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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十二章 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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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十二章 甕中

淩州城頭的風,還未散去硝煙味,那墻上被火油燒出的痕跡昭示著不久前戰場的激烈。

而此刻,呼衍烈穹的心火燒火燎的焦灼。

他扯開胸前的衣襟,露出虬結的肌肉,仰頭拿著酒囊往嘴裏灌,喉結滾動著,將一口惡氣和辛辣的酒水一起狠狠咽下去。

腳下的城墻磚還帶著溫熱,那是剛被戰火舔舐過的餘溫,可這溫度卻暖不了他此刻冰涼的心底。

他低頭,看著城樓下那面升起的犬戎鷹旗,鷹首猙獰,羽翼張開,本該是榮耀的象征,此刻卻像個天大的笑話。

不過幾日功夫,他親手換下了蒙古人的狼旗,還在帳中摟著搶來的漢人女子,暢想著拿下淩州水路後,如何將犬戎的鐵騎踏遍晉國的河山。

那時的他,只覺得烏蘇木被困十二峰是咎由自取。

那狼崽子總以為自己算無遺策,如今還不是栽在了岳擎宵手裏?

還不是太嫩!毛頭小子一個罷了。

“哈哈哈……”他當時拍著案幾大笑,對左右親信道,“看見沒?這就是自作聰明的下場!烏蘇木一死,這草原,還有誰能擋得住我呼衍烈穹?”

親信們附和的笑聲還在耳畔,可現實卻給了他最響亮的一巴掌。

“將軍!南面水寨報,晉軍水師到了!密密麻麻,望不到頭!”

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上城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晉國新皇焉逸軒親自帶的兵,二十萬……二十萬水師,把江口堵死了!”

呼衍烈穹猛地轉頭,南面的天際線上,果然已被密密麻麻的帆影覆蓋,那是晉國水師的戰旗,在夕陽下泛著冷光。水路,斷了。

他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西面又傳來急報:“將軍!西城門外匯集了大批梁軍!是岳擎宵!他從十二峰撤出來了,正往這邊趕,先鋒已經到城下了!”

這個名字像鬼一樣,纏著呼衍烈穹,漠東一帶是犬戎和大梁的交界地,犬戎總會隔三差五跑去大梁燒殺搶掠一番。

鎮守在邊關的岳擎宵就和呼衍烈穹成了死敵。

那個手持長槍、臉戴面具的梁國大將軍,是他交手數次的老對手,狠辣、堅韌,像一塊狗皮膏藥。

呼衍烈穹踉蹌一步,扶住雉堞,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北面是連綿的群山,無路可退;

南面是滔滔江水,被焉逸軒堵死;

西面是岳擎宵的梁軍,如狼似虎。

他和他的十五萬犬戎兵,就像掉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甕裏。

“巴圖爾呢?蒙古人呢?!”他嘶吼起來,聲音因為憤怒而變調,“他們不是該來淩州會合嗎?讓他們來!讓他們立刻來!”

親信臉色慘白地低下頭:“將軍……探馬回報,巴圖爾已經救出了烏蘇木,但是……但是他們沒往淩州來,蒙古大軍……回胤城了。”

“什麽?!”呼衍烈穹雙目圓睜,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胤城了?他們敢!我們說好的,拿下淩州,共分晉國!烏蘇木那個狗東西,他敢耍我?!”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旗桿底座,鷹旗晃了晃,差點從城頭墜落。

周圍的士兵嚇得大氣不敢出,他們從未見過不可一世的將軍如此失態。

原來如此……

呼衍烈穹的腦子像被冰水澆過,瞬間清醒了大半。兵分兩路圍攻琮州,吸引岳擎宵註意力,讓巴圖爾趁機拿下淩州……

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烏蘇木的算計!

他以為自己是坐收漁利的黃雀,卻沒想到,自己才是那只被掛在鉤上的魚餌!

烏蘇木被困十二峰是假的?

還是說,那根本就是為了讓巴圖爾有借口帶走蒙古大軍,把他孤零零地留在淩州?

“烏蘇木……你這個陰溝裏的狼!”呼衍烈穹一拳砸在城磚上,血沫從指縫滲出,“我操你祖宗!”

罵歸罵,絕境還得想辦法破。

他只剩下十五萬犬戎兵,淩州城墻破損多處,根本經不起持久戰。

岳擎宵和焉逸軒,一個狠辣,一個陰險,絕不會給他喘息的機會。

唯一的指望,竟然是那個把他推進火坑的烏蘇木。

“來人!”呼衍烈穹咬著牙,聲音裏帶著血腥味,“給我想辦法往胤城送信!告訴烏蘇木,只要他帶兵來援,淩州我分他一半!不,淩州歸他!我只要一條活路!告訴他,我們是盟友,唇亡齒寒!”

為了活命,他不得不放下所有驕傲,把姿態放得比塵埃還低。

信送出去的時候,他像個賭徒,盯著城墻外的夜色,一夜未眠。

三天後,信使回來了。不是帶著烏蘇木的回信,而是帶著一個蓋著厚布的大缸。

“將軍……這是烏蘇木讓屬下帶回的‘答覆’。”信使的聲音抖得像篩糠,眼神裏充滿了恐懼。

呼衍烈穹的心猛地一沈,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揮退左右,一步步走向那個沈重的大缸,手指顫抖著掀開了厚布。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防腐藥物的氣味撲面而來。缸裏盛滿了渾濁的液體,而在液體中漂浮著的,是一個模糊的人形。

他深吸一口氣,用刀挑起那人的頭發。

那是一具被砍斷了四肢的軀體,雙目空洞,顯然被挖掉了,臉上縱橫交錯著幾道深可見骨的刀疤,但那殘存的輪廓,那曾經熟悉的眉眼……

“丹……丹珠?”

呼衍烈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烏蘇木——!!!”

他的親妹妹,犬戎最尊貴的公主丹珠,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後叫“王兄”的小姑娘,竟然被折磨成了這副模樣!

所有的僥幸、所有的期望,在這一刻碎得粉身碎骨。

他不是被算計了,他是被從頭到尾玩弄於股掌之間!

烏蘇木不僅要借晉梁之手除掉他,還要用他最疼愛的妹妹,來徹底擊垮他的意志!

“啊——!!!”

呼衍烈穹將丹珠的屍體緊緊抱在懷裏,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發出絕望而憤怒的嘶吼。

淚水混合著血水從他臉上滑落,滴在丹珠冰冷的皮膚上。

“烏蘇木……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他猛地將屍體放下,抽出腰間的雙刀,刀身在火把下閃著嗜血的光,“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墊背!等老子殺出去,定將你千刀萬剮,餵禿鷲!!”

就在這時,城外傳來了震天的鼓聲和喊殺聲。

“攻城了!晉梁聯軍攻城了!”

“將軍!西城門快守不住了!”

呼衍烈穹猛地擡頭,雙目赤紅,像要噴出火來。

他看了一眼南面水寨方向,焉逸軒的水師戰船紋絲不動,顯然是打算坐山觀虎鬥。

而西面,岳擎宵的長槍陣已經如同鐵壁般壓了過來。

“狗娘養的焉逸軒!岳擎宵!”呼衍烈穹提著雙刀,大步走向城樓,“想讓老子死?沒那麽容易!”

他回頭,看了一眼丹珠的屍體,聲音嘶啞:“丹珠,阿兄帶你回家。”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犬戎士兵嘶吼:“兒郎們!我們是草原上的雄鷹,死也要死在沖鋒的路上!跟我沖出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殺!殺!殺!”

犬戎士兵們被將軍的瘋狂感染,也被絕境逼出了血性,舉起彎刀,跟著他沖下城樓,向著西城門的梁軍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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