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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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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得到承諾,老人似乎洩了氣,又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佝僂著背,默默退回到最不起眼的角落,蜷縮在冰冷的墻角下。

喧天的鑼鼓,震耳的鞭炮,人們的歡聲笑語似乎都與他無關。老人枯瘦如柴、布滿老繭和汙垢的手,緊緊捧著一碗渾濁的喜酒。渾濁的淚水,無聲無息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滴入酒碗中,再沿著淩亂花白的頭發和糾結成一團的胡須滑下。

沒有人註意到這個角落裏的悲傷。偶爾有人瞥見,也只當是個喝醉了喜酒的瘋癲老乞丐。

無人能看清,那被淚水和汙垢覆蓋的雜亂須發之下,那瘦骨嶙峋卻依稀能辨出幾分曾經堅毅輪廓的臉龐——正是前朝名將,蘇青。那位一手策劃了貍貓換太子,將前朝公主陸影與大周長公主陸蓉的兒子調換,從此徹底改寫了這兩個孩子、也改寫了包括蘇墨竹在內許多人命運的罪魁禍首。

他顫抖著,努力睜大渾濁的眼睛,透過人群的縫隙,死死望著遠處那一身大紅喜服、被魏翎小心翼翼護著、即將拜堂的陸影。那鮮艷的紅蓋頭遮住了他大秦公主的臉,但他仿佛看到了當年剛出生時粉嫩嬌弱的小小一團。

二十多年的顛沛流離,午夜夢回時的錐心蝕骨之痛,此刻都被眼前這片刺目的紅所覆蓋。悔恨?有之。罪孽?自知深重。恐懼?永世纏繞。

但更多的,是看著親生骨肉、看著他毀了蘇文本該順遂的人生才換來的女兒——那個與他一樣被命運戲弄、身世飄零的真正公主,終於擺脫了噩夢般的“南陽郡主”身份,擁有了一個愛她的丈夫,擁有了一個安穩平和的未來。

他為她哭泣。那淚水中,飽含著一個父親二十多年不敢示人的、扭曲卻又真實的虧欠和此刻卑微到塵埃裏的祝福。他用這渾濁的淚,祭奠自己不堪的一生,也期盼著陸影和蘇墨竹這對苦難雙生姐妹,在命運殘酷流轉後,終於抵達的他永遠不敢奢求的彼岸。

一年後,深秋的日光斜斜穿過東宮窗欞上細密的竹篾紗,落在蘇墨竹攤開的指尖,微微泛著暖意,卻仿佛怎麽也暖不進骨縫裏去。窗外孩童清脆的、不甚清晰的咿呀聲斷斷續續飄來,是在她肚子裏顛沛流離最終平安落地的女兒,陸寧。這名字是皇帝親賜,承載著一個祖父對孫輩最純粹的祝願——平安,寧和,像她的封號曦月一般,一生平安順遂。

蘇墨竹擱下手中玉柄宮梳,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梳妝匣中一件冰涼堅硬的物件——那被絲緞嚴實包裹著的,是一枚代表五品大理寺卿的青玉螭龍官印。屬於過去那個身份,楊瑜的東西。

她收回手,指尖殘留的冷硬觸感卻揮之不去。

東宮太子妃的位置她坐得很安穩,比前世今生任何一刻都要安穩。陸泊雲無論內外永遠偏袒著她,她的容貌不願示人,他縱容她幽居於東宮不外出,同時陸泊雲謝絕了所有給他介紹妾室的請求。這種被放在心上的真實感讓蘇墨竹已經忘卻前世仇恨,只是應付後宮中的瑣事,總比提心吊膽要好上很多。

只是她還是會是不是地想起宮墻外的日子,那種獨屬於楊瑜的無拘無束,倒像是前世的記憶了。楊瑜已經上任青城山觀風使兩年有餘了。想到宮外喬寒劍的逍遙自在,蘇墨竹還會時不時地心口泛酸。

鏡中的女子擡起眉眼。這雙眼睛本是她臉上唯一的標識,可此刻已被炭筆刻意描得低垂了眉峰,在眼尾暈開深黛色的陰影,生生拖出幾分刻意而為的庸常與順從。每一次對鏡修改這幅容顏,都像在親手抹殺一段本該屬於自己的痕跡。她不再是明察秋毫的大理寺卿,她是太子妃蘇墨竹,一個必須隱姓埋名、依靠丈夫寵溺才能在漩渦中存活的平民女子。

魏皇貴妃幾次三番的邀約,都被她用“月子裏受了風寒,身體抱恙”的理由擋了回去。偶爾避無可避的宮宴,輕紗覆面,姿態恭謹,言語謙卑,完美地扮演著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小門戶女子。饒是如此,那份刻入骨髓的清冷與隱約的敏銳,依然讓深處權力漩渦多年的魏皇貴妃直覺不適。

幾番示好碰了軟釘子,魏皇貴妃的耐心終於耗盡。一個午後,當乾元殿裏彌漫著濃重的苦藥氣息,形容愈發枯槁的皇帝陸秉正倚在榻上閉目養神時,魏皇貴妃穿著一身素雅的雲錦宮裝,鬢邊簪著皇帝賞賜的九尾鳳釵,腳步輕盈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愁態進來了。不得不說,鄭氏雖為陸秉不能提的禁忌,可魏皇貴妃一舉一動之間的從容都是她的翻版,陸秉不但不覺得別扭,反而會自顧自地逃避,仿佛他身邊的人沒有變過。只是鄭氏那芳菲殿,自打那日之後便冷落了。

她先是溫言細語地詢問了皇帝的安好,親手餵了兩匙參湯,待陸秉面上略有舒緩後,才用手帕掖了掖根本不曾濕潤的眼角,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陛下寬仁聖明,體恤臣妾在宮中寂寞,總讓臣妾多親近太子妃。臣妾也瞧著太子妃年輕,想著提點提點她規矩,日後執掌六宮也是體面。可臣妾三番五次下了帖子,遣了身邊得力的嬤嬤去請,回回都說是太子妃身子欠安,吹不得風……”她的聲音愈發低落,“臣妾想著,這身子總該有個大好的時候?昨日花朝節,皇後娘娘抱恙未辦,臣妾想著小辦一場熱鬧熱鬧,又讓人去請,結果還是那套說辭。這太子妃……莫不是覺得臣妾這芳菲殿,不夠格請她入座?”

魏貴妃點到即止,不再多說,只垂著眼簾,精心保養的手指絞著帕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強自隱忍的模樣。殿內一時靜得只有香爐裏瑞炭燃燒的細碎聲響。

陸秉本就被病痛折磨得精神不濟,此刻聽魏貴妃這麽一哭訴,眉頭便緊緊鎖了起來。他自然知道太子妃的“抱恙”大多是托辭,更深知陸泊雲對那蘇氏近乎不講道理的寵護——太子妃說不去,太子便直接替她回絕,半分商量餘地也無。皇帝心中自然也有不滿,一個未來國母,總躲在東宮不見人像什麽樣子?

他曾私下敲打過陸泊雲:“泊雲,她是太子妃,日後要母儀天下的,總這麽避著人,不是好事。貴妃也是好意。”

陸泊雲當時正陪著陸寧玩耍,聞言頭也不擡,語氣恭敬卻敷衍得滴水不漏:“父皇教訓得是。只是寧兒尚幼,片刻離不得生母。蘇氏身子也確實受損,兒臣問過太醫,需得溫養。貴妃娘娘的美意,心領了。等寧兒再大些,能離人了,兒臣定讓她去給各位娘娘磕頭請安。”

皇帝看著兒子那副萬事不及懷中嬌女的模樣,又看看榻上玩得咯咯直笑、粉雕玉琢的小孫女陸寧,心頭那點不悅最終也被對孫輩的憐愛壓了下去。罷了罷了,總歸時日還長。

此刻面對魏貴妃的哭訴,陸秉想起陸泊雲那番敷衍之詞,以及太子妃身後那個手握實權的兒子。他疲憊地嘆了口氣,擺擺手:

“愛妃莫要多心了。她……咳咳……她出身到底淺薄些,不比你們在京城高門長大,規矩上自然生疏,膽子也小。你又何必與她計較?”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眼下她心思全在那孩子身上,等曦月公主再長大些,懂事些,能離開娘親了,孤就讓泊雲送她去你宮中,你好生教導一番,也是你的功德。”

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看似安撫了魏貴妃,實則全是虛詞套話,“再長大些”是一個沒有期限的承諾,這大周未來都是陸泊雲的,蘇氏再小門小戶見不得人,不出意外也是未來的皇後,魏氏想先行一步拿捏住未來的皇後,還是太急躁了。

魏貴妃心頭那把火非但沒熄,反而燒得更旺。出身淺薄?膽子小?這種敷衍的態度明擺著是縱容!她袖中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肉裏,面上卻還得維持著得體的哀婉。她深知如今太子權勢日盛,皇帝的身體更是日漸衰敗,這個啞巴虧,她暫時只能咽下去。

“是……臣妾遵旨。陛下說得是,臣妾是性急了,該給太子妃時間。”她溫順地應著,眼中卻是不虞的寒光。

這場告狀風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雖被強行按捺下去,暗流卻已湧動。

陸泊雲很快便知道了此事,他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更加厭惡魏貴妃的多事與野心。

然而平衡後宮與前朝關系,亦是太子必修的功課。沒過多久,一道意外的旨意便降到了魏家,魏翎那位才華平平、靠著家族蔭庇才勉強有個功名的嫡親侄子,被太子舉薦,破格入了國子監為監生。消息傳到芳菲殿,魏貴妃驚愕之餘,心氣才終於平覆了些許。

“總算他還知道輕重,給了本宮這個臺階下。”魏貴妃撫摸著新得的貢緞,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她將這視作太子對她地位和家族的承認與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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