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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世記憶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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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世記憶交織

終於,韓若愚的嘴唇緩緩翕動,吐出的每個字都像是結著冰霜,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刻意拉開距離的沈滯:“王爺……忘了?”他艱難地停頓,幾乎是咬著牙補充道,“家姐……韓清漪……於成婚前夕,殞命了。”

“殞命……了?”

三個字,平平淡淡,卻又帶著雷霆萬鈞的分量。它們像三顆燒紅的烙鐵,狠狠按在陸承燁的識海上。

嗡——!

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劇烈蜂鳴在腦中驟然炸開。一股狂暴蠻橫的力道,不由分說地從大腦深處猛烈沖擊出來,仿佛無形的巨錘砸在意識的中樞。

“殞命了……成婚……前夕?”

腦海深處猛地一震,無數碎片般的尖嘯聲瞬間湮滅,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突兀而殘酷的畫片。一支纖細修長因為生產完而柔軟了不少的手,青蔥般的手指捏著白瓷藥匙,溫婉笑語:“殿下這幾日心神耗損,此湯最能安神……” 那盞溫熱的藥湯遞到眼前,青瓷碗底幽深不見底。

“殞命……了?”

是無數淒厲慘白的挽幡,在呼嘯寒風中如被抽打的絕望手臂般狂亂飛舞。冰冷的雪霰密密麻麻砸在他臉上、眼睫上,凍得他麻木,凍得他渾身僵硬。靈堂內點著幽幽的燈燭,明明滅滅映著正中央那方烏沈的棺木輪廓。

他忘了?!

這一世……那些畫面瘋狂地閃現、旋轉,裹挾著令人窒息的冰冷寒意。

他忘了!這一世,燕王妃韓清漪在他誓死不從,原本要成婚的前夕領軍北上,剛大敗北羌時因在宮中誤食過敏之物而命隕於此。明明那時他還想過,若是他真贏了北羌便娶了她安生做個藩王。

那雙溫婉含笑的眸子永遠闔上了,那本應執手走向喜堂的婚期,竟成了她的死祭。

那個哭聲嘹亮精力十足的小家夥,那個一出生學會的先是笑的小團子,他們的兒子陸儲,根本不曾存在過。

怎會如此?屬於韓清漪的記憶湧上腦海時,陸承燁喉頭一陣腥甜,他當即認為這是幻境,這絕對是幻境,他怎會與韓清漪都沒走到成婚的那一步?

而明日,就在那座皇城腳下。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毫無征兆地頂上了喉嚨,緊接著是更強烈的腥甜在口腔裏彌散,是那碗藥,那碗經由他手,親手遞出,確保陸泊雲一滴不剩飲下的。

他忘了。

他是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他葬送了所有在意的血脈親緣,親手毒殺了他那位,此刻正困於孤城、等待命運裁決的皇兄。

劇痛!前所未有的爆炸性劇痛瞬間席卷了大腦的每一寸角落,視野內猛地被塗抹上大片濃重粘稠的黑暗,唯有韓若愚那張震驚僵滯的臉在昏暗燭光中扭曲、變形、放大。世界驟然傾斜,腳下堅實的大地仿佛瞬間化作洶湧波濤。那柄支撐著他橫掃冀幽、兵臨城下的脊骨,在這殘酷真相的巨錘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呃……”

喉嚨裏逼出一聲破碎壓抑的悶哼,陸承燁高大的身軀劇烈一晃,眼前徹底黑了下去。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再也無力維持平衡,猛地向前傾倒。

“王爺!”

韓若愚的驚喊驟然拔高,帶著徹底的驚慌失措,猛地向前沖來,動作撕裂了凝固的空氣。

但終究遲了一步。

鼻梁受到撞擊般的尖銳刺痛瞬間傳遞全身。一股洶湧的溫熱液體再也無法遏制,如同滾燙的鐵流沖破堤壩,猛地從他的鼻孔中噴湧而出。

噗——

暗紅色的血液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間潑灑,刺目地濺落在攤開在帥案上的那巨大地圖——那張標註了無數攻守據點、精心謀劃了每一步進攻方向、通往至尊寶座的攻城圖上。幾滴最濃稠的落在一點朱砂標記——“金陵皇城”四字旁邊,迅速暈染開來,將那座象征著權力頂點的城徽吞沒在詭異的猩紅之中。

滾燙的血珠重重砸在紙面,碎裂開去,留下一個個小小而深邃的紅斑。

陸承燁的手,下意識地、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指縫根本阻隔不住那股熱流的奔湧,粘稠溫熱的血液迅速洇透指骨,在冰冷的鎧甲護腕上蜿蜒爬行,黏膩地滴落。

營帳內死寂無聲,只有粗重艱難、如同拉扯著破損風箱般從陸承燁指縫間溢出的喘息聲,一聲、一聲,在這被鮮血浸染的謀劃之地沈重回響。

血滴如同斷線的赤色珠串,從捂緊口鼻的手掌邊緣連綿不斷地墜落,“啪嗒”、“啪嗒”,聲音在極致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它們砸在厚實的攻城地圖上,先是凝結成刺目的紅斑,而後迅速地向外暈染、洇開。

那猩紅的液體如同活物般迅速吞噬掉象征著城池的工筆線條,浸透了標註兵力的朱砂墨點,將一條條預定的進攻路線塗抹得模糊而猙獰,最終蔓延到那片特意用泥金繪出的、代表金陵皇城的方城輪廓邊緣,一點點,將它蠶食在一片猩紅的混沌之中。

韓若愚僵立在原地,伸出去的雙手懸停在半空,指尖距離陸承燁的身體不過尺餘,卻再也無法靠近分毫。他臉上的表情,早被震驚完全撕裂,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駭然。嘴唇微微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凍住:“王……王爺?!軍醫……快傳……!”

“不……用。” 陸承燁的聲音從那只沾滿鮮血的手掌背後悶悶地傳來,每一個字都異常艱難,飽含著一種血肉摩擦般的沙啞和劇痛。

那聲音不僅僅來自生理,更像是靈魂被撕開了一條淌血的裂口。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結在染血的脖頸皮膚下劇烈地滾動,強行壓下喉嚨深處翻湧的腥甜和欲嘔的沖動。另一只手攥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唯有借助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才能對抗腦中那要將一切撕裂的洪流與眩暈。

韓若愚死死盯著那只手,指縫間粘稠的血液還在固執地外滲,沿著手背冰冷的鎧甲護腕蜿蜒滴落。他臉上血色盡失,一種混雜著驚懼與某種更深邃、覆雜情緒的光芒在他眼底急劇閃爍,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波光亂顫。

帳內只剩下燭火嗶剝的輕微爆裂聲,和陸承燁那沈重、壓抑的呼吸。那呼吸裏,夾雜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嗚咽,仿佛瀕死猛獸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悲鳴。

“……出去。”陸承燁的命令從手掌下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沈重分量,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血腥氣,“守……好……口風。”

“……末將……遵命。”韓若愚的聲音艱澀得如同銹死的鐵器在摩擦。他深深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行了一禮。

起身時,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掃過帥案上那幅被迅速擴散開去的鮮血汙跡徹底玷汙的攻城圖,那猩紅觸目驚心,將整個殘酷計劃浸泡在一種不祥的預言裏。

他猛地收回視線,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被燙傷,隨即猛地轉身,幾乎是跌撞著沖向帳簾,動作倉促得失去了一貫的冷靜風度。牛皮制成的厚實帳簾被他“唰”地一聲用力掀開,初春寒夜的冷風趁機呼嘯著灌了進來,卷起幾張散落的軍報。

帳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帳外的風聲和火光,也隔絕了韓若愚最後那覆雜難辨、如驚濤駭浪般的眼神。

帳簾落下的剎那,隔絕了外面所有世界和聲響,像一個冰冷的蓋子闔上。死寂,絕對的死寂。只剩下牛油大燭火苗不穩地跳躍著,光芒搖曳,在沾滿血汙的牛皮帳壁上投下更加扭曲變形的巨大黑影。

被捂緊的手掌下,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聲持續不斷,沈重得如同壓艙巨石。每一次吸氣都夾雜著濃重的鼻塞聲,每一次呼氣又伴隨著血的溫熱粘膩感。

指縫裏溢出的溫熱終於緩了一些。那令人幾欲崩潰的頭痛,如同無數把鋒利小刀反覆攪割腦髓般的劇痛,也隨著失血而稍稍減弱了幾分。

陸承燁終於支撐不住,身體猛烈搖晃一下,整個人無力地向後踉蹌,重重跌坐在那張寬大的獸皮帥椅裏。巨大的沖擊力讓沈重的紫檀木椅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松開了捂住口鼻的手掌。殷紅的血跡在那張棱角分明、此刻卻慘白如紙的臉上交錯縱橫,一直延伸至下頜。鼻下的血跡尚未完全幹涸,凝結成暗紅的痂,如同兩道猙獰的淚痕。手掌邊緣到手腕處更是狼藉一片,血漬在手甲縫隙中凝固發黑。

空氣裏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氣息。

他目光空洞地盯著前方。沒有焦點,只有燭光映在他瞳孔裏細碎不安的倒影。帥案近在咫尺,上面鋪展著那幅被血汙徹底覆蓋的攻城圖。

金線的勾描,墨汁的註釋,泥金的象征,朱砂的攻守……所有精密的部署,所有通往帝座的野心藍圖,此刻盡皆浸泡在粘稠、暗紅、仍在緩慢擴展的血泊之中。尤其那片泥金繪就的、象征金陵皇城的方城,已經被浸染得色澤斑駁,邊緣模糊,如同被一只無形的血爪按住咽喉,慢慢窒息。

那是陸泊雲最後的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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