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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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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魏王陸正獨自回到臨時安置的宮室,揮退所有侍從,關緊房門。窗外金陵的寒氣仿佛被隔絕,卻凍不住他內心翻湧的、血紅色的回憶——

當年,他只是一個倍受冷落不谙世事的懵懂皇子。他躲在冰冷漆黑的椒房殿一個巨大檀木櫃的縫隙裏,渾身抖如篩糠。他驚恐地睜大眼睛,透過那條細縫,目睹了母親被幾個兇神惡煞的太監強行從內殿拖出來。

母親的頭發散亂,華貴的宮裝被扯破,眼中充滿了絕望與哀求。他看到母親徒勞地掙紮著。隨後,一個太監掏出一卷白綾,冰冷地繞過母親纖細的脖頸……用力地絞緊!再絞緊!

母親的眼睛凸出,雙腳無助地蹬踏著光潔的地面……掙紮……漸漸停止……

年幼的陸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發出一絲聲響。眼淚、鼻涕、口水混在一起,他卻不敢擦。極度的恐懼讓他下身一熱,滾燙的尿液順著大腿流下,溫熱的,轉瞬冰冷刺骨。

就在這時,旁邊偏殿突然傳來孩童淒厲的、短促的哭喊。是他一母同胞的十六弟!

那個平日裏被父皇捧在掌心、粉雕玉琢的小皇子。他看到兩個陌生太監將小小的十六弟死死按住,其中一個掏出一個瓷瓶,捏開弟弟的嘴,狠狠地灌了下去。

小十六弟雙腳撲騰著,甚至無法夠到地面,小小的身體劇烈地抽搐,發出不像人聲的慘呼,很快便沒了聲息……

這一幕幾乎將他嚇得魂飛魄散!他像個被遺棄在冰窟裏的木偶,僵硬在黑暗的角落,只剩下無法控制的戰栗和失禁的穢物。不知過了多久,在他以為自己也要被活活凍死或者嚇死在這裏時,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驚恐地擡頭,對上一雙熟悉的,含著無盡狠毒與陰冷的眼睛——是他的表姐鄭悅音。她不知何時溜進了這如鬼蜮的宮殿,身上穿著最低等宮女的衣裳。

她死死盯著他,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片燃燒著的死灰覆燃的火種。她的手指冰涼,像鐵鉗一樣攥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烙印般燙入他年幼的靈魂:“活下去!陸進!聽好了!活下去!因為——你是陸秉的兒子!你是皇室血脈!沒人敢明目張膽殺你!”

她頓了頓,另一只手顫抖地抹去他臉上的鼻涕眼淚和驚恐的汙穢,眼中迸發出玉石俱焚的光芒:“更因為——你也是鄭鳶苒的兒子!是我鄭家僅剩的骨血!你活著!才有人記住今日的血仇!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就是這幾句話!字字如刀,刻在了他年幼的心上!成了他撐過之後那無數個日夜的唯一支柱。

靠著這仇恨的支撐,他忍著天大的惡心和恐懼,喊那昔日與自己的母親整日作對的魏皇貴妃為“母妃”。他在魏貴妃嫌惡的目光和宮人的冷眼欺淩中茍延殘喘,像一株陰影裏的苔蘚,隱忍而扭曲。直到陸秉“大發慈悲”,將他遠遠打發出了金陵,去了那窮鄉僻壤的林州。

“也好!哈!” 回憶中的陸正無聲地狂笑著。偏遠?無人監管?正合他意!天高皇帝遠,他在那片看似貧瘠的土地上,利用海貿之便,瘋狂地積蓄錢財,暗中招攬亡命之徒,訓練死士,鑄造兵器!為的是什麽?

為的就是今天!為的就是能在這皇室風雨飄搖、最虛弱的時候,以親王之尊,堂而皇之!帶著覆仇的火焰與隱藏的毒牙,再次踏進這金陵皇城!再次站在這群仇人面前!

回憶的碎片被現實打破。門外傳來宮人小心翼翼提醒該用午膳的聲音。陸正眼中的狂潮瞬間平息下去,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所有的猙獰迅速褪去,又變回了那個溫順、甚至帶點懦弱的魏王陸進。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拉開門,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憂郁和淡淡的疲憊,走向那充滿虛假親情的餐桌。

歲月無情地翻過頁。正德三十年的除夕如期而至,然而今年的金陵城,卻沒有一絲新年的喜慶。

皇帝陸秉病危,太子嫡女陸寧陸寧下落不明,再加上之前的種種血腥變故,整個大周的上空都籠罩著一層難以驅散的肅穆與壓抑。宮廷不設宴,民間也默契地收斂了節日的喧囂,幾乎無人燃放辭舊迎新的鞭炮,唯有寒風呼嘯著劃過空寂的街道。

乾元宮後殿暖閣裏。窗外的世界一片死寂。陸泊雲強撐著處理完最後幾份緊急奏報,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蘇墨竹同樣身心俱疲,倚靠在他身邊,眼皮沈重。“鐺——鐺——鐺——”

悠遠、沈重、劃破死寂的鐘聲,猛然敲響了。明明是每年都會有的聲音,此刻卻像地獄傳來的惡鬼催命般的哀嚎。

那是新歲的鐘聲,正德三十一年,到來了。

就在那代表新年伊始的第一聲鐘響震顫在空氣裏的剎那,依靠在陸泊雲肩頭的蘇墨竹,陡然睜開了雙眼。她的眼神空洞而銳利,仿佛穿透了無盡時空。她幽幽地、像是夢囈般開口:“陸泊雲……”

陸泊雲也被鐘聲驚醒,聞言微微一震。

蘇墨竹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不確定,又帶著洞悉命運的驚悸:“……你還記得,上一世,陸秉……是在什麽時候駕崩的嗎?”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入陸泊雲的腦海。那些被沈重現實暫時屏蔽的前世記憶碎片猛然炸開。他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霍然坐直身體。

他想起來了。上一世,是正德三十一年。

“正德三十一年……元月初一!” 陸泊雲的聲音帶著顫抖。

“大周國喪!開國皇帝正德帝……陸秉……駕崩!” 蘇墨竹幾乎是同時,用一種低啞卻清晰的聲音,補全了那個記憶深刻的結局。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兩人。蘇墨竹緊接著的話語充滿了宿命的無力感:“有時候……我真的懷疑……我們這樣拼命……到底有沒有改變歷史?還是說……我們所有的努力,只是在推動它……走向那個早就註定的終點?”

幾乎是同一剎那!

“鐺——!!!”

一聲遠比新年鐘聲更加悠長、更加淒厲、仿佛蘊含著無窮無盡悲痛的巨大喪鐘聲,從象征著天子居所的乾元殿方向,帶著撕裂一切的力量,轟然炸響,如同驚雷般瞬間滾過整個金陵城的上空!

緊接著,那聲穿透力極強、象征著至高權力終結的哀鳴撕裂了所有寂靜:“皇——帝——駕——崩——!!!”

慟哭聲如同決堤的洪水,幾乎在喪鐘餘音未絕的瞬間,就從乾元殿內,排山倒海般迸發出來,瞬間席卷了整個皇宮,繼而向著偌大的金陵城擴散。

正德三十年臘月三十除夕夜結束的同時,正德三十一年元月初一的子時一刻,大周開國皇帝陸秉,崩!

而在距離金陵遙遠的青城山,那處隱秘的地宮深處。

就在乾元殿喪鐘響起的剎那。

那躺在七星燈陣中央、氣若游絲四十九天的女嬰——陸寧,喉嚨裏突然爆發出一聲響亮至極、充滿生命力的啼哭。

“哇——!!!”

嘹亮的哭聲震動了整個幽暗的地宮。

守護在陣法外圍、四十九個日夜未曾離開半步、同樣形容枯槁的青城山觀風使喬寒劍,原本全神貫註地支撐著最後一口氣維系著那逆天改命的陣法運轉。

當陸寧那聲象征新生的啼哭聲傳入耳中的瞬間,喬寒劍布滿血絲的狹長鳳眸陡然睜大,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成功了!長公主殿下活了!

緊接著,緊繃的精神支柱和油盡燈枯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噗——!”

一大口滾燙的心頭血狂噴而出,染紅了一夜之間白了的頭發和衣衫。

喬寒劍身體晃了幾晃,臉上帶著一絲欣慰與解脫,卻再也穩不住身形,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他知道,他的使命完成了。郡主陸寧……不,是長公主陸寧,這條命,他硬生生地從閻王手裏,從天命之中,為她奪了回來。

代價,是他的半條命,和他後半生所有的壽元。

與此同時,被暴風雪困在中原的三位王爺同時放下了酒杯。因為風雪太大燕王陸承燁、晉王陸進以及遼王陸遠正在當地官員的宅子裏吃酒,借酒消愁愁更愁。陸承燁登時眉頭一緊,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畫面湧入他的腦海,他下意識地說了一句:“父皇,龍馭賓天了。”

韓清漪仍是一身赤色武裝,她當即猛地拍了陸承燁一掌沈聲道:“休要胡說。”

陸承燁卻轉頭看向一旁的陸進和陸遠,二人皆是深情擔憂的看著他,隨後,陸承燁猛地起身揚聲道:“立刻清點兵馬,奔赴金陵!”

說著他朝一旁的侍衛沈聲道:“千裏加急通知韓若愚,安排好城墻守備。隨後清點冀州所有兵力,馳援金陵。”

其餘的兩位王爺,瞬間明白了金陵的噩耗可能只是因為這作亂的暴風雪而被隔絕了,他們此刻不能再延誤,必須即刻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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