蘇木身上的味道。

他像癮君子般將玉佩按在鼻尖,貪婪地嗅著,這味道竟真的像一劑麻藥,讓心口的鈍痛減輕了些許。

白日裏那封家書還壓在枕下,烏蘇木的字跡張揚跋扈,墨色深得像要滲進紙裏,末尾那句“夜裏風大,想抱抱你”,此刻在他腦海裏燙得灼人。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枕上,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在仇恨與依戀裏瘋魔,在亡魂的唾罵與仇敵的溫存裏掙紮。

連他自己都知道,這病無藥可醫,只能在每個這樣的黑夜裏,任由鈍刀割心,直到天亮,再戴上平靜的面具,對著母妃說“我只是看經書太晚了”。

窗外的樹影還在晃動,被風一吹,像極了那些未散的鬼影,在黑暗裏窺伺著他。

焉瑾塵閉上眼,將臉埋進濕透的枕巾,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熬多久,也不知道烏蘇木回來那天,自己會是何種模樣。

或許變得瘋癲,或許麻木,或許……

夜總是很長,而他的掙紮,從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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