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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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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喉嚨深處猛地湧起一陣強烈的痙攣與惡心。陸承燁猛地側過身,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身體控制不住地彎下腰去,劇烈地幹嘔起來。

胸腔被撕裂般抽痛,除了幾聲痛苦窒息的悶哼,他吐不出任何東西,只有那股焚心的灼燙和令人窒息的鐵銹腥味在喉嚨裏不斷翻騰、彌漫,如同燒紅的烙鐵。

幹嘔停止,他脫力地靠回椅背,胸膛劇烈起伏。額頭布滿了細密冰涼的汗珠,和幹涸的血汙粘在一起,濕冷而狼狽。

無邊的空寂排山倒海般淹沒了他。

大帳裏明明爐火尚暖,兵刃列於側,軍報堆積如山,象征著無數人的效忠。可他感到的,只有透骨的寒冷。這森嚴的中軍大營,這擁躉如雲的權力之巔,此刻竟空曠得如同鬼域。寒風在帳外嗚咽盤旋,像是無數無家可歸的幽魂。

韓清漪。

那個名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在他凍僵的心臟上再次狠狠剜過。眼前仿佛又看見大雪紛飛裏慘白舞動的招魂幡,沈重漆黑的棺木。心臟被攥緊、扭絞,傳來一陣血肉模糊的劇痛。

都是假的,真實情況是,當時他在關外打仗,韓清漪的消息傳到他耳朵裏時已經要下葬了。大周的女子未出閣便去世的,不得入祖墳,也不得聲張大辦。可韓清漪還是風光大葬了,因為是陸承燁最終認了他為燕王妃,知道消息的人不多,就連北辰也一直被蒙在鼓裏。

直到後來,陸承燁開始教她騎馬射箭,她那時隱約感覺到陸承燁變了,他已經分不清陪在他身邊的人是誰,或許從來都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個人的影子。

還有那個名字,那個讓他雙手沾滿兄長鮮血的罪名。

是陸泊雲,是他親手種下的死因,就在明日。

一股巨大的寒意,帶著萬古孤寂的冰封氣息,從腳底瞬間席卷而上,凍徹了他的四肢百骸,連骨頭縫裏都結滿了寒霜。

他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目光艱難擡起,越過帥案上那片猩紅的汙跡,落向帳門的方向。厚重的牛皮簾阻隔了一切,仿佛也阻隔了帳外那個即將傾塌的舊日王朝。

那後面,是韓若愚。他最後的舊友,最後一道將他與過往時光勉強聯系起來的繩索。

兩世的記憶交織終於讓他找到了一個鏈接點——蘇墨竹。

她是他的北辰是也是陸泊雲的太子妃。這一世的種種因果都是她陪他度過的,就連日後登上九五之尊,他身邊冷冷清清唯餘一人便是這禍國殃民的妖妃。當即陸承燁朝著帳外大喊:“傳北辰伺候!”

大帳內彌漫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又被另一種更為濃郁、帶著侵略性的甜膩香氣覆蓋。北辰——或者說蘇墨竹,輕移蓮步,帶著她在這個幻境世界裏最得心應手的嫵媚風情走了進來。珠簾在她身後發出輕微的碰撞脆響,搖曳的燭光為她精心修飾的容顏鍍上一層暖融的蜜色。她身姿婉約,柳腰款擺,那雙慣能惑人心神的眼眸此刻盈滿了水光,帶著恰到好處的嬌嗔,軟軟地偎進陸承燁的懷裏。

“王爺~”那聲音,甜得像裹了蜜的刀鋒,刻意拉長的尾音能刮進人骨頭縫裏,“不是說今日體恤妾身,讓妾身好好歇息麽?怎的又心疼不過,急急地喚人家來了?”

陸承燁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那股混合了脂粉與暖玉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是陌生的誘惑。

他腦海中卻撕裂般浮現出另一幅全然不同的景象——冰冷的朝堂之上,身著緋色官服、身姿挺拔如松的“大理寺卿楊瑜”,眉目淩厲,言辭犀利如劍,那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獨立而危險的靈魂。

懷中真實的溫軟觸感與記憶裏冰冷剛硬的形象激烈碰撞,帶來強烈的不適。

陸承燁幾乎是下意識地、不著痕跡地向後靠了靠身子,避開了那過於親昵的依偎。他強忍著心頭的煩躁和厭惡,強迫自己仰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餘味的空氣,試圖壓住翻騰的思緒。

為了任務。一切都是假的。為了回去,回到清漪和儲兒身邊。

他這樣一遍遍告誡自己。

北辰察覺到了他細微的回避,塗著艷麗蔻丹的玉指在他胸前畫著圈,嬌笑著問:“王爺今日怎麽生分了?可是妾身哪裏伺候得不好了?”她眉眼流轉,試圖再次貼近。

陸承燁定了定神,不再看那張近在咫尺、充滿誘惑力的臉。他心念電轉,從懷中迅速摸出一物——正是蘇墨竹將他推入幻境前,親手交給他的那根殷紅如血、泛著奇異微光的“情牽”紅線。

這紅線的觸感帶著一絲奇特的涼意,仿佛是他與真實世界唯一的聯系錨點。他動作略顯急促,甚至帶著點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捉住北辰纖細雪白的皓腕,在她不解的嬌呼聲中,毫不猶豫地將那根紅線緊緊纏繞了上去。

“呀!”北辰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隨即眼波流轉,媚態橫生,嘴角勾起暧昧的弧度,“王爺~明日還要出征呢,您怎麽……怎麽今夜就想玩這個了?”她以為這是某種閨閣新趣,聲音愈發甜膩粘人,“等明日……明日凱旋了,王爺想怎麽‘纏’都行呀……”

陸承燁看著她那副刻意迎合、曲解其意的神態,胃裏一陣翻湧。

他努力牽了牽嘴角,擠出一個生硬無比的笑容,但那笑意完全沒有抵達眼底。他收斂了所有偽裝出來的輕佻,眼神陡然變得銳利無比,直直地刺入北辰帶著調笑的雙眸深處,聲音沈冷得如同窗外初春的寒夜:“不打金陵了。北辰,我們退兵。立刻。”

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被凍住。

上一刻還嬌笑旖旎的風情如同破碎的琉璃,“啪”地一聲,在北辰臉上徹底碎裂開來。

她眼中的媚色、甜膩、偽裝的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殆盡,只留下凍結般的驚愕和一絲驟然迸發的冰冷殺機。

“什麽——?!”

幾乎是隨著這一聲尖利變調的質問,北辰的身體像受驚的豹子一樣猛地從陸承燁懷裏彈射而起,她動作快得驚人,瞬間退後數步,拉開了絕對的距離。那張原本粉面桃腮的臉頰此刻煞白一片,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裏面燃燒著錯愕、憤怒和一種被徹底冒犯的兇狠火焰。

“不打金陵?!你瘋了嗎?!”她的聲音失去了所有嬌嗲,變得尖銳刺耳,帶著不敢置信的質問和滔天的怒火,“那我們這些年……我這些年!我費盡心機靠近你,爬上你的床,在蘇家滿門被屠時跪在冰冷的地上等到的‘機會’!我忍辱負重這麽多年是為了什麽?!就是為了爬到離金陵城最近的地方!”

她呼吸急促,胸脯劇烈起伏,整個人像一張瞬間被拉滿、繃緊的弓弦,指向陸承燁的指尖都在微微顫抖。那份屬於“妖妃”的狠厲與屬於“揚州孤女”的刻骨恨意在這一刻沖破了所有偽裝,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就是為了手刃陸泊雲!就是要用他的血,祭奠我蘇家上下七十二口冤魂!不打金陵?你告訴我怎麽報仇?!讓我這八年忍的辱,受的委屈,全變成一個笑話嗎?!”她的聲音在帳內回蕩,每一個字都淬著刻骨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紮向陸承燁。

陸承燁卻皺著眉頭認為這其中定有紕漏,陸泊雲怎會是她的殺父仇人,北辰的仇人在金陵不假但絕不應該是陸泊雲。

燭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映得她那張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俏臉明滅不定,宛若覆仇的厲鬼。

陸承燁坐在巨大的帥椅上,紋絲未動,像一尊浸透了血腥又覆蓋著寒霜的雕塑。他看著眼前暴怒如母獅的北辰,看著她眼底焚天滅地的怨恨之火,心底深處,那份被幻境強行壓抑的屬於燕王本身的煩躁與冷酷,也混雜著清醒者冰冷的算計,在眼底悄然結冰。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絕對力量,和一種試圖抓住最後救命稻草的急切:“我答應你的事,自會做到。陸泊雲的命,會交到你手上。但不是用這種方式。不是現在。我們必須立刻……” 離開這個該死的幻境,最後半句被他死死咬在齒關,只在眼中閃過一瞬異常迫切的幽光。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手上那根紅線,看著它在搖曳燭光下泛起的詭譎微光,那是唯一的指引。

“立刻怎樣?”北辰死死盯著他眼中的那抹異樣,那份刻骨的恨意仿佛被什麽東西戳穿了一絲裂隙,她的聲音陡然低了八度,帶著一種冰冷刺骨的探尋,“立刻逃走?像懦夫一樣?還是……你想做什麽?!” 她的視線隨著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那根纏得死緊的紅線正發出微弱的、幾乎要勒進皮肉裏的光。

就在陸承燁準備再開口,準備點破那虛妄的真相時——燭心猛地爆開一個巨大的火花,“劈啪”一聲炸響,將帳內照得驟然一亮!

借著這瞬間的強光,陸承燁瞳孔驟然緊縮!他看到——繃緊的紅線末端,一道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紋,正順著那奇異的光暈悄然蔓延。

而與此同時,暴怒中的北辰似乎也在那突如其來的爆響與強光中微微一怔。有什麽更覆雜、更混亂的東西在她那雙燃燒著恨火的眼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漣漪。那並非偽裝的風情,更像是一種……被強行擠壓的記憶碎片在沖擊某種封鎖。

她死死盯著陸承燁,張了張嘴,在極致的怒火與那絲詭異雜念的交鋒之下,一句微不可聞的稱呼,突兀地、極其艱難地從她唇間幾乎嘆息般地擠出:“別管我,救陸泊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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