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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回憶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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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回憶殺二

深秋的風卷著枯葉掠過二皇子府的琉璃瓦。

朝堂之上,剿匪平叛亂這般重擔,竟落在十八歲的焉瑾塵肩頭。

“命二皇子焉瑾塵,領兩萬禁軍,前往青峰山剿匪,務期肅清,以安地方。”

宣旨太監的尖嗓落地有聲。

滿朝文武垂著眼沒人敢擡頭。

誰不清楚青峰山的匪首王路是塊啃不動的硬骨頭?

占山為王十年,朝廷三次圍剿,損了三任總兵,折了數千兵馬,最後都成了他立威的祭品。

這道旨意,哪裏是剿匪的軍令,分明是父皇投下的一道考題。

他這個養在深宮裏,靠著詩書筆墨博父皇青睞的二皇子,能不能扛起晉國未來的梁柱?

“兒臣領旨。”焉瑾塵叩首時,餘光恰好瞥見丹陛東側的大皇兄焉逸軒。

那人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眼底卻淬著冰,像看一只即將被扔進狼窩的羔羊。

打仗不是紙上談兵,帶兵出任務是焉瑾塵第一次走馬上任。

出征前夜,鳳栩宮偏殿的燭火搖曳到深夜。

母妃坐在妝鏡前,手裏捏著護心鏡的襯裏,銀線在指尖繞了又繞,半天也沒縫上一針。

“玉兒,青峰山兇險,那王路是出了名的狠辣。”她聲音發顫,指尖的銀線突然崩斷,“實在不行……母妃求你父皇,換個人選吧?”

焉瑾塵握住她的手,指腹觸到她掌心密密麻麻的薄繭。

那是母妃這些年為他求神拜佛,撚著佛珠磨出來的。

“母妃放心,”他聲音放輕,帶著安撫的暖意,“兒臣不是去拼命的,是去做事的。帶足了糧草軍械,還有經驗豐富的副將,不會有事。”

話雖如此,他心裏卻像壓著塊浸了水的石頭。

焉逸軒這些年明裏暗裏的算計,哪一樣不是沖著“儲君”二字來的?

這次離京,對方怕是更不會放過機會。

大軍行至青峰山腳第三日,果然出事了。

負責引路的老獵戶清晨被發現死在溪邊。

當夜,糧營就燃起了沖天大火,守糧的士兵拼了命才搶出三成糧草,剩下的都成了灰燼,火光映紅了半個山頭,連天上的星子都被染得發暗。

更糟的是,派去探查“一線天”隘口的十名斥候,帶著最好的戰馬,竟像融進了濃霧裏,連人帶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霧是青峰山的邪性,白日裏看著稀薄,到了夜裏就濃得化不開,別說探路,怕是連方向都辨不清。

焉瑾塵站在中軍帳裏,指尖按在地圖上標註“一線天”的位置,指節泛白得幾乎要嵌進紙裏。

那是通往匪巢的必經之路,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馬通過,兩側是刀削般的懸崖,正是王路以逸待勞的絕好地勢。

副將張誠掀簾進來時,見他對著地圖出神,半天沒說話,忍不住低聲道:“殿下,依末將看,這幾樁事連著出,太蹊蹺了。老獵戶熟悉山路,糧營守衛森嚴,斥候都是百裏挑一的好手……定是內部出了叛徒,給王路遞了消息!”

焉瑾塵沒回頭,聲音冷得像山澗裏剛融的冰:“查。”

可沒等他們查出叛徒的影子,王路的人就找上門了。

那匪兵穿著打補丁的皮甲,吊兒郎當地抱臂站在營門口,嘴裏叼著根草莖:“我家大王說了,看二皇子是個明白人,願意歸降。”

他吐掉草莖,斜著眼笑,“就請二皇子明日午時,去山腰的龍王廟詳談,帶多少人隨意,咱大王保證不動粗。”

張誠當即皺眉,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殿下,這分明是誘敵之計!王路那廝殺人如麻,當年李大人去招安,腦袋都被他掛在旗桿上,怎能信他?”

焉瑾塵沈默半晌。

王路要是肯歸降,十年前就不會把招安使的屍首餵狼。

可眼下糧草見底,士兵們最多還能撐三日,餓著肚子硬攻“一線天”,只會淪為對方甕中的鱉,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我去。”他擡眼時,眸子裏已沒了半分猶豫,“帶兩千名親兵,弓弩手埋伏在廟外三裏的密林中,備好信號箭。

若午時三刻我未出廟,便放箭為號,全力強攻。”

張誠急得跺腳:“殿下!不可啊!”

“沒什麽不可的。”焉瑾塵將玉佩塞進衣襟,貼在胸口,“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闖闖看。”

第二日午時,龍王廟的香灰在陰風裏打著旋兒。

王路果然帶了人,廟裏廟外站滿了持械的匪寇,明晃晃的刀光比供桌上的香燭更刺眼,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血腥氣,混著香燭的甜膩,聞著讓人發嘔。

“二皇子倒是膽子大。”王路坐在供桌上,穿著件不合身的錦袍,領口敞著,露出胸口猙獰的刀疤,手裏把玩著把匕首,刃口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可惜啊,聰明反被聰明誤。”

焉瑾塵站在殿中,玄色錦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即使面對滿堂匪寇,脊背也挺得筆直:“王路,歸降可保你手下弟兄性命,朝廷可赦你們過往之罪,還能分田安家。頑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條。”

“死路?”王路突然笑出聲,像破鑼被敲響,他拍了拍手,廟門“哐當”一聲被關上,插銷落鎖的聲音在殿裏回蕩,

“該走死路的是你!你那位大皇兄說了,取你項上人頭,賞我黃金千兩,還讓我做這青峰山的土皇帝,世襲罔替!”

話音未落,刀光已劈面而來。

親兵們立刻拔刀護在焉瑾塵身前,利刃相撞的脆響刺破殿宇。

可匪寇太多,像漲潮的海水般湧上來,一波接一波,很快就將親兵們圍成了圈。

焉瑾塵拔劍出鞘,劍光如練,反手砍倒了最前面的匪兵,可後背隨即傳來一陣劇痛。

有人從側面偷襲,刀刃劃破了皮肉,血順著衣袍往下淌,很快就在腰間洇出一片深色。

混亂中,他被親兵護著退到神龕旁,後背抵著冰冷的供桌,眼看王路的刀帶著風聲劈過來,他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的酒氣和汗臭。

“殿下!”一名親兵嘶吼著撲上來擋刀,鋒利的刀刃瞬間刺穿了他的胸膛,鮮血濺在焉瑾塵的臉上,溫熱而粘稠。

焉瑾塵閉上眼的瞬間,聽見“嘩啦”一聲巨響——龍王廟的屋頂塌了。

幾片瓦礫砸在供桌上,塵土飛揚中,幾道黑影破瓦而入,像俯沖的鷹隼,手裏的彎刀泛著冷光。

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招式,只聽見慘叫連連,王路身邊的兩個護衛已被砍倒在地,喉管處噴著血。

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聲,那口音像被漠北的風沙磨過,帶著股粗糲的勁兒:“來得正是時候!”

焉瑾塵猛地睜眼。

那些黑衣人招式狠戾,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卻絕不多砍一刀,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他們像一道黑色的墻,硬生生在匪寇中劈開一條路,有人拽著他的胳膊往外沖。

混亂中他瞥見那些人腰間掛著的配飾狼牙。

“三短一長——撤!”有人吹了聲呼哨,那節奏短促而清晰,是蒙古騎兵常用的撤退信號。

他在賽馬會上聽烏蘇木吹過無數次,那時少年勒著馬韁,得意地對他笑:“這是我們草原的暗號,記住了,以後要是迷路,我就用這個找你。”

等他被護到山坳裏,回頭望去,龍王廟已燃起大火,火光沖天,黑衣人早已沒了蹤影,只有一支信號箭在半空炸開,拖著長長的彩煙,是他與張誠約定的“安全”信號。

親兵們癱坐在地上,看著焉瑾塵手臂上滲血的傷口,聲音發顫:“殿下,那些人……到底是什麽人?招式透著股野勁兒……”

焉瑾塵靠在松樹上,捂著流血的胳膊。

蒙古暗哨的身手、狼牙配飾、漠北特有的口音……除了那個紅發張揚的少年,還能有誰?

他想起三年前,烏蘇木舉著酒囊對他笑,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焉瑾塵,你記著,只要有我在,沒人能傷你。”

那時他只當是少年人的狂言,是草原兒女不知天高地厚的吹噓,此刻卻覺得那聲音穿透了三年光陰,砸在心上,震得生疼。

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們是敵對的兩國皇子,是將來可能兵戎相見的對手。

焉瑾塵突然想起烏蘇木臨走前,硬塞給他的那個狼牙墜子,少年的手燙得驚人,眼神卻亮得像星星:“我烏蘇木認你這個知己,就護你一輩子。草原的規矩,說出去的話,比磐石還硬。”

原來不是戲言。

後來他才知道,王路的屍首第二天被掛在了“一線天”的崖壁上,死狀淒慘,據說眼睛被挖了去,舌頭也被割了,像是被極恨他的人報覆。

而那些潛伏在軍中的叛徒,不等他下令追查,就接二連三地“意外”身亡。

回朝覆命時,榮德帝握著他的手,連說三聲“吾兒長大了”,眼裏的欣慰藏不住。

焉逸軒站在殿下,垂著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慶功宴上,金杯裏的酒泛著琥珀光,大臣們的賀詞此起彼伏,焉瑾塵卻總想起龍王廟塌落的屋頂,想起那些突然出現的黑衣人,想起那個帶著漠北口音的低喝。

他讓人去查那些黑衣人的來歷,查了三個月,仿佛是從風沙裏來,又回風沙裏去了,沒留下半點痕跡。

直到他在府外看見那些輪崗的乞丐——明明瘸著腿,卻能在他遇襲時瞬間站直,身手利落。

在書生的畫齋裏看見自己的畫像。

那時他才突然明白——烏蘇木的“護著”,從來都不是一時興起。

一條無形的線,一頭系著漠北的草原,一頭系著他的手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纏了一年又一年,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明槍暗箭都擋在了外面。

只是那時的他,還不懂這纏繞背後,藏著怎樣滾燙的、連烏蘇木自己都沒說出口的心思。

命運的棋盤上,落定了無法逆轉的棋子,註定了他們這輩子,要像藤蔓與喬木,糾纏著生長,直到彼此的骨血都融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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