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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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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然而,這看似平靜的落幕,在金陵城中,卻非所有人都能安然接受。

長公主府內,陸欽得知“南陽郡主病逝”的消息,先是一楞,隨即暴跳如雷!他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死了?怎麽可能死了?!”陸欽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母親!她竟敢!竟敢如此偏袒那個孽種!” 他深知自己的生母長公主陸蓉對陸影的感情!他太清楚,這所謂的“病逝”,不過是母親配合上演的一出金蟬脫殼。為的就是讓那礙眼的前朝餘孽徹底脫身。

憤怒和不甘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明明他陸欽才是長公主的親兒子。可只因為在最需要母親的時候被調包換走,在揚州寄人籬下長大,等他被尋回時,母親心中最重的位子早已被那個“南陽”霸占!憑什麽?憑什麽一個養女能得到母親全部的愛護,而他這個親生兒子,卻始終像個外人?這份被偏袒和遺忘的痛苦,長久地折磨著他,甚至扭曲了他的心性。

鄭氏的倒臺,讓他失去了朝中最大的依仗和盟友,原本依附鄭氏積累的勢力如今群龍無首,他孤軍奮戰,舉步維艱,被太子和燕王一派壓得喘不過氣。眼看著“南陽”這個他本想利用也可能拿來威脅母親或太子的籌碼,竟然就這麽徹底“消失”了,這簡直是在他焦頭爛額之際,又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就在他氣急敗壞,恨意沖天,卻又深感勢單力孤、前路黯淡之際——

撲棱棱!

一只通體雪白、唯獨頭頂有一簇醒目明橙色羽毛的信鴿,撲扇著翅膀,穩穩地落在了陸欽書房的窗欞上。它歪著小腦袋,綠豆般的眼睛正正看著滿臉戾氣的陸欽,發出“咕咕”的低鳴。

看到這只獨一無二的信鴿,陸欽臉上的怒火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狂喜和陰鷙交織的覆雜神情取代。他幾乎是撲到了窗前,小心翼翼又無比迅捷地解下了鴿子腿上細小的信筒。

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知道這是誰的鴿子——明橙色是鄭氏獨有的顏色,而鄭氏現如今還流竄在外尚未被緝拿歸案的,只有太子妃,鄭悅音。

困獸的眼中,陡然射出了貪婪而冰冷的光芒。孤軍奮戰?不,他的機會,這不就來了嗎?那個消失的女人,手裏一定握著足以攪動風雲的秘密。而太子陸泊雲,你和你心愛的那個女人,你們的安穩日子,恐怕才剛剛開始。

金陵上空的空氣,似乎再次變得凝重起來。

京郊那方靜謐的庭院裏,秋光正好。蟬鳴聲歇,桂花香氣浮動時,一聲清脆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長空。

“恭喜太子,賀喜太子!是個公主,母女平安!”接生的穩婆滿面笑容,抱著繈褓中粉嫩健康的女嬰喜氣洋洋地出來報喜。

床榻上,蘇墨竹蒼白著臉,汗水浸濕了鬢發,但望著女兒那皺巴巴卻充滿生機的臉蛋,眼中充滿了初為人母的光輝與難以言喻的滿足。陸泊雲幾乎是沖進內室,顫抖著接過那小小的繈褓,看著裏面那個嬌小玲瓏、閉著眼睛熟睡的生命,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狂喜與熱淚盈眶的情緒沖擊著他的心房。

消息快馬加鞭送入宮中。養心殿內,身體羸弱只能處理片刻政務的陸秉聞訊,先是錯愕,隨即龍顏大悅,竟開懷大笑起來,連聲稱好!他一生戎馬,征戰南北,膝下十六個皇子,從無一位公主降生。這不僅是太子血脈的延續,更是他陸家幾代難逢的祥瑞!那份遲來的、對陸泊雲坎坷際遇的心疼,此刻似乎都在這個小小的女嬰身上得到了補償。

冀州燕王府,千裏之外的陸承燁收到飛鴿傳書,看著信上“太子側室蘇氏誕下郡主”的字樣,先是一楞,隨即亦拍案大笑,連呼:“好!天意!真是天意!看來太子是守得雲開了!”當下大手一揮,命人備上厚禮——幾匹雪域神駿、數箱邊疆奇珍異寶,以及一封親筆信,為小侄女祝賀。他如今也將為人父,對兄長的這份得女之喜,感同身受。

陸秉喜歡女兒,陸承燁可不喜歡。據診斷,燕王妃韓清漪的肚子裏可是個實打實的男嬰,若是陸秉活得時間再久一些,說不準真會為了這個皇孫改了註意。

帝心大悅,承諾兌現。太子陸泊雲迎娶平民女子蘇氏為正妃的詔書終於頒下,天下嘩然。這矢志不渝、沖破身份藩籬的愛情故事,在有心人的傳播下,迅速傳遍了大江南北,成為了烽火狼煙年代裏一抹動人的暖色,無形中也沖淡了鄭氏之亂帶來的陰霾與朝局的緊繃。

婚期定在次年春初,那時小郡主已然長開,蘇墨竹身體也覆原得宜。婚禮在宮中舉行。

然而,盛況已不覆當年燕王陸承燁迎娶韓氏女之時。邊關戰雲密布,諸王軍務纏身,難以抽身回京。遼王、晉王、齊王等,皆以八百裏加急送來重禮與賀表,言辭懇切,卻不見人影。偌大的宮殿,盡管裝點得喜氣洋洋,賓客盈門多為京官勳貴,但與當日燕王府前車水馬龍、藩王齊聚的熱鬧相比,終究是冷清了些許。

沈浸在巨大喜悅中的陸泊雲對此渾不在意。他一身太子袞服,神采飛揚,眼中唯有身著鳳冠霞帔、終於能名正言順站在他身側的蘇墨竹。皇後之位空缺,高堂之上,便由皇帝陸秉攜已被立為皇貴妃、養著十皇子而地位水漲船高的魏貴妃共同主持。陸秉看著新人行三拜九叩大禮,精神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好了些,臉上的笑意真切而欣慰。魏貴妃也端著溫和的笑容,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覆雜——昔日被人恥笑為不下蛋的母雞,終是越過眾人,站在了這帝國的權力之巔。

千裏之外的揚州,亦沈浸在另一種喜慶之中。魏翎不負聖望,以雷霆手段治理水患,疏通河道,加固堤防,更妥善安置災民,令揚州重現生機與繁華。天子嘉獎,擢升其權柄,深得民心。

就在太子大婚的前後,揚州城也迎來了另一樁盛事——揚州巡撫魏翎大婚。

正德二十五年,揚州魏翎連中三元,卻在揚州花船上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蘇氏退婚。現如今他風光歸來,風采不減當年。

時隔四年才舉辦這遲到的婚禮,據說這新娘與那蘇氏同名,也換墨竹。

惹得百姓議論紛紛。

“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啊?”“肯定是,天下哪有這麽巧的事。”

“我看不是,那蘇青墳頭草都兩米高了,蘇墨竹豈能茍活?”

“我也覺得不是,大抵是巡撫大人念念不忘,給人換了個名字。”眾人覺得這個解釋合理,唏噓聲一片都在為這位女子鳴不平。

“哪有把人當替身的,這也太傷人感情了。”

十裏紅妝,延綿不絕。城中百姓自發湧上街頭,為這位帶來安定福祉的父母官送上最真摯的祝福。魏翎一身大紅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昔日眉宇間的沈郁早已散盡,只剩下意氣風發與新郎官的欣喜。他身旁的花轎裏,坐著他的新娘——陸影。

“聽聞了嗎?魏大人娶的這位新娘子,閨名也叫‘墨竹’呢!”

“天啊!莫不就是當年那退婚的那位?”

“對!可不就是嘛!當年退婚的那位蘇家姑娘!她不是與咱們魏大人有過婚約?後來退了,誰知魏大人情深義重,竟一直等著她!”

“啊呀!造化弄人!定是蘇姑娘當年識人不清退了婚,如今看清魏大人是真正的偉男子,兜兜轉轉又回來了!”

“這才是良緣天註定!魏大人苦等多年,終於得償所願了!這杯喜酒,該喝!大喜啊!”

席間觥籌交錯,熱鬧非凡。魏翎挽著紅蓋頭的新娘陸影,接受著四方恭賀,雖然偶爾聽到那些關於“蘇姑娘”的議論心頭掠過一悲忪,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幸福湧上心頭。他只知道,他娶到了自己心愛之人,她是誰,這不重要。

在喧囂的人群角落,一個衣衫襤褸、須發皆白、渾身透著落魄氣息的老者,混在討喜酒的人群裏,伸出臟兮兮的破碗。

“官爺……給口酒……沾沾喜氣……”老人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魏府的管家是個厚道人,見是今日大喜,隨手便給那老人碗裏倒滿了上好的女兒紅。

老人卻不滿足,渾濁的眼睛盯著正含笑敬酒的魏翎,腳步踉蹌地湊上去,幾乎撞到魏翎身上,被護衛擋住。

“大人……新媳婦……新媳婦……”他口齒不清,卻異常固執地指著陸影的花轎方向,眼睛裏迸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像是狂喜,又夾雜著深沈的悲傷和急切的囑托,“莫要再辜負了!千萬……千萬要待她好!失而覆得……要珍惜!要珍惜啊大人……”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啞,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份量,如同泣血。

魏翎雖覺奇怪,這老乞丐似乎過於關心他的婚事,但念在吉日,又見其老邁可憐,心頭微動,便鄭重頷首道:“老人家放心,魏某待她,必如珠如寶,珍愛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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