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4 章

關燈
第 114 章

帳內燭火幽幽,映照著陸承燁眼中激烈掙紮的漩渦。

他原以為是現實世界中的蘇墨竹發力前來助他,可誰知面前的北辰像是剛剛被剝離了意識般,一轉眼便又像厲鬼般咆哮著讓他不要放棄攻打金陵。

“你忘了麽殿下?你的來時路?你從小便是陸泊雲的配角,他擁有的東西一直高你一等,現在就是把他踩在腳下的好時機!”

北辰的話語,混合著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曾經被他視為解藥的暖香,絲絲縷縷纏繞上來,如同致命的藤蔓。那些痛苦的前塵——被母親忽視的童年、父皇陸秉永遠落在陸泊雲身上的讚許目光、摯愛韓清漪在婚期前夕香消玉殞的錐心之痛……在蘇墨竹刻意編織,又被北辰這幻境化身不斷強化的語境下,再次洶湧回潮,淹沒了從那個“幸福世界”帶來的微弱暖意與歸家的渴望。

是的,北辰說得對。哪裏有什麽闔家美滿?他陸承燁,生來便註定了孤星入命的劫數。若非如此,為何他渴望的一切,親情、愛情,最終都落得破碎的下場?

他那只有力的手,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依戀,撫上北辰眼瞼下那枚小巧的淚痣。指腹下溫熱細膩的觸感,似乎成了這孤冷人世間唯一能讓他感到存在的東西。他望著她,眼神迷蒙而痛苦,低沈的嗓音像是從空曠的荒原深處傳來:“……你說的對,我只有你了……只有你……還在我身邊……”

北辰心中猛然一悸。

“只有你了”——這四個字,沈重地敲打在她那顆被覆仇填滿,早已堅冰覆蓋的心尖上。

十年為人替身,十年強顏歡笑,十年在泥濘裏打滾向上攀爬……她何曾被誰真正視作“唯一”?即使陸承燁此刻的深情不過是幻境賦予的錯亂,是她為達到目的扮演角色的結果,這份“被珍視”的感覺,卻如同一道猝不及防的暖流,帶著陌生的酸澀,蠻橫地在她堅冰上撬開了一條細縫。

有那麽一剎那,她幾乎要被他眼中那份沈痛與依賴灼傷。那雙盛滿仇恨的眸子,罕見地閃過一絲動搖與動容。但旋即,更加堅硬的冰冷重新凝結。這份珍重終究是虛幻的,是建立在替身之上的。她,蘇墨竹,要的是血債血償。若不是為了覆仇,她早就死在了揚州的那個雨夜。

當務之急,是確保明日金陵城破,南陽郡主人頭落地,陸承燁絕對不能動搖。

“殿下安心,”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扶著他因精神劇烈消耗而顯得異常沈重的身體,引導他在寬大的獸皮床榻上躺下,“明日過後,一切都會好的。您歇一歇,養足精神……”她纖白的手指帶著安撫的魔力,輕輕梳理著他額前散落的發絲。

在安撫的低語和掌心的溫熱中,那劇烈的精神沖突終於讓陸承燁不堪重負,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迅速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而,他睡去的樣子絕非安寧。緊蹙的眉峰仿佛承受著千斤重壓,呼吸時而急促時而滯澀。他墜入的不是無夢的黑暗,而是被刻意編織的、另一段屬於這個“幻境世界”的、刻骨銘心的痛苦回憶——

殘陽如血。

破敗城池的雉堞在昏黃的光線裏勾勒出鋒利的剪影。空氣裏彌漫著硝煙、血腥和塵土混合的嗆人味道。陸承燁一身染血的玄甲未卸,抱著北辰策馬沖上北面的高坡。腳下的土地剛經歷慘烈的爭奪,屍骸狼藉。然而,他臉上沒有殺戮後的疲憊,只有一種燃燒的、近乎孤註一擲的興奮。他打馬沖進冀州鐵騎森嚴的陣列,懷中抱著這個用計助他奇襲破敵的女子,迎著一片片崇敬甚至是狂熱的目光,不顧任何“於禮不合”的非議。

歡呼聲如浪潮卷起:“燕王威武!!” “千歲!”。

他成了大周最年輕的無敵將軍,他親手奪回了父皇丟失的冀北十三城,他懷抱功勳,懷抱佳人,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眼看就要踏上那象征無盡榮耀的頂峰。

就在這時!

一匹渾身汗濕、口鼻噴著白沫的驛馬瘋狂地沖破歡呼的人群,馬背上那個風塵仆仆、臉色慘白如紙的信使,幾乎是滾鞍落馬,撲倒在興奮的陸承燁腳下,聲音撕裂般淒厲:“燕王殿下!金陵急報——!韓……韓家小侯爺,清漪姑娘……她……她……薨逝了!!”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瞬間凝固。滾燙的勝利喜悅如同被一盆帶著冰碴的寒水當頭澆下,“嗤啦”一聲,冒起絕望的白煙,將他一顆滾燙的心瞬間凍僵、刺穿。

韓若愚猛地爆發出一陣高昂的哭聲:“姐——”,他沖上前去拽住信使的領子,搖晃著他求證:“你肯定傳錯了,今日是我與王爺大勝的日子,怎會是?怎會是?”怎會是他姐姐的忌日。

陸承燁抱著北辰的手臂猛地一僵,所有的意氣風發瞬間從他臉上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茫然地站在高坡之上,懷中的北辰仿佛成了燙手的山石。夕陽沈到了地平線之下,最後一點餘暉將他和他腳下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最終融化在無邊的黑暗裏。

他像個斷了線的木偶,頹然坐倒在冰冷的土地上,背對著身後喧鬧依舊的世界,一動不動。沒有哭泣,沒有咆哮。只有一種深沈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著他。夜風嗚咽著吹過他冰冷的鎧甲,吹散他額角淩亂的發絲。誰也不知道他是否在流淚,只有他坐著的地面,那些被夕陽烤了一天還帶著餘溫的泥土上,洇開了幾圈深色的、不規則的水漬。

北辰,就站在他幾步之外。她看著這個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男人。

那時,她還不懂他痛失所愛的哀慟。她只看到他的崩潰,他的孤獨,他的無助。於是,她走了過去,帶著屬於侍妾北辰應有的溫順與體貼,柔柔地伸出手,輕輕環抱住他冰冷堅硬的身體,將頭靠在他沈重的戰甲上,聲音輕得像嘆息:“殿下……還有我……”

是的,還有她。在那個時刻,是他深淵般的絕望裏,唯一靠近的、帶著體溫的存在。

這個被反覆雕琢強化、充滿痛苦與“依存”的幻境記憶碎片,牢牢攫住了昏迷中的陸承燁。

那個充滿溫馨的“上一世”,韓清漪明媚的笑顏、陸儲奶聲奶氣學著含“父王”的樣子,像褪色的畫卷,在巨大的悲哀面前變得模糊、遙遠,甚至開始顯得可疑起來——那真的是他擁有的東西嗎?還是瀕死時的幻覺,或是黃粱一夢?

就在他整個靈魂幾乎要被這巨大的痛苦虛妄吞噬同化,準備沈淪於這由“唯一”北辰構建的虛假慰藉時——

那一聲斷喝,穿越了混沌的意識迷霧,如同九天驚雷,帶著驅散魑魅魍魎的力量,悍然劈下。其聲凜冽,非男非女,帶著無法抗拒的命令,又蘊含著一種不惜自毀的決絕:“陸承燁!不要沈迷於痛苦!這些都是假的!” 那聲音的主人仿佛耗盡了心力,每一個字都帶著電流般的撕裂感,刺入他的識海,“你要去救陸泊雲!!”

救陸泊雲?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針,驟然刺穿包裹心神的哀慟迷霧。

“誰阻攔,都要殺了他!”

殺,殺?阻止他救陸泊雲的人。

“……哪怕是,我自己!”哪怕是蘇墨竹自己?!

這最後一句,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在了陸承燁的靈魂烙印之上!那瀕臨沈淪的意識,如同被投入冰窟的炭火,爆發出最後的、決絕的反抗!

“呃——啊!!”

昏迷中的陸承燁身體猛地弓起,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的嘶吼。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帳內燭火昏暗,他的瞳孔在瞬間的渙散後,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而就在他睜眼的前一剎那——一直守在他榻邊,如同夜梟般警惕觀察的北辰,在他發出那聲痛苦嘶吼的同時,眼神已然變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沒有絲毫猶豫。

錚!

一聲清越的輕吟,寒光乍洩。

她右臂閃電般揮出,並非抽刀劈砍,而是以反握的姿勢,掌心內赫然握著一柄只有七寸長短、薄如柳葉、刃如秋水的淬毒短匕。快。快得幾乎超越了視覺的捕捉極限。

陸承燁的表現太過於怪異,她必須要覆仇即使沒有陸承燁,最好的辦法便是與他割席,可她又不忍心真的殺了陸承燁。最好的便是佯裝刺殺,被他冷落或是關起來。

當陸承燁那雙剛剛擺脫迷障、盛滿了驚怒、清明與決絕的眸子聚焦時,所見的,便是這近在咫尺的、閃爍著致命寒光的一刺。

“你敢!!”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在帳中炸響,伴隨著他身體如同獵豹般的暴起。

帳簾之外,巡營兵士手中火把跳躍的光芒,一瞬間將帳壁上一閃而過的、那柄淬毒短匕的寒光映照得纖毫畢現。也映出了帳內人影剎那間交錯、碰撞的剪影。

蘇墨竹自然是打不過身手矯健的燕王的,陸承燁三兩下將她反剪幫了起來,他不會真的殺了她,可北辰現在的表現實在是難以捉摸。他大手一揮下令讓人嚴加看管關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