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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舊夢驚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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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舊夢驚塵

烏蘇木指尖攥著只繡工精致的荷包,青碧色的絲線繡著展翅的鳳凰,針腳細密得像是耗盡了心思。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古銅色的皮膚下突突跳動,陰鷙的目光死死盯在焉瑾塵失血蒼白的臉上,仿佛要將這五年的怨懟都刻進對方皮肉裏。

他騰出另一只手,指尖纏繞著對方散落在枕上的青絲,那發絲柔軟得像蠶絲。

“五年了。”他的聲音裏翻湧著回憶,像埋在土裏面的陳年烈酒,“你是不是早忘了我?相府的林婉兒就那麽好?”

指腹摩挲著荷包上凸起的鳳凰羽翼,那是五年前端午節,焉瑾塵紅著耳尖塞給他的,說是“辟邪”。

這五年他貼身帶著,行軍時揣在懷裏,議事時攥在手心,夜裏總要拿出來摩挲,絲線都被體溫焐得發亮。

“五年前的端午節,你親贈的香囊我貼身帶了五年,時不時總拿出來想你!”

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焉瑾塵的臉頰,低笑聲裏淬著冰:“這些年來你以為我不知你動向?那個皇位你坐不得——你皇兄的野心、謀算、狠戾,哪樣不比你強?”

指尖突然劃過他蒼白的唇瓣,“你太善了,善到連踩死只螞蟻都要皺眉,不懂手足相殘的齷齪,終究是皇權祭壇上的祭品。”

忽而又猛地將人摟進懷裏,聲音發顫,帶著壓抑多年的委屈:“你怨我恨我?可這孽緣是誰先招惹的?是你帶我見識了晉國男風,是你在人潮擁擠的繁華大街牽我的手,是你紅著臉,用那種想碰又不敢碰的眼神看我……”

他絮絮叨叨翻著舊賬,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指尖的荷包被捏得變了形,邊角的流蘇都絞成了亂麻,像是揉碎了五年未宣之於口的癡狂。

沈睡中的焉瑾塵眉頭緊鎖,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枕巾,他陷入了一個混亂而又清晰的夢境。

那些以為早已被皇權爭鬥掩埋的往事,如同被狂風卷起的落葉,掀開了記憶深處蒙塵的老黃歷。

畫面一轉,他又回到了那座彌漫著血腥氣的秋山。

山間的風呼嘯而過,卷起碎石與枯枝,打在臉上像刀割。

他和烏蘇木被困在一處陡峭的山崖邊,身後是舉著彎刀的追兵,山洪濤濤。

刀光劍影在眼前炸開,喊殺聲震得耳膜生疼。

他只記得烏蘇木為了護他,硬生生用左臂擋下了那致命一箭,那道傷口鮮血汩汩流出,紅了他的眼睛。

山洪爆發的轟鳴將夢境撕開一道裂口,他和烏蘇木墜入深潭,冰冷的水嗆得他窒息。

再次睜眼時,雕花木床的帳頂映入眼簾,熟悉的蘭草香混著藥味漫進鼻腔。

傷養了半個多月,關於秋山遇險的細節,他始終不願深想,像是怕觸碰什麽滾燙的秘密。

那日表哥楚仁坐在床邊削蘋果,果皮連成一條長長的線,臉上帶著心有餘悸的神情:“子玉你真是嚇死我了,我找到你時,那個烏蘇木背著昏迷不醒的你,像頭護崽的狼,說什麽都不肯把你交給我。”

蘋果皮“啪”地斷了,楚仁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渾身是傷,後背被石頭劃得沒塊好肉,卻死死護著你,仿佛你是什麽稀世珍寶。我讓他先去治傷,他瞪著眼睛說‘要等太醫先給小鳳凰診治’,那眼神兇得喲……”

楚仁頓了頓,將削好的蘋果遞給他:“說真的,若他不是番邦蠻子,倒真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夢境中的焉瑾塵想開口詢問,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只能看著表哥的身影逐漸模糊,而烏蘇木背著他在山間艱難行走的畫面,卻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那寬闊的後背堅實而溫暖,他能感受到對方急促的呼吸噴在頸窩,胸腔裏劇烈的心跳震得他發顫,那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信任,像藤蔓纏上了古樹,早已分不清彼此。

畫面又晃了晃,落在了五年前的二皇子府邸。

瓊花簌簌落在紫檀木躺椅邊緣,淡白的花瓣粘在攤開的書卷上。

焉瑾塵煩躁地將書卷翻得嘩啦作響,宣紙上的《論語》字跡卻被院外此起彼伏的“咩咩”聲攪得支離破碎。

五月的天悶得像口蒸籠,十五歲的少年扯松衣襟上的盤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頸,白玉般的耳垂熱得泛著薄紅。

左腿被掉下的石頭砸傷,被困在這方寸庭院半個多月,骨頭都快生銹了。

“福祿!”他屈起手指,青金石扳指叩在檀木幾案上,清脆的響聲驚飛了廊下休憩的雀兒。

老太監弓著背疾步而入,身後還拽著只渾身雪白的奶羊。

那羊腹下脹得滾圓,粉嫩嫩的奶頭墜著晶亮的奶珠,細軟的皮毛間沾著草屑,此刻正不安地刨著青磚地,“咩咩”的叫聲在寂靜的庭院裏格外響亮。

“殿下,是吵著您了吧?”福祿抹了把額頭的汗,小心翼翼地拽著羊繩,“陛下說這蒙古使臣進貢的羊產的奶最是滋補,能幫您長身量,可咱們宮裏沒人會擠奶呀……”

他偷偷瞥了眼羊腹,壓低聲音道,“找大夫瞧了,說是漲奶,再不擠怕是要憋壞了。”

“你怎麽把它拉過來了?”焉瑾塵別過臉去,耳尖燒得發燙。

自幼被禮儀教條框住的他,何曾見過這般“袒胸露乳”的模樣?

哪怕是只畜牲,也覺得該“非禮勿視”才對。

他蹙眉道:“取塊布來給它裹上,成何體統!明日送去母妃宮裏,給朝陽公主當奶媽。”

“使不得啊殿下!”福祿急得直搓手,花白的胡子都在抖,“貴妃娘娘特意叮囑,說您這兩年身量沒長開,比同齡的皇子矮了半寸,每日都得飲這羊奶補補……”

“本殿下那是沒到長的時候!”焉瑾塵被說到痛處,不耐煩地打斷,耳根紅得更厲害。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熟悉的調笑,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小鳳凰又在嫌棄什麽?”

烏蘇木斜倚在月洞門上,纏著繃帶的右臂吊在胸前,左臂卻大喇喇地撐著門框,烏黑的發間還沾著幾片枯葉,像是剛從樹上摔下來。

烈日下的十七歲少年穿一襲靛藍暗紋薄綢長袍,衣擺被風揚起,上面繡著的銀線雲紋翻湧如浪。

蒙古袍特有的窄袖束著嵌松石的牛皮腕帶,露出小臂上遒勁的肌肉線條,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蜜色光澤,比殿裏的鎏金燭臺還要晃眼。

腰間掛著他那把嘯月彎刀,與皮質酒囊,走動時刀鞘上鑲嵌的珊瑚珠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叮當聲。

他隨意將長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棱角分明的下頜,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傷好了?就敢到處串門。” 瑾塵別過臉,聲音清冷,可 攥著書卷的手指卻悄悄收緊。

“這點小傷能奈我何?”烏蘇木聳聳肩,繃帶隨著動作滑落些許,露出底下結痂的傷口,泛著猙獰的紅,“倒是你——”

他突然跨步上前,驚得福祿抱著羊連連後退,“腿怎麽樣了?那日秋山亂石砸下來,我猜你肯定傷得不輕,躺在榻上就惦記著來看你。”

焉瑾塵別過臉,望著廊下的雀兒,耳尖燒得比頭頂的烈日還燙:“誰要你惦記?”

“嘖嘖。”烏蘇木蹲下身時,帶起一陣甘草的氣息,目光落在那只裹著碎花布的奶羊身上,突然笑得直不起腰,肩頭的繃帶都在抖,“你這羊……都學會穿肚兜遮羞了?”

“與你何幹?”焉瑾塵攥緊書卷,指節泛白,餘光卻忍不住一次次瞥向他的傷處,心裏暗罵這蠻子不知愛惜自己。

“當然相幹!”烏蘇木突然湊近,溫熱的呼吸掃過焉瑾塵泛紅的耳尖,像羽毛輕輕搔過,“小鳳凰喝不上羊奶長不高,本王子可要心疼的。”

他不等對方反駁,已經蹲下身子,纏著繃帶的右手隨意地甩在身後,掌心摸了摸焉瑾塵的發頂,“這羊奶好啊,我們草原上的孩子都喝羊奶長大,看看我們的體格——”

他又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咚咚”的聲響,“都是最棒的。嘖嘖嘖,這羊跟了你真是可憐,瞧這奶漲的——”

烏蘇木兩步到羊身邊蹲下,左手握住那脹鼓鼓的羊乳時,焉瑾塵猛地別過頭,耳根紅得快要滴血,聲音細若蚊蚋:“成何體統……”

“啊?成何體統?”焉瑾塵這副羞臊的樣子,惹得烏蘇木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廊下的雀兒都飛了起來,“小鳳凰這是害羞了?”

十五歲的少年哪經得起這般調笑,脖子都紅透了,像被夕陽染透的雲霞。

烏蘇木看著他這副純情模樣,心裏像揣了只兔子,突突直跳——這晉國的小鳳凰,怎麽比草原上最嬌貴的格桑花還要可人?

“勞駕拿個物什過來裝羊奶,”烏蘇木憋著笑,朝福祿揚了揚下巴,“這羊再不擠,怕是要漲出病來。”

福祿忙不疊地讓小太監取來銅盆,烏蘇木也不吝賜教,故意拖長尾音,指尖輕撚間,雪白的奶線“唰”地射進銅盆,濺起細碎的水花:“很容易啊,你們看著,一學就會。”

福祿看得認真,兩個小太監也探頭探腦地記著要領,唯有焉瑾塵僵在原地,望著地上的落英,感覺臉頰快要燒起來。

烏蘇木的聲音卻不依不饒地鉆進來:“煮的時候加紅糖,撒點玫瑰花瓣,保準沒膻味。”

他忽然擡頭,丹鳳眼映著夕照,亮得驚人,“小鳳凰,你臉怎麽比猴子屁股還紅?難不成是害羞?看羊奶也害臊啊?你們晉國人……臉皮也太薄了吧……”

焉瑾塵猛地撇開臉去丟下句“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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