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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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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寬恕

策馬揚鞭的帝女含章,禮服華貴的帝女含章,睡眼倦怠的帝女含章。

十四歲的帝女含章,二十四歲的帝女含章。

羅禮無聲走近簾下的塌,莫含章正睡著,呼吸輕得讓人感覺不到,桌上的制冷箱沒有關,吹動她額前的發。

他靠近了塌,蹲下身,在她枕靠的衣物邊,靜靜註視她的臉。

戰爭在折磨她。

遙遠的哭聲,異族的死亡,竟這樣折磨她。

羅禮伸出手,手指空懸在她面頰上,就已經感到了溫度,順著她臉龐的弧度,他反覆來回,像真正的撫摸。

他突然想到,十年前逆王要殺帝女含章,是因為她們不知從哪裏挖掘出一個帝室的秘密:帝女含章是下一任天母。

天母之位由哪位帝女繼承,一般在天母預感到死亡、或者決定退位時,由帝室決定。

但帝女含章不同,她還是胎兒、尚未出生時,就被各族大巫、貞人認為是神女降世。天母、帝室不願違抗天意,早早定下帝女含章是唯一的天母人選。

如果這個秘密是真的,帝室在這個時代還相信天命神女的說法,羅禮覺得荒誕。

可是……

帝女含章,她博愛的心實在太遙遠,她多像受困世間的神女,被這裏無窮無盡的苦厄折磨。

他能為她做什麽呢?

清洗她身上沾染的塵垢,還是慰藉……

羅禮覺得自己開始恍惚了,很快,連意識都像離開了身體,他看到自己懸在她臉上的手指顫抖起來,最終徹底失控。

渴望讓觸碰變得淫*穢。

莫含章猛然清醒,法術快如閃電,瞬間增強了她的力量,她扼住了那只手。

下一刻,她睇著羅禮的臉,慢慢松開手指。

“羅禮,怎麽了?”

莫含章信任羅禮,某種程度上說,目前她對他的信任遠勝於斯諾,她從不認為羅禮會有意傷害她,或者對她不利。

羅禮退後了一點,仍半跪在塌邊,沒有起身:“抱歉,殿下,我擔心你病了。”

莫含章當然相信了他的話,她坐起來,烏發散亂,衣衫褶皺,但她沒有顧得上整理,先摸了摸自己的臉,覺得體溫正常,對他道:“沒事,我也沒事。”

羅禮仍沒起身,仰頭望她,莫含章放下手,蹙眉出聲:“羅禮……?”

他的聲音平靜得純粹:“如果烏目的戰爭令你憂慮,派我去烏目。”

“你不能為我工作。”

莫含章不想自己說話像命令,松開了嗓音裏的力道,輕聲解釋。

“過去你被迫為統治者效死,現在讓你再置身危險中,我覺得不值得。而且,你過去遭受的一切,起因是帝室的失職、帝室的罪惡,我應該補償你,至少一份過自由生活的機會。”

羅禮沈默不語,莫含章正想再開口時,他說:“殿下無論怎麽補償,都是不夠的。”

“不夠嗎?”但羅禮一直是感激她的。

莫含章不明白,她看著羅禮,羅禮安靜地回望她,琉璃似的淺色眼睛裏碎光浮動,露出被寂靜吞沒的希望。

那希望熾熱地顫栗著,僨張、爆裂,幾乎都血腥了。

她明白了。

她常常忘記羅禮也是……

她的神情有些明顯,羅禮已經知道她看到了他的渴求之心。

他那樣安靜地跪在她眼底,但莫含章有種他已經被鮮血淋透的錯覺,從頭到腳,他都滲著令人驚悚的緊張感。

下一秒,他握她的手,攀扶在她的膝上,重覆地說:“寬恕我,殿下,請寬恕我。”

寬恕我。

為我低微的愛、不潔的欲,寬恕我。

事到如今,莫含章反倒有種置身事外的冷靜。

“你不需要我的寬恕,你沒有過錯。”

她低斂眼睫,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而後俯身,靠近他耳旁,聲音低如呢喃。

“我也不信你心裏真的覺得自己有錯。”

羅禮幾乎遏制不住顫抖。

“羅禮,不要畏懼,我需要你……因為我畏懼自己被雪倫吞噬。”

她低身抱了抱他。

她本想安撫,卻聽到他錯亂不定的呼吸。

他的肩開始顫得厲害,她正要退開,他攀過她的脖子,坐到了她身上。一段紅綢從他的領中蕩下來,掃過她的耳尖,落進烏黑的亂發。

他捧起她的臉。

那雙奪走無數人生命的手掌,渴求而沈重地壓在她最脆弱的部位,實在像威脅。

寬恕我,垂憐我。

而他剔透的淺色眼睛裏重覆著這樣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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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烏戰爭爆發,戰爭的陰影已經籠罩了鄰國雪倫。

天恒的情報部門倒不放過這個機會,在雪倫國中散布輿論,說如果沒有天恒軍隊在烏雪邊境支援,兩烏之戰在一開始就會波及雪倫。

國王加冕禮如期舉行。

斯諾對王都的控制力越漸加強,再加上莫含章謹慎對待,攔下一撥貴族派來的刺客,排除幾枚烏芳間諜安下的炸彈,也就順利完成了。

加冕禮後,新權黨領袖豐獾女士前來覲見國王。

這場會面完全機密,除了在豐獾離開後,有幾位王宮女官離職,外界並不能更多地探知其中內情。

到了國家議廷的開廷期,新權黨踏著反對者的憎恨之聲,組織了聲勢浩大的罷工游行,抗爭女性權利、法律正義,抗議腐敗、剝削,呼籲多方位改革。

“危難將至!我們難道要坐以待斃嗎?我們真能信任屍位素餐的官員,貪得無厭的商會?他們壓迫我們的槍支,真的會為保衛國境而舉起?他們克扣我們的報酬,真的會鑄成士兵手中的武器?”

“人們啊,為了雪倫!女人啊,為了雪倫!”

新權黨要做雪倫國家議廷中最大的激進派。

“忠誠派”和“攝政派”已成過去式,各方政治勢力要麽結成保守派,抱團取暖,要麽認清形勢、另起門戶,和新權黨一爭激進派的潮頭。

王都郊外的紀念堂外,艾米莉·安歌揭下一張插在灌木上的新權黨傳單,放進口袋。

這是離開的紀念。

她要和家人一起去天恒生活,她會在那裏讀書,至少到大學。

天恒是個怎樣的地方,在她稚嫩的心中沒有答案,但她又好像已經足夠了解天恒了,她能從總裁公邸忙碌氛圍裏感覺到,也能從莫含章身上親眼看到,那是一個值得神往的地方。

她也許會回到雪倫,也許永遠不會。

現在,她記下了莫含章和她告別時的臉,未來,這張光彩奪目的臉可能被歲月蝕刻成了沙礫,隨風散去。

她會一如今日,笑著說:“再見,莫小姐。”

艾米莉·安歌受人保護,前行無阻,而莫含章在回王宮的路上,遭到了刺殺。

地點在黑森林外的大道,己方人員傷亡情況為零。

受傷的是親王切斯特。

那時,莫含章透過車窗看到了切斯特,他的法袍顏色深沈,後面是青色稀疏的焦林,其實沒那麽容易辨認出來。

但總歸是看到了,她告訴司機停車,打開車門。未料,腳剛剛落地,急變突生。

槍聲和子彈穿耳而過。

殺手不過幾人,勝在手裏有更高級的反巫法裝置,放出了幹擾法術的煙霧。

莫含章身邊只有一位武官、一位司機,她當機立斷,從武官手裏接過了一柄槍。

她一邊朝外射擊,一邊不顧法術潮波動,向預估的位置砸下大範圍的力法術。

克敵就在一瞬間。

等到煙霧散去,被繳械的殺手不及審問,服毒自盡,莫含章才發現切斯特袍上破損,還有血跡。

切斯特說被她的法術割到了。

莫含章覺得不太可能,他是大法師,法術反應速度比她快得多,不過她法術潮受影響,不便用法術查探,更不便剝他的衣服看看情況。

“對不起,我太草率了。”她向他道歉,從口袋裏拿出一板粉色的藥劑,“鎮定和修覆藥劑,效果是市面上的三倍。”

他接過後,只看了一眼:“像是你配的。”

莫含章沒有應答。

先前槍聲淩亂,大道上的人都嚇跑了,武官掃視了一圈,在旁提醒:“總裁,此地隱患未除,我們盡快回去報告委員會,也通知王都守備。讓你在王都附近遇險,雪倫國王實在無能,他難辭其咎。”

真會說話,切斯特無聲一笑。

莫含章只是看向地上的殺手屍體。

他們衣著普通,看不出是雪倫人還是雷克人,沒有明顯特征。

她俯身拿起他們的反巫法裝置。

“天恒專家今天找上了白塔。”切斯特慢慢開口,“你應該想拿給她們看看。”

莫含章擡眼看他。

不早說?

她直接去了白塔。

不是第一次進白塔,但走在切斯特前面,由塔內法師低頭帶路,是第一次。

事務大廳中,反巫法武器專家團的幾位成員在收集黑森林礦山爆炸的數據。

莫含章以為她們來白塔不只是為了調查,恐怕,也是來示威的。

因為她們都是相當於高等法師、大法師級別的巫者,還有一位大巫。

莫含章向她們說明自己剛剛遇刺的情況,大巫接過了她帶來的裝置查看。

沒過多久,大巫三言兩語做下判斷:裝置外殼特制於南方強國,經雷克的港口流入,其中作用物質,就是烏芳反巫法武器中所用的藍色礦物——它已被天恒學界臨時命名為“雪倫一號晶石”。

反巫法武器有多國參與,此事已不是秘密,北海灣委員會之後得盯緊雷克的海運,但莫含章更關心另一個問題。

“如何反制?”

“軍方制定了很多定向打擊方案,至於我們和其餘同事,還沒有找到真正意義上的反制措施。”

莫含章語帶急迫:“兩烏戰場上血流成河,天慈衛現在在烏目,用不了巫法兵種,完全是用命在救援。你們有任何進展,我希望能和烏目、雪倫方面同步。”

聽聞戰事險惡,大巫卻微笑了一下:“殿下,內外有別,如果在您職責範圍內,您可自便。還有,我提醒您,您是姮族人,不必一直和我們說夏勒克語。”

莫含章換說本族語言,臉上神色更冷。

巫者在聲音上施了巫術,切斯特坐得很近,完全聽不清她們談話的內容,只聽到隱約的姮語發音。

姮語其實聽上去像詩,可惜,這裏的說話者一個比一個高深,她們吐出韻律優美的音節,不為歌頌,只為戰爭。

莫含章站在她們中間,燈光正好從一側打到她身上,讓她一半臉被冷光勾勒,一半臉沈在陰影裏。她克制著什麽。

她母國給她的逼迫、壓力,已經到了讓人能感到危險的程度。何況,她把自己推進的處境,從來說不上太好。

切斯特莫名想到,曾經“帝國之嬌”的美名,或許也是在帝國威勢之下,強加在她身上的枷鎖。

她感到了來自他的凝視,這讓她在談話的間隙,抽空回看了他一眼。

在她的眼神中,切斯特閃過一個念頭。

誰不想擁有帝女含章?

帝國同樣,“她”永遠都想占有帝女含章……

斯諾死期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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