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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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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章 回憶

一個時辰前,軍帳內

烏蘇木指間摩挲著那柄“浩山雪”,劍鞘上鑲嵌的藍寶石在昏光裏流轉著冷輝,正如它的主人——那個總愛穿著月白錦袍的晉國皇子,永遠帶著三分疏離的傲氣。

劍身掠過一道寒光,映出烏蘇木深邃的眼。

五年前的瓊花樹下,少年焉瑾塵執劍而立,花瓣落在他發間肩頭,他卻渾不在意,只挑眉看向對面的烏蘇木:“你的刀法太剛,缺了點轉圜的餘地。”

話音未落,劍尖已如流星般點向他心口,逼得他不得不後仰避開,鼻尖險些蹭到對方飄飛的衣袂,那上面有淡淡的冷梅香,與草原上的馬奶酒氣截然不同。

“呵……”烏蘇木低笑一聲,指腹重重摁在劍脊上。

那時他總以為,他們沒有機會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分個勝負,卻沒料到最終是這般光景——他成了勝利者,而焉瑾塵,成了他囚在羊圈裏的階下囚。

案上的羊皮地圖被他掃到一旁,浩山雪“當啷”一聲墜地,劍穗上的玉珠碰撞著發出清響。

他起身時帶起一陣風,黑色大氅上繡的銀線狼頭仿佛活了過來,獠牙閃著兇光。

“金尊玉貴的身子,磨了七日,該磨去些棱角了吧。”他低聲自語,掀開帳簾大步出去,靴底碾過地上的碎石,發出咯吱的聲響。

羊圈方向傳來的動靜越來越清晰,有紮森粗野的笑,有羊群慌亂的咩叫,還有……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烏蘇木的腳步猛地頓住,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撥開守在圈外的衛兵,寒風卷著羊糞味撲面而來,而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縮緊。

焉瑾塵被兩個士兵摁在草堆裏,頭發淩亂地糊在臉上,沾著不知是血還是別的汙穢。

他的鎧裝早已看不出原色,破爛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竟細得能一把攥住。

而紮森正背對著他,那副姿態……烏蘇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一股戾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這兩個字像從冰窖裏撈出來的,砸在地上能凍出裂紋。

紮森渾身一僵,慌忙提上褲子轉身,臉上的獰笑還沒褪去,就撞進烏蘇木那雙淬了冰的眼。

他看見狼王繼承人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泛白,那是動了真怒的模樣。

“臺吉!”紮森“噗通”跪倒,膝蓋砸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他死死貼著地面,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屬下……屬下只是見他還敢嘴硬,想殺殺他的氣焰……”

“殺他的氣焰?”烏蘇木踱步上前,靴底碾過紮森剛才撒尿的地方,發出嫌惡的嗤聲。

他彎腰提起焉瑾塵的後領,將人半拖起來。

焉瑾塵的身體滾燙如火爐,脖頸後仰著,露出的喉結微微滾動,睫毛上還掛著屈辱的淚珠,混著臉上的臟汙,狼狽得讓人心頭發緊。

“你也配?”烏蘇木的聲音陡然轉厲,一腳踹在紮森心口。

紮森像個破麻袋般飛出去,撞在羊圈的木欄上,疼得悶哼一聲,嘴裏立刻湧出腥甜。

“一月前,是誰被他一箭射穿了護心鏡,趴在地上求他饒命?是誰丟了我準噶爾部的臉面,讓整個草原都在嘲笑我養了個廢物?”

紮森趴在地上不敢辯駁,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知道烏蘇木最記仇,尤其是關於焉瑾塵的事——這位狼王繼承人,對這個晉國皇子的在意,早已超出了“戰利品”的範疇。

烏蘇木的目光落在焉瑾塵臉上,那裏還殘留著紮森的汙穢。

他忽然覺得一陣煩躁,像是自己珍藏的玉器被人用臟手摸過。

“我的東西,就算是要碎,也得由我親手摔碎。”他擡手解下自己的大氅扔在焉瑾塵身上。

焉瑾塵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那雙曾清亮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渾濁得像蒙了塵的琉璃,卻在看清烏蘇木的臉時,驟然迸發出恨意的火光。

“烏蘇木我要殺了你……”他啞著嗓子低吼,掙紮著想起來,卻連擡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還能動?”烏蘇木挑了挑眉,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他看著焉瑾塵幹裂的嘴唇,想起當年瓊花樹下,對方遞給他的那盞碧螺春,茶盞是上好的汝窯瓷,茶湯裏飄著兩片嫩綠的葉子。

那時的焉瑾塵,連說話都帶著三分溫雅,哪像現在,活像只炸毛的貓。

“拖下去,”烏蘇木松開手,焉瑾塵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摔回草堆,“領五十軍棍,讓你記住,什麽東西該碰,什麽東西碰不得。”

紮森連滾帶爬地出去了,羊圈裏終於安靜下來。

烏蘇木站在原地,看著縮在草堆裏的焉瑾塵,對方用盡力仇視著他,像只受傷後的小獸。

羊圈裏的腥臭味嗆得他皺眉,可他卻遲遲沒有離開。

“滿也速。”他揚聲喊道。

帳外的軍醫立刻應聲進來,手裏提著藥箱。

烏蘇木指了指草堆裏的人:“給他治,死了,唯你是問。”

滿也速不敢怠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開焉瑾塵的囚衣。

腐壞的傷口露出來,皮肉外翻著,上面還沾著草屑和血痂,看得人心驚。焉瑾塵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出聲,只是肩膀抖得越來越厲害。

“忍著。”滿也速用烈酒清洗傷口時,焉瑾塵猛地繃緊了身子,指節摳進草堆裏,指甲縫裏滲出血來。

烏蘇木站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那烈酒像是澆在自己心上,燒得慌。

他轉身掀簾出去,帳外的冷風灌進領口,才壓下那股莫名的煩躁。

“看好他。”他丟下這句話,大步走向自己的軍帳。

夜半的風卷著雪籽刮過羊圈,紮森趴在外面的草堆上,後背被軍棍打得血肉模糊。

每動一下,傷口就像被撒了鹽,疼得他齜牙咧嘴。

“媽的……”紮森啐了口帶血的唾沫,“臺吉憑什麽要護著那個階下囚??”

羊圈裏,焉瑾塵蜷縮在草堆裏,身上蓋著烏蘇木留下的大氅。

月光從木欄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映出未幹的淚痕。

他沒睡著,腦子裏反覆回放著方才的屈辱,還有烏蘇木看他時,那雙覆雜難辨的眼。

“狼……”他低聲呢喃,指尖攥緊了身下的枯草,“終究是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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