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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 章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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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 章禍端

帳外的號角吹了三通,算是這場婚禮的全部儀式。

沒有草原上盛大的篝火,沒有族人們載歌載舞的祝福,只有幾頂臨時搭起的紅帳,和案上那只烤得焦黑的全羊——這便是烏蘇木給她的“體面”。

丹朱穿著霍屠送來的嫁衣,紅綢上繡著的蒼狼圖案張牙舞爪,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坐在鋪著紅毯的矮榻上,看著烏蘇木端著酒盞,大步走到霍屠面前。

“霍屠,”烏蘇木的聲音帶著笑意,卻沒看丹朱一眼,“丹朱公主是犬戎的金枝玉葉,你往後可得好好待她。”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給霍屠斟滿,“這杯,祝你們百年好合。”

霍屠黝黑的臉上滿是局促,雙手接過酒盞,咕咚一口灌下去,粗聲粗氣道:“謝主子!”

丹朱攥緊了袖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看著烏蘇木那張俊朗的臉,看著他眼底對霍屠的信任,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明明喜歡的是他烏蘇木!

是這個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蒙古太子,是這個讓她輾轉反側、哪怕被拒絕也依舊不甘心的男人!

可如今,她卻要嫁給這個五大三粗的屬下,!

烏蘇木又敬了霍屠一杯,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往後帳裏的事,多讓著點公主。”

霍屠撓了撓頭,嘿嘿直笑:“主子放心,我會的。”

丹朱看著霍屠那副憨傻的模樣,再看看烏蘇木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一股恨意從心底猛地竄上來。

她猛地端起案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眼底的不甘。

霍屠瞥了她一眼,笑容滿面:“公主少喝點,小心傷了身子。”

她猛地將酒杯摜在案上,瓷杯碎裂的脆響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大喜的日子本公主想喝就喝!”她擡起頭,眼底泛著紅,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雖然我已是你的人,但本公主依然是犬戎最尊貴的公主!”

烏蘇木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語氣依舊平淡:“公主自然是公主。”

他拍了拍霍屠的肩膀,“霍屠啊,回了房他只是你媳婦兒,明白嗎?我先走了。”

說罷,他轉身就走,玄色錦袍的下擺掃過帳簾,帶起一陣冷風,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丹朱。

霍屠看著烏蘇木的背影,又看看丹朱泛紅的眼眶,臉上笑意收斂。

丹朱看著烏蘇木消失在帳外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湧了上來。

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烏蘇木,你等著。

今日我丹朱所受的屈辱,他日必定百倍奉還!

你既然不肯娶我,那我便毀了你在意的一切,讓你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

她擡起頭,看著霍屠,忽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場婚事,不過是她覆仇的開始。而霍屠……或許會是她最好用的一把刀。

紅燭燃到了盡頭,蠟油在案幾上凝成蜿蜒的淚痕,如同凝固的血淚。

丹朱坐在鋪滿狼皮的床榻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金鑲玉鐲——

那玉鐲的鑲邊處藏著一道極細的縫隙,輕輕一旋便能拆開,裏面藏著的藥粉是她從犬戎帶來的底氣,也是她覆仇的利刃。

這是她嫁給霍屠的第五夜,帳內懸著的紅綢還沒換下,喜慶是給旁人看的,內裏早已沒了半分暖意。

三更梆子剛敲過,帳簾被人用刀鞘輕輕挑開,帶著夜露寒氣的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

霍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鐵甲上凝結的霜花在燭光下泛著冷光,他解下腰間的長刀靠在帳柱上,動作粗糲卻意外地輕,仿佛怕驚擾了帳內的死寂。

丹朱掀起眼皮看他,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倒比烏蘇木那張總是帶著算計的臉多了幾分實在。

可就是這份實在,讓她更覺窩火——她要的從不是什麽實在,而是烏蘇木那樣的狠戾與張揚,哪怕是恨,也恨得濃烈。

“又去巡查了?”她撚著帕子,帕角繡著的並蒂蓮被捏得變了形,聲音裏帶著刻意裝出來的漫不經心,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霍屠正解著護腕上的銅扣,那銅扣磨得發亮,顯然是戴了許多年的。

聞言,他的動作頓了頓,喉結滾了滾,才回頭看她:“嗯,巡夜時去主子帳外站了片刻。”

這已是他嫁過來的第五夜,夜夜如此。

她將帕子往膝上一拍,故意提高了聲調,帕子落在氈毯上發出輕響:“烏蘇木的帳外有親兵守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只鳥雀都飛不過去,哪裏用得著你這個大將軍夜夜去當值?難不成你還怕有人把他那寶貝帳子掀了?”

霍屠擡眼看她,黝黑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眉峰微微蹙了下,像是在奇怪她為何突然動怒:“我是主子的身邊人,這些都是該做的。”

他脫下染了霜氣的外袍,露出結實的臂膀,臂膀上縱橫交錯的傷疤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公主早些歇息吧,軍中不比草原,卯時就得拔營操練,起晚了要挨罰的。”

這人竟是油鹽不進。

丹朱咬著牙,看著他往角落裏的行軍榻上躺,魁梧的背影像座山,把帳內的光都擋了大半。

她忽然想起白日裏聽來的閑話,說烏蘇木的帳裏囚著個比女人還美的晉國人,是燕峽關俘虜來的二皇子,叫焉瑾塵。

還說烏蘇木下了死令,不許任何人靠近王帳一丈之內,違者格殺勿論。

“我聽說……”丹朱拖長了語調,眼尾的餘光瞥見霍屠的肩膀幾不可查地繃緊了,像拉滿的弓弦,“烏蘇木帳裏關著個人?是不是晉國的二皇子?”

行軍榻上的人猛地坐起身,銅鈴大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像是兩簇突然燃起的篝火:“這在軍中不是什麽秘密。

”他頓了頓,聲音沈了下去,“公主想知道什麽?”

“營裏都傳遍了,說烏蘇木學起了晉國那些癖好,玩起了男人,真是惡心!”

丹朱掩唇輕笑,眼底卻淬著冰,指尖卻暗暗攥緊了帕子,“我倒好奇,那晉國皇子是長了什麽模樣,能讓咱們草原的狼王繼承人丟了魂,放著三宮六院不要,偏要跟個男人廝守?難不成他比草原上最美的格桑花還好看?還是說……”

她故意停頓,看著霍屠的臉色一點點沈下去,“他有什麽通天的本事,能把烏蘇木迷得神魂顛倒?”

“公主!”霍屠猛地從榻上站起來,行軍榻被他撞得發出“吱呀”一聲慘叫,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被激怒的雄獅,“我告誡你一句,小心禍從口出!”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焉瑾塵是主子的逆鱗,誰碰誰死。公主安心做你的將軍夫人,別摻和這些事,不然……”

“不然怎樣?”丹朱也站起身,仰頭瞪著他,明明比他矮了一個頭,氣勢卻絲毫不輸,“不然你要像處置那些亂說話的親兵一樣,把我也拖出去砍了?霍屠,你別忘了,我是犬戎的公主,不是你能隨便拿捏的姬妾!”

霍屠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像是被什麽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了一步,攥緊的拳頭緩緩松開,聲音也低了些:“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主子待他不同,公主別去觸黴頭。”

他說完便重新躺下,翻身背對著她,粗重的呼吸很快均勻起來,像是真的睡熟了。

可丹朱知道,他沒睡。

帳內的空氣裏彌漫著他刻意壓抑的怒氣,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沈悶。她再無睡意,悄悄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氈毯上,借著月光打量那個背對著她的男人。

他腰間掛著塊玄鐵令牌,上面刻著蒙古的狼圖騰,邊緣磨得光滑溫潤,想來是戴了許多年的。

她忽然想起白日裏聽來的另一段閑話,說霍屠當年是個快餓死的牧奴,是烏蘇木給了他一把刀,讓他跟著自己打仗,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丹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轉身閉上眼睛。

第二日,丹朱特意換上了件湖藍色的錦袍,領口繡著犬戎特有的卷草紋,又讓侍女給她梳了個草原上最時興的發髻,插了支孔雀藍的珠釵。

她拎著個食盒,裏面是夥房剛熬好的禦寒烈酒,借著給各營送酒的由頭,繞到了烏蘇木的中軍大帳附近。

遠遠望去,那頂巨大的玄色帳子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帳外守著的親兵個個腰佩彎刀,眼神銳利如鷹,連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瞬間握緊刀柄。

丹朱的心跳得飛快,她正想再往前湊些,看看能不能瞥見帳內的動靜,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

“公主來這兒做什麽?”

丹朱猛地回頭,見霍屠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他手裏提著個食盒,食盒裏飄出淡淡的肉湯香,想來是給烏蘇木送的吃食。

他的眉頭皺得死緊,像是兩塊擰在一起的石頭:“這裏不是公主該來的地方,你最好不要靠近這裏半步。”

丹朱昂起頭,下巴微微揚起,露出纖細的脖頸,那是犬戎公主與生俱來的驕傲:“本公主就是隨便走走,想著你或許在這附近,便來看看你罷了。怎麽,這蒙古軍營我走幾步都不行?”

霍屠顯然不信,卻也沒戳破,只是側身擋在她面前,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公主既然是來找我的,那我們便去那邊說事。”

他將食盒遞給帳外的親兵,親兵接過食盒時,連頭都沒敢擡,顯然是對霍屠極為敬畏。

霍屠轉身拉住丹朱的手腕,他的手掌寬厚有力,帶著常年握刀的厚繭,隔著厚厚的錦袍都能感受到溫度。

丹朱掙紮了兩下沒掙開,反倒被他拉得踉蹌了幾步,鞋尖差點踢到地上的石子。

她尤不死心,頻頻回頭張望烏蘇木的王帳,想看看能不能瞥見那帳簾後藏著的秘密。

“看什麽!”霍屠猛地將丹朱的臉轉過去,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臉頰,那觸感細膩柔軟,讓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聲音冷得像冰,“別再亂看,若是被主子知道了,按軍法處置,到時候我也保不住你!”

丹朱被他吼得一怔,隨即湧上一股無名火,眼眶瞬間紅了:“霍屠你放肆!我好歹是犬戎公主,你敢這麽對我說話?本公主什麽也沒做,不過是站在這裏,他烏蘇木難不成還能沖出來砍了我的頭?”

“公主最好安分守己,不要沒事找事。”霍屠松開手,後退半步,雙手背在身後,依舊擋在她面前,像座挪不動的山,“主子的脾氣,公主不是不知道。若公主偏要往主子的逆鱗上撞,那只能是找死。”

他頓了頓,聲音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勸誡,“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但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安安分分過日子,不好嗎?”

“過日子?”丹朱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跟你這個木頭過日子?每天看著你圍著那個俘虜轉,看著你把別人當寶貝,把我當草芥?霍屠,你醒醒吧!烏蘇木根本沒把你當人看,不過是把你當條聽話的狗!”

霍屠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像是隨時都會揮過來。

他盯著丹朱看了半晌,胸口劇烈起伏著,最終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往帳前走。

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是座被風雪壓著卻不肯彎腰的山,每一步都走得極沈,像是在跟什麽較勁。

丹朱望著他的背影,又想起昨夜霍屠說的那句“主子待我有救命之恩”,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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