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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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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孤家寡人

蘇墨竹被他的質問刺得面如死灰。前塵往事,愛恨癡纏,重重身份的交錯與轉換,豈是三言兩語能向這個時空的陸承燁說得清的?那是她靈魂深處最不堪、最血淋淋的傷疤。

她眼中瞬間湧上深不見底的悲愴與絕望,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生死仿佛被宿命徹底碾碎的哀慟。她猛地擡頭,聲音因極致的情緒而尖利破碎,卻又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泣訴:“陸承燁!記住!一定記住!”她的手指仿佛要烙進他的記憶深處,“上一世的‘痛苦’……都!是!假!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而出,充滿了某種絕望的暗示。

緊接著,她的語氣忽然變得無比急促、近乎哀求,指向了他這一世最無法割舍的牽絆:“而這一世的幸福……韓清漪!她在等你!你們的孩子在等你!別迷失……別回頭!”

最後一個“回”字尚未完全落下。

蘇墨竹眼中那點瘋狂熾烈的光芒驟然凝聚到極致,她沒有給陸承燁任何追問、任何拒絕、甚至任何反應的時間。在陸承燁被她那句“上一世的痛苦都是假的”所蘊含的巨大信息量沖擊得心神失守的瞬間,他眼角餘光只瞥見蘇墨竹雙手猛地結出一個古老而繁覆引動了空氣中無形靈流的手印。那手印的軌跡帶起細微幽暗的光弧。

下一刻。

轟——!

陸承燁身後那面由地宮石壁幻化而成的如巨大水面般幽深波動著扭曲光線的輪回鏡,陡然爆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慘白光芒。

一股沛莫能禦如同億萬只冰冷鬼爪同時攫住的恐怖吸力從那片刺目的白光核心爆發出來。瞬間將他整個人死死攫住。

“你——!”陸承燁只來得及驚怒交加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厲喝。他甚至來不及攥緊手中的紅線。身體便如同斷線的風箏、被投入驚濤駭浪的小舟,身不由己地被那股無法抗衡的力量狠狠拽起。

天旋地轉。

五感瞬間被剝奪。

意識仿佛被投入了急速凍結的冰海,又被拋入灼熱的巖漿漩渦。

無邊無際、混沌扭曲的光影和足以撕裂靈魂的尖嘯聲充斥著一切。時間、空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有的只是墜落、拉扯、粉碎又勉強聚合的無盡痛苦。

他像一片狂風中的落葉,被狂暴的力量肆意揉捏、拋甩。唯一清晰的感知,是緊緊纏繞在手指上,那根似乎散發著微弱、卻極其頑強溫熱的紅線。那是此刻混沌虛無中,他感知自我存在的唯一錨點。

……

刺——!

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將陸承燁從意識沈淪的邊緣狠狠拽回。

沈重的眼皮仿佛粘在一起,費盡千鈞之力才猛地掀開。刺目的光線瞬間湧入,讓他眼前一片模糊的白翳。隨即,濃郁刺鼻、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混合著硝煙、皮革、汗臭和金屬銹蝕的覆雜氣味,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他的鼻腔和肺腑。

耳中不再是輪回通道的混沌尖嘯,取而代之的是金鐵交擊的刺耳銳鳴,戰馬嘶鳴的哀慟,士兵垂死前絕望的吶喊,以及狂風吹刮軍旗獵獵作響的沈悶鼓噪。

腳下的感覺不再是虛無。是冰冷、堅硬、似乎還殘留著白天烈日灼曬餘溫的粗糲土地。

視覺在強光刺激下迅速適應聚焦。

他看到了一頂巨大而粗糙布滿劃痕甚至濺著黑褐色幹涸血跡的暗青色軍帳頂棚。

他看到了自己垂在眼前的手——那手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指關節粗大,手背青筋虬結蜿蜒,小臂處一道陳年的猙獰刀疤清晰可見。這不是他熟悉的手。這雙手充滿了力量與殺伐的氣息,竟是比他之前還要壯碩。

他的身上,沈重、堅硬、冰冷的觸感提醒著他的存在。低頭看,一副擦得鋥亮卻難掩飽經風霜痕跡的明光戰鎧覆蓋了全身。胸前的山文甲片在從帳簾縫隙透入的夕陽餘暉下,閃爍著冰冷刺目的寒光,上面甚至還沾染著些許未幹透的、深紅色的新鮮血跡。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前世刻骨的寒涼與不容置疑的滔天權柄,瘋狂地沖入他的腦海。一個無比清晰、無比確鑿的認知瞬間占據了他的全部思維:他回來了。

回到了上一世!

回到了他登基之前,奉天靖難清君側、不日將進攻金陵的——燕王陸承燁的身體裏!

而此刻……

正是攻破揚州後,駐紮在金陵城外的第三天。

正是他逼宮毒殺陸泊雲的前夕。

金陵城巍峨高聳的黑影,如同匍匐在初春寒夜裏的巨大兇獸,沈默地蟄伏在遠方。

初春的夜風裹挾著尚未消散的嚴冬冰冷,刀子般刮過連綿的軍營大帳,吹得玄色“燕”字帥旗獵獵作響,旗角翻滾如同急鞭抽打空氣。

空氣中彌漫著混合的濃郁氣味,鐵銹般的血腥氣、士兵們身上悶了數日的汗餿氣、濕柴燃燒未盡嗆人的煙焦氣、還有泥土被無數只軍靴反覆踏爛散出的泥腥氣。它們死死糾纏,沈甸甸地壓在人胸口,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了鐵銹與絕望的碎屑。

中軍大帳內,燃燒的牛油大燭爆開一朵燭花,“啪”地一聲脆響,猛地向上一竄,又迅速黯淡下去。

搖曳的火光在帳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像一只只不安跳動的手掌。陸承燁猛地閉了下眼,隨即睜開。太陽穴深處仿佛被鑿進了一根燒紅的鋼針,伴隨著每一次心跳,劇痛就狠狠攪動一下腦髓。

“王爺?”

聲音再次響起,終於艱難地穿透了那片橫亙在他意識裏的渾濁迷霧,鉆入耳中。他有些茫然地轉動眼珠,花了點力氣,才將視線焦灼在眼前那張熟悉的臉上。那人身著深色甲胄,肩背微微繃緊,眉宇間凝結著毫不掩飾的憂急。

這張臉很熟悉,是韓若愚。

“王爺?”韓若愚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您說……要留陸泊雲活口?”他重覆著,每一個字都吐得緩慢而清晰,像是在確認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指令。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視線如同探針般在陸承燁臉上審視,試圖穿透那層罕見的恍惚,“是否這幾日軍務繁重,太過勞頓了?”

兩世的記憶碎片如同失控的奔馬,在他腦殼裏瘋狂沖撞踐踏,發出無聲的震天嘶鳴。無數斷裂的畫面、模糊的聲音、扭曲的臉孔在意識中旋轉不休,城破的火焰舔舐著皇宮雕梁畫棟,發出劈啪裂響;身著明黃龍袍的身影在殿前倒下,嘴角溢出濃黑的血跡;一張溫婉面容含笑遞來藥盞……還有那個冰冷刺骨的金陵冬夜,雪花無聲落下,覆蓋了滿目的縞素……

“孤身體沒事。”陸承燁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強行將那些尖嘯的記憶碎片暫時壓了回去。

他擡手,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動的額角,動作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但語氣卻恢覆了往日的沈穩,甚至刻意帶上幾分安撫,“若愚不必掛懷。連日攻城拔寨,耗損心神罷了。”他頓了頓,像是要說服對方,也像是要說服自己,加重了語氣補充道:“方才所言,切記。明日,務必要留陸泊雲活口。”

這重覆一遍的命令明顯反常。韓若愚挺拔的身體在原地凝滯了一瞬,目光裏的疑惑更深,如同水底翻起的暗流。但他終究只是用力抿了一下薄唇,將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疑問咽了回去。短暫沈默後,他垂下眼簾,恭敬地應了一聲:“末將,領命。”隨即微微躬身,轉身,向帳口走去。盔甲細微的摩擦聲在帳內顯得格外清晰。

一步,兩步……

某種莫名的、巨大的空洞感,毫無征兆地從心底洶湧撲出。

仿佛冥冥中,一個絕對不該被遺忘的名字即將隨著這個人的離開而永遠沈入黑暗深淵。如同溺水之人拼死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那兩個字完全未經思索,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惶急,突然從陸承燁喉間沖了出來:

“等等!”

韓若愚腳步應聲而頓,仿佛被無形的繩索縛住。

陸承燁看著那停在帳簾旁略顯僵硬的背影,胸腔裏空蕩蕩的,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在無聲蔓延。

他微微吸了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些:“你姐姐……韓清漪……她……”後面的話,卻有些踟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那名字念出時,舌尖竟殘留著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微甜氣息,似曾相識的、屬於暮春庭院裏某種白色小花的淡香。“她近來可好?一直勞頓軍前,倒疏忽了……”

腦海中兩個世界記憶交織,陸承燁下意識想到詢問一個對自己最重要的人的近況來確定自己到底在什麽地方。

軍帳內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韓若愚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脖頸的動作顯出奇異的僵硬。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將他原本溫雅的面孔切割得棱角分明。他擡起眼,瞳孔因極度的驚詫而微微收縮,目光直直地釘在陸承燁臉上,像看著一個憑空幻化出的怪物。那眼神裏翻湧的是一種混雜了不可思議與深深困惑的審視,銳利得仿佛要將陸承燁刺穿。

時間仿佛靜止了數個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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