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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誰教過狼崽子怎麽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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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誰教過狼崽子怎麽愛

西邊房間裏,燭火已調得極暗,只留一盞油燈懸在帳頂,昏黃的光暈剛好籠住榻上的人影。

滿也速將最後一根銀針從焉瑾塵胸口拔下,針尖帶出一絲極淡的血珠,他隨手用棉球拭去,看著這個晉國皇子終於平穩下來的呼吸,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般折騰,到底是要他活還是死……”

若是尋常俘虜殺了也就殺了,怎麽折磨虐待,滿也速也不會生出什麽同情心。

可他是看著烏蘇木長大的,也算愛屋及烏吧。

老者低聲自語,指尖撚著銀針在燈火下照了照,“草原的狼崽子,剛學會走路就要撲咬,哪裏懂怎麽愛人?”

他想起烏蘇木幼時,那時蒙古的王庭還在漠北深處,冬春之交的風卷著雪沫子,能把人的骨頭縫都吹透。

可汗拿出那把鑲滿紅藍寶石的弓箭時,幾個小王子都紅了眼。

烏蘇木那時才到兄長們的腰際,穿著皮袍,凍得鼻尖通紅,卻死死盯著那弓身流轉的光,像盯著獵物的小狼。

“今日誰能把弟兄們都撂倒,這弓就歸誰。”騰格裏可汗總以這樣的方式,挑選他覺得有能力有實力的兒子。

沒用的他會棄如敝履!

烏蘇木的額吉,蒙古人都尊稱她為月烈夫人。

月烈夫人是騰格裏可汗最寵愛的妾室。

她那時站在廊下,銀狐裘襯得她眉眼越發艷麗,卻在無人看見時,用馬鞭梢輕輕抽了抽烏蘇木的靴底,無聲地遞去一個眼神。

那眼神裏有野心,有不容錯辯的命令。

滿也速那時就在廊柱後看著,看著這個才十歲的孩子,像頭被激怒的小獸出列,硬生生抱著比他高半個頭的嫡出兄長的腰,用盡全力將人掀翻在雪地裏。

雪沫子濺了他滿臉,他卻顧不上擦,爬起來就去撞下一個,直到最後渾身是傷地站在可汗面前,攥著凍得發紫的拳頭,盯著那把弓不松手。

月烈夫人教的從來都是搶與奪。

課業比不過可汗正妻所生的嫡子,就罰在雪地裏跪到天亮。

騎射落了下風,就用馬鞭子抽手心,邊抽邊罵:“烏蘇木,你是要做草原的雄鷹,還是任人踩踏的螻蟻?”

滿也速將銀針收進木盒,蓋蓋子時發出輕響,驚得榻上的人睫毛顫了顫。

他走近了些,看著焉瑾塵睡夢中仍蹙著的眉,那眉峰清秀,帶著中原男子特有的溫潤。

“狼崽子長大了,看上晉國的鳳凰,就想叼回自己窩裏。”

老者嘆了口氣,“可他哪裏懂,鳳凰的羽翼經不起狼的利齒,強取豪奪來的愛,只會是淬了毒的糖,早晚會要人的命。”

帳外傳來夜露滴落的聲音,他掖了掖焉瑾塵的被角,轉身挑簾出去。

王帳的燈火還亮著,那頭的狼崽醒著,等他回去覆命。

剛進帳就被一道急切的聲音攥住:“他怎麽樣了?”

烏蘇木強撐著維持方才的姿勢靠坐在床沿,只是後背不再抵著柱子,整個人微微前傾,耳朵朝著帳門的方向,失明的眼瞳在昏暗中更顯空洞。

滿也速將藥箱放在案上:“哈吉放心,公子已睡下了,喝了安神湯,今夜該能安穩些。”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倒是你,該擔心擔心自己的眼睛。”

“我的眼睛……”

烏蘇木的聲音猛地發緊,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眼窩,“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瞎了?”

“滿大叔,我什麽都看不見了,黑得像潑了墨的夜……你有辦法的對不對?你是草原的‘毒蠍子’,再烈的毒都能解,你一定要治好我…我不能當個廢人…”

他越說越急,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聲,哪裏還有半分平日的霸道,倒像個怕被丟棄在黑夜裏的孩子。

滿也速連嘆了兩聲,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覺得這狼崽子也有可憐的時候。

他慢悠悠地打開藥箱,取出瓷瓶和棉布:“急什麽?老夫還沒說完。”

烏蘇木的呼吸驟然停住,連肩膀都屏住了。

“治起來不難,”滿也速將藥水倒在棉布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但得費些時日,更得平心靜氣。你這性子若是再火急火燎,毒性往眼底鉆得更快,到時候神仙也難救。”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男人緊繃的脊背緩緩松開,“老夫把你們分開,也是為了你這雙眼睛。”

“能治好……”烏蘇木低聲重覆,像是在確認,喉結滾了滾,忽然松了口氣,那口氣洩得太急,竟帶得胸口一陣悶痛,“能治好就好……”

滿也速解開他眼上的繃帶,藥水觸到傷口時,烏蘇木疼得瑟縮了一下,卻死死咬著唇沒出聲。

老者動作極輕,一邊用棉布蘸著藥水擦拭,一邊道:“霍屠的後事,巴圖爾已經料理妥當了。”

“霍屠……”烏蘇木的聲音低了下去,方才松快些的眉眼又籠上一層陰霾,“他跟了我八年……我第一次上戰場,還是他替我擋了一箭。”

藥水的清涼壓不住眼窩的灼痛,更壓不住心口的鈍痛。

他想起霍屠總愛咧著嘴笑,露出兩排白牙,說想在漠北草原蓋間房子,娶個會唱情歌的姑娘。

他以為丹珠配霍屠好,卻沒料到……

“他才二十五,”烏蘇木的聲音發顫,“比我大三歲,我一直當他是兄長。他孤苦伶仃的,連個祭拜的親人都沒有……滿大叔,我對不住他。”

滿也速擦拭的手頓了頓,想起那個總是沈默跟在烏蘇木身後的青年,箭術好,性子卻憨直,每次烏蘇木發脾氣,都是他默默替著收拾爛攤子。

“是個好孩子,”老者嘆了口氣,“草原的英雄,戰死沙場本就是歸宿,只是這般死法……太冤。”

“等回了漠北,我親自為他選塊最好的草地,”烏蘇木閉著眼,睫毛上沾了些水汽,分不清是藥水還是別的,“我要給他立塊最大的石碑,刻上他的名字,讓所有牧民都記得,霍屠是我烏蘇木的兄弟。”

滿也速重新為他纏上幹凈的繃帶,動作輕柔了許多:“安心養著吧,傷好了,才能做這些事。”

烏蘇木靠回床榻,忽然又伸手摸出壓在枕下那截發繩,指尖摩挲著發絲。

年幼時他不懂什麽叫愛,只知道把喜歡的東西搶過來,攥在手裏才安心。

可現在,他攥著發繩,卻覺得心裏難受得要命。

焉瑾塵本來可以做晉國的皇帝的,那樣一個風光霽月心系天下百姓的尊貴皇子,如今…如今…

他都做了什麽?

困著他、百般折辱他、讓他痛不欲生,又生不如死!

可這真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他僅此而已,烏蘇木覺得自己壞透了!

“滿大叔,”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是不是……錯了?”

滿也速收拾藥箱的手一頓,回頭看了眼帳內沈默的身影,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沒說話。

有些道理,總得自己摔夠了跟頭,才能悟出來。

只是這跟頭,怕是要摔得頭破血流,才能讓這頭野狼明白,有些東西,不是攥得越緊,就越能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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