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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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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喜

陸泊雲走進內室時,蘇墨竹正半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燭光映著她的側臉,顯得格外蒼白,眼下也帶著淡淡的青色。

“感覺如何?臉色還是不好。”陸泊雲走到榻邊,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觸感微涼。

他在宮中時便得知大理寺卿楊瑜駭住了,這幾日臥床不起,上不了早朝。原本以為只是蘇墨竹推辭的借口,現在見到本人,陸泊雲才發覺,她是真的瘦了。

蘇墨竹放下書卷,擠出一絲笑:“沒什麽大礙,就是總覺得乏得厲害。”她看著陸泊雲眼底的紅血絲,擔憂地問:“宮裏……陛下可好些了?”

“燒暫時退了,只是人還虛弱得緊,時昏時醒。”陸泊雲在她身邊坐下,重重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朝上也是一團亂麻。遼王、晉王還有燕王承燁那邊,報捷的文書雪片似的飛來,都在催著封賞。父皇這個樣子,這封賞只能拖到明年了。多虧有顧清安幫我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奏折,不然真是分身乏術。”他頓了頓,提起另一樁事,“我把鄭鳶苒那個在刑部當差的侄子鄭璋,調到戶部去了。眼看就要年關,戶部核查各地稅賦、預備宮宴開支,忙得腳不沾地,夠他喝一壺的。”

“你這是釜底抽薪?”蘇墨竹了然一笑,隨即斂了笑容,認真地看進他疲憊的眼底,“身為太子,你也要保重自己。本官選了太子爺,可不能讓人失望啊。”蘇墨竹靠在椅子上淡淡一笑意有所指。

陸泊雲苦笑一聲,向後靠在榻上,閉上眼:“有時候,我倒真有些羨慕承燁那小子。天高皇帝遠,封了王,帶著他的兵,打贏了仗就能威風凜凜地班師回朝。我呢?只能在這金陵城裏,日覆一日地陷在這些泥潭裏,收拾著一地的狼藉……”

蘇墨竹輕輕握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你也說他是燕王,‘天高皇帝遠’。他若知道陛下病重至此,恐怕也未必能真正‘舒坦’得起來。”

“舒坦?”陸泊雲睜開眼,那眼神深處是難以言喻的孤獨與蕭索,“這偌大一個皇宮,那麽多兄弟,母後走後,真正和我一條心的,也就只有他了。父皇十六個兒子,只有我們兩是母後所出。可這小子,性子是越來越野,越來越不羈,行事常常出人意表,讓我為他提心吊膽。”他反手緊緊握住蘇墨竹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的浮木,聲音沙啞低沈下去,“墨竹……我現在……父皇病著,承燁遠在千裏之外,看著滿朝文武,一個個心思難測,我怕,真的很怕,有時候覺得,除了你,我還能信任誰,還能依靠誰?”

蘇墨竹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微顫和那沈甸甸的孤寂,心頭一軟。她唇邊卻忽然綻開一抹促狹的笑意,故意揶揄道:“堂堂太子爺,竟說出這般孤家寡人的話來?這東宮偌大的地方,難道還缺了人?你那位賢良淑德的太子妃鄭悅音,不還在替你管著內務,安撫你那好‘母後’麽?”

陸泊雲被她這故意為之的調侃弄得一楞,隨即一股無名火氣夾雜著不被理解的委屈升騰而起。他猛地側過身,另一只手懲罰似的捏了一下她的臉頰,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你明知故問!東宮?鄭悅音?那地方……何時是我的‘家’?不過是個鑲金嵌玉的牢籠罷了!”

正說話間,顧瞳清冷的聲音在外響起:“殿下,胡大夫請來了。”

陸泊雲立刻收斂了外洩的情緒,迅速起身讓開位置。須發皆白的老醫生提著藥箱進來,恭敬行禮後,坐到榻前為蘇墨竹診脈。

起初,老醫生眉頭微蹙,手指細細感受著腕下脈象的變化。漸漸地,他那皺緊的眉頭竟舒展開來,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轉為濃濃的喜色。他收回手,對著陸泊雲躬身抱拳,滿面笑容,聲音洪亮:“恭喜殿下!賀喜殿下!這位姑娘這是…這是喜脈呀!”

“什麽?”

“喜脈?!”

蘇墨竹與陸泊雲同時失聲,兩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短暫的死寂之後,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噴發般從陸泊雲心底湧出。他顧不得其他,兩步沖到榻前,俯身一把將蘇墨竹打橫抱起,興奮得像個孩子般原地轉了個圈,爽朗的笑聲沖破了一室凝重:“墨竹!你聽到了嗎?是我們的孩兒!我們有孩兒了!”

“哎呀!殿下!使不得!快放下!快放下!”老醫生急得連連跺腳,聲音都劈了叉,“姑娘本就脈象不穩,滑細無力,分明是連日操勞奔波又憂思過度,動了胎氣!這哪經得起這般顛簸折騰啊!殿下快放下!”

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陸泊雲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化作驚惶,連忙小心翼翼地將蘇墨竹放回軟榻,仿佛捧著易碎的稀世珍寶,口中疊聲道歉:“怪我!怪我!先生說的是!是我糊塗了!”

蘇墨竹躺在榻上,手輕輕覆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震驚過後,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恐懼迅速淹沒了她。有了兩人的血脈……這本應是天地間最大的喜悅……

老醫生定了定神,開始細細叮囑:“姑娘體弱,這頭三個月最為緊要,需得安心靜養,切不可再勞心勞力,忌奔波勞累,忌劇烈情緒波動,寒涼之物萬萬不能入口……”他一連串說了許多,又開了幾張調補安胎的方子,“這方子老夫略作調整,用的都是些溫和平順、藥性中正的藥材,即便是……即便是姑娘有了身孕,於體無害,殿下盡管放心。”

“有勞先生!”陸泊雲鄭重接過藥方,命顧清安厚賞送客。

房門再次關緊。方才的狂喜如同曇花一現,此刻室內只剩下凝重的沈寂。陸泊雲還沈浸在初為人父的巨大沖擊和笨拙的喜悅裏,他回到榻邊,半蹲下來,緊握著蘇墨竹的手,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墨竹!父皇知道了定然歡喜!說不定這病……”

“陸泊雲!”蘇墨竹打斷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恐慌和焦慮,“是孩兒……可、可是我怎麽生下他?!現在……全金陵都知道大理寺少卿楊瑜!我是個‘男人’!一個男人……懷了身孕?這、這是何等妖異之事?!一旦洩露,這就是欺君死罪!我們……還有孩子……我們誰都活不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割裂了陸泊雲剛剛升騰的所有喜悅。那巨大喜悅背後猙獰的現實,此刻終於血淋淋地擺在了兩人面前。喜悅瞬間褪去,只剩下如墜冰窟的恐懼和無盡的危機感。

陸泊雲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那份初為人父的欣喜如同潮水般退去,顯露出下面冰冷堅硬的礁石名為“現實”的利刃。蘇墨竹眼中巨大的恐慌如同一盆雪水,澆醒了他。他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用力,眼神由喜悅轉為沈郁的凝重。沈默籠罩了室內。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心:“別怕,墨竹。”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冰冷的恐懼壓下去,“天大的事情,我們一起扛。總有辦法的。”他的目光落在蘇墨竹依舊蒼白的小臉上,“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你和肚子裏的孩兒護好了。其他的……交給我。”

蘇墨竹卻始終擰緊著眉頭不肯放松,她擔憂道:“你又能有什麽辦法?左右我不是楊瑜就是蘇墨竹,若是承認我是女兒身便是欺君罔上,陛下難得對你全心全意的信任豈不是要功虧一簣?若是我承認我是蘇墨竹,那便是另一個火坑,鄭鳶苒勢必死灰覆燃一口咬死我與陸影是前朝遺孤,到時候別說孩子,怕是你我連同長公主府和陸影都會性命不保,這個孩子要不得!”

陸泊雲登時渾身一僵,他有些結巴道:“墨竹,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你當真不想要他?”

蘇墨竹不語,眉頭緊鎖像是在懊惱那夜在燕王府的放縱。

陸泊雲彎下腰,保住她的腰身道:“給我一些時間,我會想辦法讓這個孩子有個名分的。他會是我陸泊雲的第一個孩子,是我的嫡長子,日後我做了皇帝,他便是太子。”

原本是安撫的話語,到了蘇墨竹的耳朵裏卻像是一盆冷水澆在她身上,她冷聲嘲諷道:“來日能做太子的,只有鄭悅音肚子裏的那個孩子。陸泊雲,別做夢了,等我們徹底扳倒鄭氏,可鄭悅音不一定被波及,你我能等,可孩子等不了。十月一到他便要來到這個世上,與其到時候抱怨他來的不是時候,倒不如現在當機立斷墮了他!”

最後三個字,蘇墨竹說得決絕又不容置喙,陸泊雲瞬間如墜冰窖。寒冬臘月現在在他眼裏都比不上蘇墨竹的心冷。

陸泊雲直起身冷冷地看著蘇墨竹,眼中的紅血絲現被淚水覆蓋,他不可置信道:“墨竹,這幾日來我殫精竭慮,沒睡過一次好覺。你能否讓我高興的時間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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