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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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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那老板更覺唐堯在欲蓋彌彰。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現在走在街上牽個手,逛個街,誰多瞧你們一眼了?擱我們那年代——就八十年代,兩個男的要敢挨近點說話,街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老板喃喃道,眼神飄向遠處:

“我小時候,就親眼見過廠裏一個技術員,被人發現抽屜裏藏著本《孽子》,工作丟了,老母親跪著求他‘改邪歸正’……後來呢?人跳江了。”

她吐了口煙,語氣緩了些:“現在政策都說了‘去病化’,‘去罪化’,電視裏演兄弟情,小姑娘們磕CP磕得歡得很。你們倒好,明明坦坦蕩蕩的,偏要學那會兒的人東躲西藏!喜歡就是喜歡,光明正大活一次,比憋屈一輩子強多啦!”

唐堯默默聽著她的話,很有道理,但莫名其妙,便看向查旬,查旬的神色反應跟他無二。

見兩人仍是一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模樣,老板自覺這單生意難做哩!擺擺手道:

“罷了罷了!你們想怎麽拍就怎麽拍吧,按你們的要求來。”

“您不是知道嗎?我們想拍藍底證件照,辦學生證。”唐堯說。

“行行行,拍拍拍。”那老板話是麽說,神色表達的意思卻是“還想在我面前躲躲藏藏?哼!我早就看穿了。”

五分鐘後,唐堯和查旬出來了相館。

唐堯手裏除了趙主任要求要的藍底證件照外,還有那張他把頭靠在查旬肩頭的照片。

看著照片上笑得一臉燦爛的自己和冷著臉的查旬,唐堯一點也想不通,當時怎麽就稀裏糊塗聽從了那老板的指揮,拍了這張“熱臉貼冷屁股”的照片。

“慢走啊,兩位帥哥!”老板叼著煙,懶散地叉腳站在門口喊道。

聞言,唐堯急忙拉回神思,沖那老板笑了笑,照片放進書包,去推單車。

“對了帥哥,”老板忽然又說,“昨天給你做的‘禁止滑板入校’橫幅,學校還滿意吧?滿意的話以後多照顧生意啊,給你們打九折……”

唐堯推車的手猛地一頓——這突如其來的攬客讓他措手不及。

他本就怕查旬知道訂橫幅的事笑話他老實,早上在趙主任辦公室才慌忙隱瞞,這下全暴露了。

簡直想找地縫鉆進去!

唐堯感覺後背火辣辣的,一定是查旬聽到了那老板的話,在盯他。唐堯悄瞟一眼,果不其然。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唐堯索性朝老板含糊應了聲,便大方推車走向查旬,準備迎接嘲笑。

誰知查旬竟什麽也沒說,一如往常地不等他,踩上滑板走了。唐堯只好騎車跟在後面。

只要不趕時間,唐堯騎車總是慢悠悠,以求安全,很快便落後查旬一大截。

查旬先到家,徑直回了房間。

唐堯晚五六分鐘進門時,戴雅如已做好了飯菜——但她沒炒查旬的份,知道他不吃自己做的,貼心地將菜洗切好等兒子來炒。

一如往常,唐堯炒好菜、擺好飯,才去敲門叫查旬出來。

吃飯時戴雅如問起照相的事。

一提起這個,唐堯又想起那張尷尬的照片。

“是沒照得嗎?堯。”看唐堯不說話,戴雅如問。

“哦!”唐堯趕忙回神答:“照得了,您不用操心,媽。”

“那就好。你們倆有沒有順便拍幾張生活呀?”

“為什麽要拍?”唐堯詫異問,那張都夠讓他想不通了,還拍?

“留記念啊,”戴雅如細嚼慢咽下嘴裏的飯後,她看看唐堯,又看了看查旬,“小旬過不了多久就要回去深圳了,等回去後,你們倆可能就很難有機會再見面,趁現在還在一起,多拍些照片,給將來多留些回憶嘛。”

這話讓唐堯突然之間陷入沈默,他明白他媽的用意,不管怎麽說,他和查旬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她希望他們能相處好,將來相互有個照應。

可唐堯並不打算以後和查旬再瓜葛,他每天都在倒數查旬回去深圳的日子,但他還是望向查旬,不是同意要留回憶的提議,是看查旬的反應。

然而查旬像是沒聽到,只慢條斯理吃著飯。或許他聽到了,是故意用這種態度表明:他一點也不願和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留下任何可供回憶的東西。

見查旬不理不睬,戴雅如有些難堪,更有些失望。她的用意正如唐堯所猜,是希望兩人將來能互相照應。

查旬若無其事吃完碗裏的飯後,如常回去了房間。

距離聯賽僅剩兩周,唐堯雖有十足的把握能拿到一等獎,但心理上還是會不由自主產生焦慮,緩解的方式是別讓自己閑下來。

所以唐堯飛快吃完碗裏的飯後,就一頭紮進房間刷題。碗筷就辛苦他媽一個人收拾。

查旬像潮汐一樣守時。一到點,他就提著吉他輕車熟路地進來,無聲坐在唐堯床上開始彈奏。

唐堯更是嫻熟反手拿過書架上的隔音耳機戴上,絲毫不受影響,繼續刷題。

他們又這樣默默不言的又度過了今天最後的兩個小時。

十二點整,查旬起身離開。但出門前,他從口袋裏掏出白天戴雅如給的那盒喜糖,輕輕放在唐堯的書架最不顯眼的角落。

查旬走後,唐堯摘下耳機放回書架,收起習題,伸了個懶腰才拿睡衣去洗澡。

平時他先洗澡後刷題,今天反著來,是因為那會兒不想碰水。

唐堯三下五除二洗好澡出來,剛剛疲憊,沈重的眼皮這會兒毫無睡意,甚至肚子還有點餓。

想吃點東西,但家裏一向不囤零食,因為他和他媽兩人,都不愛吃零食。此刻除了剩飯剩菜別無他物,唐堯又不想吃飯,只好喝了半杯水墊墊肚子。

便回去房間,正準備關燈睡覺時,突然發現書架上居然有一個喜糖盒,這不是他媽中午給他和查旬的那個嗎?

唐堯一骨碌翻起來,拿過來看,確鑿不疑。

可他媽說了只給同事要了兩盒,兩盒都分別給了他和查旬,那這盒是誰放的?

“查旬?”唐堯想。

唐堯立刻去敲查旬的房門。

三秒後,門從裏面打開,查旬身上穿著那套V領真絲睡衣,充滿壓迫感的肩線被很好的包裹在質感上好的睡衣下,那雙略帶睡意的深邃眸子慵懶的望著站在他門外、手裏拿著個糖盒,高興得像孩子的唐堯。

“有事?”查旬聲音微啞。

唐堯曉得自己擾人清夢了,一時興奮,忘記自己已經洗了一個澡,查旬可能已經睡著,“哦……沒事,吵到你睡覺了,抱歉!我就是想問這是你放在書架上的?”

唐堯把糖盒托到查旬面前。

說這話時,唐堯那雙心靈之窗閃爍著迷人的爛漫天真。

查旬迅速移開眼神,不和唐堯對視,淡淡的“嗯!”了一聲。

“哦。那你放在我書架上的意思是給我吃?”

“嗯。”

“你不吃?”

“嗯。”

唐堯忽一聲笑了,也不說那裏好笑。

查旬奇怪地看著唐堯,他覺得今晚的唐堯似乎很高興,跟平不一樣,話多,還很愛笑。

“我是笑你今晚是不會說話了嗎?”唐堯解釋了,“我問了你三個問題,你都只會回答一個字——‘嗯’。”

查旬:“......”

“好了,那我回去了。確定是你放的、可以吃,我就吃了。正好餓呢。”唐堯說完笑了笑,轉身走了。

查旬卻沒有馬上關門,而是繼續開著,目光跟隨著唐堯。

唐堯走出五六步,忽然停住折返。見查旬竟然還沒關門,他有些意外,隨沖查旬一笑。

“我才想到,這是我媽特意帶回來給我們倆的,要是被我一個吃了,好像不太好,所以分你一半。”

唐堯打開了喜糖盒,裏面是兩顆德芙,“是巧克力,正好,你肯定會吃,我看你保溫杯裏經常裝可可。”

“喏,伸手出來。”唐堯溫柔命令,查旬不動。

唐堯便硬把一顆德芙塞在查旬手裏,“一共兩顆,我們倆正好一人一顆,才不辜負我媽的心意。早點睡吧!晚安!”

是這兩個多月以來,他們之間第一次道晚安,雖然是唐堯單方面的。

說完唐堯直徑回去了房間,查旬也關上房間門,躺到床上。

然而卻輾轉反側,因為那句溫柔清晰的“晚安!”像一首悅耳動聽的歌,輕輕柔柔地撥動著他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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