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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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順從
從那天起，焉瑾塵開始吃飯。
同李寶權一同過來的廚子送來的每一頓飯，他都吃得幹幹凈凈。
桂花糕甜得發膩，他便就著溫水一口口往下咽，喉間泛起的甜意讓他胃裏發緊，卻硬是逼著自己咽到腹中；
杏仁酪滑膩厚重，他閉著眼一勺勺往嘴裏送，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蝶翼停駐，卻無半分生機。
有時吃得急了，胃裏翻江倒海般絞痛，他便死死捂著嘴，指節泛白，直到那陣惡心勁過去，才松開手，繼續低頭扒拉碗裏的飯。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極細，仿佛在完成一項莊重而艱巨的任務。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見抗拒，也不見順從，只有吞咽時，喉結滾動的弧度格外清晰，透著一股近乎悲壯的執拗。
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落在他臉上，能看到他臉頰確實比往日豐潤了些，不再是之前那副脫形的模樣，可那雙眼眸依舊空茫，像蒙了層灰的琉璃。
烏蘇木有時會坐在一旁看他吃。看著他把一碗陽春面吃得連湯都不剩，看著他把一碟油膩的醬肉啃得幹幹凈凈，看著他吃完後用帕子捂著嘴，肩膀微微發顫，卻始終沒讓自己吐出來。
他的臉依舊蒼白，眼窩深陷的痕跡未消，只是下頜線柔和了些，不再像從前那樣嶙峋得嚇人。
可烏蘇木心裏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寧願焉瑾塵像從前那樣，用冷若冰霜的臉對著他，用淬了冰的刀子般的眼神剜他，甚至像瘋了一樣撲上來咬他、打他。
也不願看他這副模樣——像個被線牽著的木偶，眼神空茫，動作機械，所有的順從都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夠了。”這日，烏蘇木終於按捺不住，在焉瑾塵端起第二碗雜糧粥時，伸手奪過了他手裏的碗。
碗沿磕在他手背上，發出輕響，溫熱的粥汁濺在他腕間，“不想吃就別吃了。”
焉瑾塵擡起頭，眼神空茫地看著他，像是沒反應過來。
那雙往日裏總藏著星辰或寒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霧，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眨了眨眼，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還有七天。”
五天後，才能湊夠他要的十斤。
烏蘇木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堵住了，悶得發疼，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感。
他猛地將碗摔在地上，青瓷碗“哐當”一聲碎裂，粥汁混著瓷片濺得到處都是，“焉瑾塵，”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恨你這樣！恨你這副行屍走肉的樣子！可我又偏偏只能用這種法子逼你聽話，你說我是不是瘋了？”
焉瑾塵被他晃得頭暈，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
他卻終於有了反應，緩緩擡起頭，目光穿過發絲落在烏蘇木臉上，眼中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憊，像耗盡了所有燃料的灰燼。
“烏蘇木，”他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你什麽時候讓我見她們呢？”
你要我的順從，我給你。
你要我吃飯，我吃。
你要我活著，我就活著。
只是這顆心，早在國破家亡、親人離散的那一日，就已經死了。
如今支撐著這副軀殼的，不過是“見到母妃和朝陽”這一個單薄的念想。
烏蘇木看著他眼中的淡漠，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連骨髓都透著寒意。
他猛地松開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差點沒站穩，伸手扶住身後的矮幾才勉強穩住身形。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襯得這沈默愈發沈重。
過了好一會兒，烏蘇木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明日我會與犬戎王一同離開胤城，攻打琮州。此去路途遙遠，戰事兇險，可能會很久……你老老實實待在這裏，別想著逃跑，霍屠會守著你，護你周全。等這一仗大捷，我自會安排你見她們。”
焉瑾塵低下頭，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慢慢伸出手，一片一片地撿著。
指尖被鋒利的瓷片劃破了，滲出血珠，滴落在狼皮褥子上，像極了那天他吐出的血，可他卻渾然不覺，仿佛那只手不是自己的。
攻打琮州嗎？他的指尖微微一顫。
琮州是晉國的重要糧馬道，那裏有他的子民，有他幼時隨父皇南巡時見過的熱鬧市集，有無數鮮活的生命。
按說，他該盼著烏蘇木兵敗，盼著晉國的將士能守住城池，可他如今……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苦澀味在舌尖彌漫開來。
他是人人喊打的叛國賊，是被敵軍囚禁的階下囚，還算哪門子的晉國皇子？
琮州的百姓，怕是早就忘了他這個二皇子，甚至會唾罵他引狼入室吧。
從今往後，他只為母妃和朝陽活著。
她們若能平安，他哪怕做個千古罪人，又有何妨？
七天後，李寶權一家就能活下來了。
他不想欠任何人的，尤其是因他而遭難的無辜之人。
至於他自己……焉瑾塵低頭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掌心的血珠滾落在地，帶來一陣麻木的刺痛。
他早已不在乎了。
可下一秒，那只流血的手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緊接著，指尖傳來一陣溫熱濕潤的觸感。
烏蘇木在他楞神間皺緊了眉，捉住他的手，想也不想就將那道流血的傷口含進了口中。
溫熱的口腔包裹著他的指尖，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輕輕吮吸著，將那滲出的血珠舔舐幹凈。
焉瑾塵徹底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連呼吸都忘了。
烏蘇木松開他的手，指腹摩挲著那道細小的傷口，眉頭擰得更緊，語氣裏帶著壓抑的怒火，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撿個瓷片也能弄傷自己，焉瑾塵，你是不是非要時時刻刻提醒我，你有多不經折騰？”
他的聲音很兇，像在斥責，可指尖的動作卻很輕，小心翼翼地拂過那道傷口，仿佛那是什麽稀世珍寶。
焉瑾塵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有怒，有氣，有煩躁，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焦灼。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陌生的、細微的漣漪，很快又被死寂淹沒。
他抽回自己的手，將指尖蜷縮起來，避開了烏蘇木的觸碰，聲音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會小心的。”
烏蘇木看著他縮回的手，又看了看他臉上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頭的火氣又竄了上來，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重重的嘆息。
他轉身，從藥箱裏拿出傷藥，倒在掌心，強行抓住焉瑾塵的手，將藥粉撒在他的傷口上。
“嘶——”藥粉碰到傷口，傳來一陣刺痛，焉瑾塵下意識地想躲，卻被烏蘇木攥得更緊。
“別動。”烏蘇木的聲音低沈，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指尖仔細地將藥粉抹勻，又取了塊幹凈的布條，笨拙地給他纏上，“好好養著，別感染了。若是手壞了，以後怎麽拿筷子吃飯？”
焉瑾塵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任由他擺布。
烏蘇木包紮好他的手，看著那截纏著布條的手指，心裏那股煩躁和憋悶依舊沒散。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矛盾，既想用強權將焉瑾塵牢牢鎖在身邊，又在看到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時，感到莫名的恐慌。
他怕這顆早已死寂的心，再也捂不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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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焉瑾塵開始吃飯。
同李寶權一同過來的廚子送來的每一頓飯，他都吃得幹幹凈凈。
桂花糕甜得發膩，他便就著溫水一口口往下咽，喉間泛起的甜意讓他胃裏發緊，卻硬是逼著自己咽到腹中；
杏仁酪滑膩厚重，他閉著眼一勺勺往嘴裏送，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蝶翼停駐，卻無半分生機。
有時吃得急了，胃裏翻江倒海般絞痛，他便死死捂著嘴，指節泛白，直到那陣惡心勁過去，才松開手，繼續低頭扒拉碗裏的飯。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極細，仿佛在完成一項莊重而艱巨的任務。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見抗拒，也不見順從，只有吞咽時，喉結滾動的弧度格外清晰，透著一股近乎悲壯的執拗。
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落在他臉上，能看到他臉頰確實比往日豐潤了些，不再是之前那副脫形的模樣，可那雙眼眸依舊空茫，像蒙了層灰的琉璃。
烏蘇木有時會坐在一旁看他吃。看著他把一碗陽春面吃得連湯都不剩，看著他把一碟油膩的醬肉啃得幹幹凈凈，看著他吃完後用帕子捂著嘴，肩膀微微發顫，卻始終沒讓自己吐出來。
他的臉依舊蒼白，眼窩深陷的痕跡未消，只是下頜線柔和了些，不再像從前那樣嶙峋得嚇人。
可烏蘇木心裏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寧願焉瑾塵像從前那樣，用冷若冰霜的臉對著他，用淬了冰的刀子般的眼神剜他，甚至像瘋了一樣撲上來咬他、打他。
也不願看他這副模樣——像個被線牽著的木偶，眼神空茫，動作機械，所有的順從都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夠了。”這日，烏蘇木終於按捺不住，在焉瑾塵端起第二碗雜糧粥時，伸手奪過了他手裏的碗。
碗沿磕在他手背上，發出輕響，溫熱的粥汁濺在他腕間，“不想吃就別吃了。”
焉瑾塵擡起頭，眼神空茫地看著他，像是沒反應過來。
那雙往日裏總藏著星辰或寒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霧，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眨了眨眼，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還有七天。”
五天後，才能湊夠他要的十斤。
烏蘇木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堵住了，悶得發疼，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感。
他猛地將碗摔在地上，青瓷碗“哐當”一聲碎裂，粥汁混著瓷片濺得到處都是，“焉瑾塵，”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恨你這樣！恨你這副行屍走肉的樣子！可我又偏偏只能用這種法子逼你聽話，你說我是不是瘋了？”
焉瑾塵被他晃得頭暈，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
他卻終於有了反應，緩緩擡起頭，目光穿過發絲落在烏蘇木臉上，眼中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憊，像耗盡了所有燃料的灰燼。
“烏蘇木，”他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你什麽時候讓我見她們呢？”
你要我的順從，我給你。
你要我吃飯，我吃。
你要我活著，我就活著。
只是這顆心，早在國破家亡、親人離散的那一日，就已經死了。
如今支撐著這副軀殼的，不過是“見到母妃和朝陽”這一個單薄的念想。
烏蘇木看著他眼中的淡漠，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連骨髓都透著寒意。
他猛地松開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差點沒站穩，伸手扶住身後的矮幾才勉強穩住身形。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襯得這沈默愈發沈重。
過了好一會兒，烏蘇木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明日我會與犬戎王一同離開胤城，攻打琮州。此去路途遙遠，戰事兇險，可能會很久……你老老實實待在這裏，別想著逃跑，霍屠會守著你，護你周全。等這一仗大捷，我自會安排你見她們。”
焉瑾塵低下頭，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慢慢伸出手，一片一片地撿著。
指尖被鋒利的瓷片劃破了，滲出血珠，滴落在狼皮褥子上，像極了那天他吐出的血，可他卻渾然不覺，仿佛那只手不是自己的。
攻打琮州嗎？他的指尖微微一顫。
琮州是晉國的重要糧馬道，那裏有他的子民，有他幼時隨父皇南巡時見過的熱鬧市集，有無數鮮活的生命。
按說，他該盼著烏蘇木兵敗，盼著晉國的將士能守住城池，可他如今……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苦澀味在舌尖彌漫開來。
他是人人喊打的叛國賊，是被敵軍囚禁的階下囚，還算哪門子的晉國皇子？
琮州的百姓，怕是早就忘了他這個二皇子，甚至會唾罵他引狼入室吧。
從今往後，他只為母妃和朝陽活著。
她們若能平安，他哪怕做個千古罪人，又有何妨？
七天後，李寶權一家就能活下來了。
他不想欠任何人的，尤其是因他而遭難的無辜之人。
至於他自己……焉瑾塵低頭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掌心的血珠滾落在地，帶來一陣麻木的刺痛。
他早已不在乎了。
可下一秒，那只流血的手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緊接著，指尖傳來一陣溫熱濕潤的觸感。
烏蘇木在他楞神間皺緊了眉，捉住他的手，想也不想就將那道流血的傷口含進了口中。
溫熱的口腔包裹著他的指尖，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輕輕吮吸著，將那滲出的血珠舔舐幹凈。
焉瑾塵徹底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連呼吸都忘了。
烏蘇木松開他的手，指腹摩挲著那道細小的傷口，眉頭擰得更緊，語氣裏帶著壓抑的怒火，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撿個瓷片也能弄傷自己，焉瑾塵，你是不是非要時時刻刻提醒我，你有多不經折騰？”
他的聲音很兇，像在斥責，可指尖的動作卻很輕，小心翼翼地拂過那道傷口，仿佛那是什麽稀世珍寶。
焉瑾塵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有怒，有氣，有煩躁，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焦灼。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陌生的、細微的漣漪，很快又被死寂淹沒。
他抽回自己的手，將指尖蜷縮起來，避開了烏蘇木的觸碰，聲音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會小心的。”
烏蘇木看著他縮回的手，又看了看他臉上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頭的火氣又竄了上來，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重重的嘆息。
他轉身，從藥箱裏拿出傷藥，倒在掌心，強行抓住焉瑾塵的手，將藥粉撒在他的傷口上。
“嘶——”藥粉碰到傷口，傳來一陣刺痛，焉瑾塵下意識地想躲，卻被烏蘇木攥得更緊。
“別動。”烏蘇木的聲音低沈，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指尖仔細地將藥粉抹勻，又取了塊幹凈的布條，笨拙地給他纏上，“好好養著，別感染了。若是手壞了，以後怎麽拿筷子吃飯？”
焉瑾塵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任由他擺布。
烏蘇木包紮好他的手，看著那截纏著布條的手指，心裏那股煩躁和憋悶依舊沒散。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矛盾，既想用強權將焉瑾塵牢牢鎖在身邊，又在看到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時，感到莫名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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