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第四章

暮春時節,禦花園裏繁花似錦。

李樂霜著一襲淡粉色紗裙,裙擺上繡著精致的蝶戀花紋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

她手持一柄象牙骨小圓扇,扇面上繪著栩栩如生的牡丹,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公主,公主,這有蝴蝶!"翠兒壓低聲音,指著不遠處一只停駐在芍藥花上的藍翅鳳蝶。

那蝶兒雙翅微顫,在陽光下折射出瑰麗的藍紫色光芒。

李樂霜躡手躡腳地靠近,繡鞋踩在鵝卵石小徑上幾無聲響。

她屏住呼吸,圓扇正要落下,那蝶兒卻似有所覺,翩然飛起。

扇面只拂過一片飄落的花瓣,惹得她不由輕呼一聲:"呀——"

轉身時裙裾旋開一朵粉色的花,卻不期然望見涼亭裏端坐的身影。

沈長安一襲月白錦袍,玉冠束發,正執著一卷書冊。

陽光透過亭角的藤蔓在他衣襟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他愈發清俊出塵。

李樂霜慌忙整了整略亂的鬢發,指尖觸到方才追逐時微汗的額角。

她快步走向涼亭,繡鞋踏過石階時故意加重了聲響。

待走到亭前,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沈將軍怎麽獨自一個人在此處"

沈長安放下書卷,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這風景好。"

李樂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遠處假山流水,花影重重,確實景致極佳。

可她總覺得,他看的並不是這些。

“將軍倒是雅興。”她輕笑,指尖輕輕撥弄著扇墜上的流蘇。

微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青石小徑上走來一位身著絳色宮服的侍從,額間沁著細汗,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他在涼亭外站定,恭敬地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沈將軍,陛下在紫宸殿候您多時了。”

沈長安眸光微動,指尖在石桌上不著痕跡地輕叩了一下,隨即起身。

玄色衣袍垂落,袖口暗繡的雲紋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朝李樂霜拱手一禮,嗓音低沈如常:“公主,臣先失陪了。”

李樂霜手中團扇一頓,唇角仍掛著笑,眼底的光卻淡了幾分:“將軍政務要緊,快去吧。”

沈長安轉身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掠過她垂落的披帛。

李樂霜仍立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扇骨,目光落在沈長安方才坐過的石凳上——茶盞尚溫,杯沿似乎還殘留著一抹極淡的唇印。

"公主……"翠兒小心翼翼地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咱們可要回去?"

一陣風過,吹落幾片海棠花瓣,正巧落在李樂霜的肩頭。

她伸手拂去,卻忽地瞥見石桌底下有什麽東西微微一閃——是沈長安的玉佩,不知何時竟勾在了桌角,此刻正隨著微風輕輕晃動,玉上刻著的"長安"二字若隱若現。

翠兒見狀,忙要彎腰去拾,卻被李樂霜擡手攔住。

"別動。"公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自己俯下身,指尖碰到那枚玉佩時,竟覺得玉上還殘留著主人的體溫。

那玉觸手生溫,上好的玉料在陽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邊緣處卻被摩挲得圓潤透亮——顯然是被主人常年貼身佩戴的舊物。

她拇指輕輕撫過陰刻的"長安"二字,指腹能清晰感受到每一道筆畫的走向,起筆淩厲如劍鋒,收尾卻帶著意外的纏綿。

穗子上的絲線有些舊了,靛青色的絡子打著精巧的平安結,結心處卻藏著一根突兀的紅線。

"公主?"翠兒的呼喚讓她猛然回神。

李樂霜倏地收攏五指,玉佩邊緣硌在掌心的觸感格外鮮明:"我們回去吧。"

她低頭掩去唇邊那抹笑意,卻不知此刻眼角眉梢都浸著蜜糖般的甜,連鬢邊垂落的碎發都跟著生動起來。

風過回廊,帶著香氣的花瓣撲簌簌落在她肩頭。

……

暮色四合,宮燈在廊下搖曳,將李樂霜的身影拉得纖細修長。

她提著一盞纏枝蓮紋的朱漆食盒,在青石小徑上來回踱步,繡鞋碾碎了滿地零落的桂花,暗香浮動間,連裙角都沾染了甜膩的芬芳。

遠處傳來沈穩的腳步聲,她驀然回首,見沈長安披著夜色而來。

"沈將軍。"她嗓音裏帶著掩不住的雀躍,卻又在對方擡眸時故作矜持地抿了抿唇。

"公主?"沈長安顯然沒料到會在此刻遇見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這麽晚了您怎麽在這?"

夜風拂過他未束的發梢,有幾縷散落在頸側,襯得膚色愈發冷白。

李樂霜將食盒往前遞了遞:"我讓禦膳房做了蟹粉酥和杏仁酪..."

"多謝公主,公主有心了。"

沈長安接過食盒時,指尖不經意擦過李樂霜的手背,溫熱的觸感讓她睫毛輕顫了一下。

他轉身往殿內走去,衣袂拂過門檻,帶起一陣沈水香的風。

李樂霜仍站在原地,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纖細修長,落在青石階上。

她望著沈長安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角的流蘇——那上面綴著細小的珍珠,在夜色裏泛著柔潤的光。

沈長安似有所覺,忽然回首。

燭火從殿內漫出來,映在他深邃的眉眼間,眸色比夜色更濃。

"公主進來坐坐?"他聲音低沈,尾音微微上揚,像是詢問,又像是某種隱秘的邀請。

"好啊。"李樂霜輕聲應道,嗓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她唇角微彎,提著裙擺踏上臺階,繡鞋踩過門檻時,裙角掃落幾片不知何時沾上的桂花。

殿內燭火搖曳,映出滿室清雅。

案幾上攤開的兵書旁,擱著一盞未飲盡的茶,茶香裊裊,混著墨香,沈靜而溫柔。

李樂霜指尖輕輕一挑,從腰間絲絳間解下那枚玉佩。

玉佩在她掌心瑩潤生光,底下綴著的靛青穗子垂落,在燭火映照下流轉著幽微的色澤。

"沈將軍,"她將玉佩往前遞去,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有些不舍,"這玉佩是我今日撿到的,想來應該是將軍您的。"

沈長安目光落在玉佩上,眸色倏然一深。

他伸手去接,指腹卻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那一瞬的溫熱觸感讓李樂霜睫毛輕顫,險些松了手。

"這玉佩對臣屬實重要,臣多謝公主。"他嗓音低沈,指尖在玉佩邊緣摩挲了一下。

燭火忽然"劈啪"輕響,爆出一朵燈花。

李樂霜借著光亮,瞥見沈長安將玉佩收回時,拇指輕輕撫過上面陰刻的"長安"二字,動作輕柔得近乎眷戀。

"將軍,這玉佩..."她故意拖長語調,"看著有些年頭了。"

沈長安擡眸,燭光映進他眼底,像是深潭裏落進了星子:"是先父所贈。"

李樂霜忽然註意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李樂霜忽然傾身向前,她將杏仁酪往沈長安面前推了推,碗底在紫檀案幾上磨出細微的沙沙聲。

"要不先吃點東西?"她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你和父皇交談了這麽久,肯定什麽都沒吃吧"

燭火在她說話時忽然竄高,照亮沈長安眼底一閃而過的怔忡。

他垂眸看著碗中瑩白的酪漿,上面浮著的桂花碎金般璀璨。

"多謝公主念著臣。"

李樂霜看著他緩緩開口:"沈將軍是從小在軍營裏生活嗎?"

"嗯。"

沈長安的應答混著杏仁酪的甜香輕輕落下。

李樂霜繼續追問:"那你的家人也是和你一樣在軍營裏的嗎?"

沈長安的動作頓了頓,擡眸時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笑意,卻像覆了層薄霜的湖面,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我的家人……"他唇角仍噙著笑,拇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上的裂痕,"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戰死沙場了,軍營的生活也是從那會開始的。"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映得他側臉輪廓忽明忽暗。

"對不起,"她慌忙擺手,"我不知道......"

沈長安低頭苦笑:"無礙,臣已經習慣了。"

李樂霜忽然傾身向前,發間金步搖垂落的流蘇掃過案幾,"叮鈴"一聲清響。

"以後這皇宮就是你的家,"她指尖點在杏仁酪碗沿,恰好覆住他方才留下的指印,"宮裏的人都是你的家人。"

夜風突然靜止,梁上懸掛的青銅風鈴忘了搖曳。

沈長安擡頭時,一滴融化的燭淚正巧落在他手背,燙得他指尖微顫。

他看見李樂霜眼底映著兩簇跳動的燭光,明亮得像是要照進他靈魂最陰暗的角落。

沈長安的嗓音沙啞得厲害,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那枚玉佩:"臣第一次覺得這深宮是有溫度的。"

沈長安話音方落,一縷穿堂風忽地掠過殿內。

他看著眼前笑意盈盈的李樂霜。

沈長安再次開口:"臣此生走過八千裏路雲和月...唯有此處風動,是歸程。"

李樂霜倏地瞪圓了杏眼,濃密的睫毛在燭光下撲閃,像只困惑的幼鹿。

她微微歪頭:"什麽意思?"

沈長安喉結滾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佩邊緣。

"是…開心的意思。"他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真的嗎?"李樂霜突然前傾身子。

她眼底躍動的光亮比殿中燭火更灼人:"既然這樣那你更要住在宮中了!這樣你就能天天開心了。"

沈長安低頭輕笑時,一縷未束的黑發垂落,恰好掩住發紅的耳尖。

"臣遵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