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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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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僻靜的廊柱下,陸泊雲沈重地結束了敘述。蘇墨竹早已淚流滿面,身體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鄭悅音口中那關於陸泊雲身世的話,真假難辨,沖擊巨大。但此刻最撕扯她心肺的,是她父親——蘇青!那個從小把她捧在手心,帶她識文斷字,教她騎馬射箭,總是對她寵溺笑著的小老頭!竟然……竟然在皇城腳下,被砍斷了四肢,割掉了舌頭,像破布一樣扔在雪地裏,在極度的痛苦和無盡的寒冷中屈辱慘死!

蘇墨竹搖著頭,淚珠如斷了線的珍珠滾落。腦海裏反覆湧現的畫面全是蘇青:幼時她生病,他笨拙地熬藥燙到手;她初學騎馬摔下來,他心疼得胡子都抖了;她退婚魏翎被揚州人恥笑時,他躲在人群後偷偷抹眼淚……這些溫暖珍貴的記憶,此刻卻被那血淋淋的慘狀覆蓋、撕裂。

陸泊雲深知她此刻心如刀絞,只能更用力地攬住她顫抖的肩膀,聲音低沈而疲憊地安慰道:“我已命人……將蘇將軍厚葬於金陵城西一處山清水秀之地。你且放心……無論父皇醒不醒得過來,我以性命擔保,朝廷絕不會因此再追究你半分。”他的話語溫柔而堅定,他雖知道蘇墨竹與蘇青只是養父女關系,可他明白她重生這一世,首先是為了她的家人而活的。

蘇墨竹的悲傷並未因安葬的承諾而稍減分毫。然而,極致的痛苦之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理智在熊熊燃燒。她突然擡起頭,淚痕未幹的雙眼中迸射出冰冷的怒火與殺意,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低吼:“陸欽!”

這個名字如同冰錐,刺穿了周圍的空氣。只有那個同樣對皇室、尤其對他母親長公主陸蓉懷著刻骨恨意的陸欽。只有他,才能在金陵布下如此多的耳目,才能在這種時候、在長公主府的眼皮子底下,為鄭悅音提供庇護和協助,策劃殺害她的父親。這個人,該!死!

蘇青對她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但他又何嘗冷落過蘇文?她有時會懷疑當初那個遇事只會哭泣卻十分孝順的蘇文,是真的存在過嗎?只怪自己當年過於大意,以為陸欽知道蘇青的下落只是虛張聲勢。才害得父親母親落得如此下場。

蘇青當初被藏的很好,若是被發現蹤跡,定是他不得不露面的場合,蘇墨竹抹著眼淚一時間想不起他會在何時冒著風險露面。

不需要更多的解釋。陸泊雲瞳孔微縮,幾乎是蘇墨竹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心領神會。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對守在附近的心腹侍衛下令,聲音斬釘截鐵:“傳令韓進!即刻帶錦衣衛圍住長公主府,拿下瀚文郡主陸欽!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傳達。當錦衣衛指揮使韓進率領如狼似虎的手下沖入長公主府時,陸欽尚在睡眼惺忪。面對闖進來的錦衣衛,他第一反應不是認罪,而是暴怒地試圖反抗,厲聲叫囂:“放肆!你們好大的狗膽!我是大周的瀚文郡主!長公主之子!誰敢拿我?!”

領頭的是韓進——韓家的子侄,最是年輕氣盛,也最是看不慣陸欽倚仗身份作威作福的小人行徑。此刻見他到這般田地還在拿身份壓人,當即勃然大怒,揚聲喝道,聲震屋宇:“錦衣衛奉太子令旨拿人,管你什麽皇親貴胄!拿下!”

身後的精銳衛士立刻撲上。

就在這混亂之際,長公主陸蓉——陸欽的親生母親,被驚動了。她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從內室走出。她沒有阻攔,沒有呵斥,甚至沒有看自己那狀若瘋狂的兒子一眼。她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一切,那張雍容華貴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無邊的淒涼與麻木。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氣的嘆息。那嘆息聲,沈重得如同她瞬間被壓垮的肩膀。

收到錦衣衛順利拿下陸欽的回報,陸泊雲也沈默了下來,發出一聲無力的嘆息。他知道姑母陸蓉心中的悲涼。親生兒子,竟對她這個十月懷胎、含辛茹苦養大他的母親懷恨在心,甚至勾結外人謀害皇親、危害社稷。這等消息,任誰聽了,都會如墜冰窟,心寒透骨。尤其是,姑母已是這把年紀,視為親生女兒的南陽,早已命隕不會出現在金陵,她或許想了不止一次,為何她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蘇墨竹看著陸泊雲眼中那同樣深沈的疲憊和對親情的無奈,想起自己在揚州的那個妹妹陸影,再想到長公主陸蓉與陸欽這對形同陌路的母子,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湧上心頭。她低聲呢喃,像是感慨,也像是控訴:“生恩……終究是比不過養恩……”

陸泊雲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精神上的疲憊如同千斤重擔壓來。他捏了捏眉心,聲音沙啞地說出另一個隱憂:“此時,各地藩王,應該都在路上了。尤其是陸承燁……” 他頓了一下,“韓進那小子,我早知道他會私下通風報信。燕王陸承燁應是接到消息最早,此刻……想必已帶著韓清漪踏上歸途了。”

就在此時,一名太監腳步踉蹌地匆匆跑來,神色倉皇地稟報:“啟稟太子殿下!林州的魏王殿下聽聞噩耗,十萬火急地趕回金陵,現已經進城了!”

什麽?!

陸泊雲和蘇墨竹瞬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重的驚疑!

各大藩王封地遠近不一。即便是距離金陵最近的楚王,接到消息後日夜兼程,最快也要後日才能抵達!而這魏王——陸正,他的封地可是在極遠的東南沿海林州。日夜不休疾馳,至少也要十餘日路程。他怎麽可能現在就出現在了金陵城裏?!

除非……他早就知道了消息!早就出發了!甚至……就隱藏在金陵附近!

“他是誰?”

這個疑問同時在兩人心中炸響。瞬間,答案呼之欲出。

他便是當年鄭鳶苒在被賜死前最後時刻,唯一僥幸活下來的那個兒子——十皇子陸正。

鄭鳶苒死後,他被過繼給了無子的魏皇貴妃作為政治交易和安撫。陸秉厭惡他眼中那與鄭鳶苒相似的陰鷙,看他心煩,便隨意封了個魏王,早早打發到偏遠貧瘠的林州自生自滅。

無論他因何如此迅速地現身,來了就是來了。陸泊雲心中警鈴大作,卻也不好明著拒之門外。他立刻下令:“按親王規格安置魏王,不可怠慢。同時,”他語氣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派影衛日夜不間斷,嚴密保護魏王居所,一舉一動,隨時來報!” 緊接著又補充,“還有,繼續擴大搜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鄭悅音!”

魏皇貴妃那邊,對這個強塞過來的、名義上的兒子,本就沒什麽感情。只是在剛剛經歷了親侄子被殺的巨大悲痛後,她迫切需要一個新的依靠來支撐她那搖搖欲墜的後宮掌權者身份和搖搖欲墜的魏家勢力。看著跪在自己面前、恭敬地稱自己為“母妃”的陸正,魏貴妃百感交集。她流著淚將這個陌生的兒子摟入懷中,哭訴著侄子魏家小子遇害的慘事、皇上的病危、後宮的混亂……種種委屈與恐懼傾瀉而出。

年輕的魏王陸正,確實比當初離開皇宮時長高了不少,身姿挺拔了許多。

他的面容繼承了鄭鳶苒的清秀,乍看之下,顯得溫文爾雅,甚至帶著幾分怯懦。聽著魏貴妃的哭訴,得知“父皇”陸秉病危的“噩耗”,他的臉上瞬間流露出恰如其分的震驚與哀痛,眼中甚至適時地掉下了幾滴晶瑩的淚水,溫言細語地安慰著這位名義上的母親。

然而,誰也沒有註意到,在魏貴妃埋首哭泣,宮人們的註意力都被這位悲痛欲絕的貴妃吸引過去時,剛剛還在流淚的魏王陸正,卻微微側過臉。淚水依舊掛在臉上,可那雙看似溫潤的眼眸深處,卻猛然掀起驚濤駭浪!哪裏還有半分悲傷與怯懦?

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了十數年的刻骨仇恨、瘋狂扭曲的狂喜與報覆的快意。

他的嘴角無聲地向上咧開,勾勒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緊接著,他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細微聳動——他竟然在無聲地放肆大笑。仿佛要將這些年憋在胸中的所有憤懣、痛苦和恐懼,都化作這無聲的狂笑。

……無人知曉那畫面在他腦中重演了多少遍!

魏氏抱著他時,他借機抱著她埋在她的肩頸裏肆無忌憚的想,這般裝腔作勢,倒是叫他不好下手了呢。可隨即他便又被這溫熱的觸感惡心到四肢僵硬,仿佛心臟被沈浸深潭寒冰之中。

他可忘不掉當初為何自己備受冷落,因為先皇後離世,陸秉遷怒於皇宮中的所有人,他當時倚仗鄭氏財力不敢把懷疑訴之於口,卻對他們的兒子百般冷落。

當時的魏嬪以為自己年輕貌美而鄭鳶苒倍受冷落,竟敢想騎在她的頭上作威作福。而後她被一名宮女陷害,從此喪失了生育能力。陸秉以為是那個剛出生的兒子不詳,而接著冷落。魏嬪也是幾次差點害他死於非命。

當初他得知自己被過繼給這個女人時,他偷偷地看了一眼陸秉,他想自己到底是否真是他的親生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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