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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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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情

對外宣稱“驚厥過度而染病不起”的大理寺少卿楊瑜,此刻正在長公主府最隱秘的內室之中。

房間溫暖如春,上等的銀絲炭在錯金的瑞獸香爐裏靜靜燃燒,空氣中彌漫著清冽怡人的冷梅香。長公主陸影已逾中年,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帶著凝重與關切。她身側坐著一男一女。

陸影面色蒼白端坐於一旁,時不時抿一口茶,與楊瑜沒有過多的眼神接觸。而陸欽坐在距離楊瑜更近的地方,他倒是看著比之前硬朗了許多,不似在揚州時軟弱無骨。

“讓你受苦了。”長公主陸蓉差陸影親自將一杯熱茶推到蘇墨竹面前,溫聲道,“朝堂上那般情形,別說你一個文弱的少卿,便是本宮聽了也覺得心驚。病著也好,正好避開這些日子的風浪。”

蘇墨竹感激地接過茶盞,她的手依舊有些涼:“多謝殿下掛懷。其實……身子骨並無大礙,只是那日……”她適時地停頓,露出一絲心有餘悸的表情,“太過血腥,回來確實吐了幾回,心口總是悶得慌。” 她不能明言那日的真實沖擊有多大源於身份暴露的恐懼和對陸泊雲的擔憂,只能含糊過去。

“楊大人別怕,喝這個!”陸欽突然開口,獻寶似的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這是太醫院配的清心丹,母妃說壓驚安神最管用了!”他起身走到蘇墨竹身邊,不由分說地把藥塞進她手裏,動作自然得像是對待自己真正的親姐姐。

只是當二人雙手交接之時,蘇墨竹與陸欽眼神短暫交接讀懂了他眼中的疑慮。

陸欽這一舉動驅散了幾分室內的沈悶。蘇墨竹看著這看似毫無保留的親昵,面上笑容一僵,她收好瓷瓶,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淺笑:“阿欽有心了。”

長公主看著陸欽對楊瑜十分關心,眼中掠過一絲柔和,楊瑜是個人才,若是她能全心全意為長公主府做事,陸欽或許在朝堂上還能有一席之地。她目光轉向一直在旁安靜待著,幾乎沒什麽存在感的陸影,聲音壓低了幾分:“南陽,你看呢?”

陸影這才擡起頭,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風……還沒停。鄭家那位,吃了這麽大一個虧,暈厥是假,積怨是真。等她緩過這口氣,爬也要爬起來報覆的。”她說話總有些飄忽,似在囈語,卻又總能一針見血。她清澈的眼睛看向蘇墨竹,帶著一種洞察的清明,卻又似乎什麽都沒點破,“太子殿下和楊大人千萬要小心。退路總要先備好。”

蘇墨竹心中一凜,她驚訝於陸影的虛弱似乎不似從前那般只是浮於表面,倒像是真的身體狀況出了問題,她微微頷首:“多謝郡主提醒。我和殿下會萬分小心。”

長公主聽完養女的話,臉上閃過一絲疑慮。她嘆了口氣,看著蘇墨竹,語重心長地叮囑道:“楊少卿,本宮雖不知你與太子殿下有何淵源,但能讓他如此倚重,必有過人之處。如今陛下病重,太子監國,正是各方勢力蠢蠢欲動之時。鄭鳶苒沈浮後宮多年,心機手段非同小可。你幫太子做事,更要懂得自保為先。遇事切記三思而行,保全自身最為緊要。若有難處,無法告知太子或不便入宮的,可差可信之人遞消息到本宮這裏來。”

這番話情真意切,充滿了長者的慈愛和關照。長公主確實不知道楊瑜的真實身份和性別,只當她是太子得力的心腹謀臣,出於對皇家和對晚輩的愛護才屢次援手。這份純粹的信任,讓深知自身處境危險的蘇墨竹心頭一暖,卻也平添了幾分愧疚。她站起身,對著長公主深深一揖:“殿下教誨,下官銘感五內。定當謹記。”

蘇墨竹起身拜別,陸影起身相送。陸欽自知她們姐妹有話要說,自覺地沒有跟在後面。

剛一到沒人處,蘇墨竹便拉起陸影的手無不擔憂道:“我方才聽你說話這般無力,難不成是真的病了?”

先前為了迎陸影回金陵,博得陸秉的心軟。蘇墨竹囑咐陸影要裝出一幅病懨懨的模樣來,剛剛一見到她原以為是陸影成長了許多,演技如此精湛,可等她開口,語氣虛浮無力,不像是裝的,倒像是真的病了。

陸影笑著搖頭道:“入冬了,染了些許風寒而已,姐姐無需掛心。倒是你,一去這麽久連個消息都沒有,陸影在府上惴惴不安許久呢。”說著她將楊瑜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笑著解釋道。

蘇墨竹仍是放心不下,疑惑道:“只是風寒?我不在金陵的這些日子,有沒有什麽人為難你?又或是吃了什麽旁的東西?”

陸影搖了搖頭,拍著她的手背安撫道:“放心吧,我整日待在長公主府那兒也沒去,現在的陸影可不是之前的南陽那般樹大招風,沒人要害我。倒是姐姐身在朝堂又是女兒身,定要小心行事才對。”

蘇墨竹心中疑慮稍稍減弱,盡管她還是不放心,卻叮囑陸影道:“既然受了風寒,就要好好吃藥,等過幾日風波過了,你便不用再拘泥於長公主府,到時候沒有副好身體怎的出門玩樂?”

陸影笑著說自己知道了,卻在蘇墨竹轉身要離開時,笑容凝固。她用力壓制住憋在胸口劇烈的咳嗽,直到目送蘇墨竹翻身上馬離開這條街,才忍不住扶著門框劇烈咳嗽起來。

陸欽靜步挪到她的身後,拍著她的單薄的脊背道:“你這又是何苦?不讓我告訴母親罷了,怎的連自己的其姐姐也不說了?這病你真的能控制的住?”

陸影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搖著頭道:“告訴她也沒用,這病若是真治不好,告訴她只會讓她心有旁騖。若是能只好也不必說與她聽。”

接著,陸影直起腰來直視著陸欽道:“你比我幸運,能和她做十八年的姐弟。但陸欽你是陸家人,屬於蘇氏姐妹的事,你還是不要多管了。”

說罷她邁著虛浮的腳步緩慢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陸欽望著她遠離的背影,不知怎的想到了蘇墨竹。在揚州時,他的姐姐走起路來也是這般,輕飄飄的,沒有什麽重量,卻每次都脊背挺的僵直,像是狂風暴雨中百折不撓的竹子,而今日陸欽在陸影的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若是以前,陸欽是不稀罕這郡主身份的,他反而覺得是這長公主府困住了他。可是後來他慢慢明白,就是他心中的那個父親蘇青親手造成的這一切,他本是陸家人,是大周的皇室。若不是被這前朝罪臣所害,他的少年時期怎會真的像"蘇文"那般碌碌無為?

他這次幫了蘇墨竹,卻也是最後一次了。朝堂之上詭譎雲湧,蘇墨竹站的隊不一定是對的,只有能真正幫助長公主府在大周屹立不倒的才是陸欽和陸蓉要選擇的人。

但現如今陸泊雲監國,風頭正盛,陸欽到也不介意多些時日與他這個姐姐好好溫存溫存。

蘇墨竹手中緊緊握著那個小瓶子,玉瓶渾身冰涼她卻不敢松開。她未做停留直接去了郊外找喬寒劍。

剛一下馬,喬寒劍慵懶的聲音便隔著窗戶傳了出來。

“楊大人來的不巧,太子殿下剛給我送來一位客人,現已經離開了。那地上的馬蹄印一半都是他的。”

蘇墨竹知道他口中的客人是秦夫人,她翻身下馬直奔主題。

“來便來了,你快出來。我有事要問你。”

喬寒劍見她神色慌張,意識到情況不對,遂收起了笑臉快步走到室外。

蘇墨竹奉上手中的玉瓶,有些緊張道:“今日陸欽給我的,說是什麽太醫院的清心丸,我覺得沒那麽簡單,來找你瞧瞧。”

喬寒劍接過玉瓶端詳著瓶身,故作輕松道:“太醫院的東西,您好歹找個大夫看看才行,我一神棍能看出什麽名堂。”

蘇墨竹四處張望著,尋找雪梅的身影,她道:“大夫哪有你厲害,你掐指一算可比他們準的多。對了雪梅呢?”

喬寒劍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雪梅好幾天沒著家了,前幾日我看它和村裏的玳瑁走在一起,興許是外面有貓了。”

蘇墨竹正彎著腰往石桌底下看,聞言渾身一僵結巴道:“雪梅是只公貓啊。”

喬寒劍收起瓶子往屋裏走,邊走邊說:“是,不過我打算讓他做個公公。”

蘇墨竹直起身問道:“看出什麽沒?”

喬寒劍已經進了裏屋,揚聲道:“回吧,三日後再來。我好好瞧瞧。”

蘇墨竹聞言知道今日他不願意留客,甩了甩袖子自言自語道:“小氣鬼,連口飯都不肯給人吃。”

說罷,她翻身上馬打道回府。

許是這幾日來回奔波,又見證了朝堂上令人作嘔的一幕,來不及好好休息,蘇墨竹便病倒了。

她在府上睡了幾日,仍覺得渾身酸軟無力,精神不振。

正想著找個大夫好好看看,幾日不見的陸泊雲便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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