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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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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昏沈裏,磕碰的痛感化作細針,戳破了一直蒙在沈惜瑞心頭的灰布。

意識浸在溫水中緩緩蘇醒,過往的重量落下,她卻像飄入雲端,難以碰到清醒的邊緣,只能任由零散的記憶斡旋,像一場醒不來的舊夢。

——她全都想起來了。

原來之前做的那個夢並非虛念,而是在她身上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沈惜瑞仿佛在黑暗中掙紮,數不清的畫面似古廟墻縫裏的苔蘚,一幀幀漫過眼簾,密密麻麻地覆住她的雙眸。

似僧人撥動的念珠,顆顆都是她抓不住又散不掉的往昔。

一陣混沌後,她的心跳突然很慢,連帶著呼吸聲減弱——原來她不叫沈惜瑞,而是惜瑞,沈霏霏撿回府的小婢女。

在沈霏霏入宮當日,她還依依不舍地落了許多淚,躲在庖廚燒柴,被另一小婢女綠籮瞧見了,她就說自己是被煙熏著了。

綠籮笑她傻,便取出自個兒偷偷撰寫的小冊子,哄她笑一個……雖然小冊子編排的是她與皇上。

惜瑞擦幹眼淚,瞥了眼,頓時臉色驚慌,羞惱地推搡著。

綠籮則連連求饒,說自己閑來無事寫著玩的。

恰巧這時,沈霏霏找惜瑞,惜瑞瞪了一眼綠籮,將冊子帶著,免得她拿給旁人看。

之後,她只記得沈霏霏臉色很差,二話未說,她後腦勺傳來一陣猛烈的撞擊,再一睜眼,就是後來的事了……

沈惜瑞猛地睜開眼,心跳得如撞鐘,突突聲在體內蕩開,連呼吸都帶急促的滯澀。

眼尾有水痕,不知是淚還是檐角滴落的積雨。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拼盡全力也起不了身,令她懷疑起自己可能仍在做夢。

直至一張陌生男人的臉映入眼簾,她才找回全部力氣,撐地靠墻緩緩坐起。

迅速掃視一圈後,她發現自己在偏院的一個角落中,借著不遠處廊下燈的光,她心才穩了些。

“你是誰?”她環抱住胳膊,很是警惕。

“娘娘記不得我了?”男人面上閃過一瞬的失落,“我是懷安,宗主爺身邊的小太監。”

“懷安……”

沈惜瑞嚼蠟一般輕聲念了遍,但她對此毫無印象,直至他說完最後半句,才想起此人。

“幾日前來景仁宮送自鳴鐘,還打碎了錦屏的那個小太監?”

“幸得娘娘記掛。”懷安應聲,莞爾一笑。

沈惜瑞這才對他有了點印象,似乎也對得上臉了。

可她方才不是在和崔月熙推扯嗎?

沈惜瑞揉了揉後腦勺,沒摸出濕跡,確認未摔出血才安心多了,轉而問他:“你身為內侍,怎會出現在公主府?莫非袁公公也來了?”

話音一落,懷安的臉色也暗了下去,似是提及了傷心事,“宗主爺帶奴婢來祝壽,沒想到惹惱了皇上,爺被拉去問斬了……”

“啊?”

沈惜瑞沒忍住驚訝地“啊”了一聲,甚至都忘了離開此處,不由地問起他詳情,“何時的事?我怎麽不知?”

“不過是下午的事,娘娘待在偏院沒瞧見。”

“原來如此……”提及下午偷偷跑出府一事,沈惜瑞心虛地撇開眼,問起旁的,“陛下為何要懲處袁公公?”

司禮監掌印太監,人喚“宗主爺”,就這般草率地入獄了?

懷安嘆了口氣,簡略地講了一遍,而後“撲通”一聲跪下,滿目憂愁,聲音發顫道:“娘娘恕罪!可奴婢真的不能死!家裏還有年邁的爹娘等著月錢吃飯,弟弟尚在學堂念書,不能沒有奴婢!而奴婢躲到後院時,撞見了昏厥過去的娘娘……”

沈惜瑞聽出了他的意思,被這悲傷感染了幾分,她將他扶起身。

“你既好心救了我,自然有你的福報。”

雖然她目前也危在旦夕,但收納個小太監,裴延不會胡亂揣測的。

懷安猛地擡頭,眼中滿是淚水與感激,“多謝娘娘願發慈悲庇佑奴婢,往後奴婢這條命就是娘娘的,任憑差遣!”

沈惜瑞深吸一口氣後緩緩道:“壽宴快結束了,我得回去了。”

懷安驚訝:“娘娘受傷,不如奴婢通報一聲,先傳個醫師來瞧瞧?”

沈惜瑞連忙否決,不假思索就放聲道:“不必!我沒事!”

她現在得知一切真相後,心裏仿佛揣了只胡亂撞的鳥,整個人慌得如履薄冰,逃離似的跑走了。

不能讓裴延知道她出事了,不然今晚公主府必有血光之災。

大喜之日,鬧出這些事不吉利。

但其實,她最怕的是裴延。

自從恢覆記憶後,她心情覆雜,又害怕又困惑,百般無奈。

害怕是因為她不光記起入宮前的一切,誤把自己當白月光後做的傻事也歷歷在目,在腦海中不斷浮現,仿佛生怕自己犯過這些事似的。

一直以來,從皇宮到雲港再到皇宮,以為裴延戀慕自己多年,她才能恃寵而驕。

可今天突然告訴她,這些都是假的。

一個是九五之尊,一個只是國公府的小丫鬟,非但毫無牽連,更是雲泥之別。

她犯下的錯無異於玩火自焚!

而那本私密、寫著露骨情話的日記竟然是胡謅的!沈惜瑞臉色漲紅,決定回去以後就把這冊子燒了!

她手心沁出冷汗,好幾次跑錯了路,她滿腦子都是“絕不能讓皇上知道!”

這若是讓他知曉了,指不定會降罪於她,還會連累旁人,索性把話爛在肚子裏。

但除此之外,她還有些生氣——她失憶了,但裴延知道他們間壓根兒沒有那些七彎八繞的過往!

可裴延為什麽要縱容她的謊言,害她一錯再錯呢?

甚至連沈霏霏也合起夥來騙她。

沈惜瑞心裏空落落的,被挖走了一塊心頭肉似的。

她沒再回頭,提著一小盞燈跑開,身影很快融進濃稠的夜色裏,還有些踉蹌。

懷安默默站在原地,方才眼裏的怯懦與哀求盡數蒸散,只剩一片沈沈的冷。

而後才慢慢轉身,去處理藏在門後的屍體,與一把斷了弦的伽倻琴。

-

出乎沈惜瑞的意料,在她失蹤的一小會兒時間,整個公主府都要被翻了個底朝天。

來往的賓客們被關在一處小院,眾人敢怒不敢言,任憑錦衣衛搜查,而淳陽大長公主早已花容失色,無措地坐在軟椅上。

“本宮不知……”

她聲音疲憊綿軟,所說非虛,她的確不知道沈惜瑞去哪兒了。

她不過是幫裴默最後一把,給他們營造機會見面,可沈惜瑞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裴延皺眉,輕慢地拍去衣擺處沾著的草屑,周身寒氣能將夜色凍住。

“約摸一個時辰了,連個人影都找不到,若今日交不出她的下落,這公主府的印信,你不必再用。”

他目光很冷,冷得能剜進淳陽身上似的。

不但淳陽被這戾氣嚇到,隔著遠遠觀去的沈惜瑞也被嚇退了幾步。

她方才在偏院一個很隱蔽的角落裏醒來的,公主府太大了,錦衣衛暫時沒搜到。於是她快步跑上前,大聲喊道:“陛下——”

廊下的燈隨風搖晃,一道纖細生意猛的從假山後沖出來,裙擺粘著泥點,發絲淩亂,正搖搖撞撞地奔向裴延。

直至玄色道袍跟前,沈惜瑞聲音帶著點兒喘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點顫抖是因為怕的。

裴延眼底的厲色未完全褪去,卻在轉頭瞥見她時,露出片刻松動,沒等她開口,就將她拉到身後,用寬大堅厚的身子掩住了她。

沈惜瑞欲解釋,可他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不必多言。”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替淳陽求情。

沈惜瑞被他這副模樣嚇到,當真不敢多言。

說來也怪,自從得知她不是他的白月光後,如同少了一張底牌不踏實,她突然畏怯。

仿佛他的心意不可信。

“公主府疏於防範,罰俸半年,府內侍衛杖責三十,即日起禁足三年。”

裴延淡淡掃了眼淳陽,便牽起沈惜瑞的手,領她離去。

他掌心帶著安穩的力量,她不由自主地跟上他,然而忽覺身後有目光落來,便下意識轉頭望去。

只見淳陽大長公主坐在軟椅上怔怔地笑著,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身上,一半亮一半暗,平日明艷的眉眼間覆著一層落寞,嘴角卻噙笑。

沈惜瑞察覺到她笑容破有深意,卻看不透,仿佛在醞釀著什麽似的,又有些得意。

“走吧。”裴延面無表情道,手卻攥得更緊了。

這一聲催促令沈惜瑞渾身一僵,心悸一瞬,立即隨著他轉身走向龍輦,不敢多問。

直至乘車驅入皇宮,裴延問道:“誰傷了你?”

沈惜瑞一噎,心道他連誰是罪魁禍首都不知道,就處罰了大長公主,是不是太任性草率了?

見他沒收到回覆一直盯著自己,她如實說道:“是貢女崔氏。但也不完全是——她對我有誤解,動手推搡了幾下後,我自己磕到腦袋,昏過去了。”

“不說實話?”裴延輕嗤一聲,“你武藝高強,一般人近不了身。”

沈惜瑞心中有點不屑,喜歡欺騙她卻不準她撒謊,但又怕他真定她欺君之罪,急忙解釋道:“是因為我有夜盲癥……在夜裏看不清……”

僅僅一晚上,知道她軟肋的又多了兩個人。

裴延聞聲眉峰微蹙,觀察了她一眼後,猛地靠近。

此舉太過突然,嚇得沈惜瑞瞳孔縮小,不自主地屏氣看他,怕被他瞧出端倪。

難道他發現她恢覆記憶了?

不料裴延只是輕輕吹了口氣,灑在她臉上癢癢的,一瞬而已,她袖口就被攥成一團。

“看得見嗎?”他聲音沈緩,故意問道。

“……”沈惜瑞失語片刻,磕磕絆絆道:“自然……”

宮燈這麽亮,她再看不見就真成瞎子了。

收到答案後,裴延輕快地啄了下她的唇角,蜻蜓點水,趁她緩過神來,他已坐回原位,靠在軟墊上。

這些時日,她早已適應有空沒空的親吻了。

但以前是因為知道他有“親親饑渴癥”才做足準備。

眼下,從前的記憶與身份反覆刺激著她的心志,倒顯得這個吻不可置信極了。

裴延又道:“就怕你看不見,以後夜裏得點燈。”

沈惜瑞怔怔道:“夜裏睡覺點什麽燈——不對,陛下說什麽呢!”

若非裴延摩挲她唇角的動作輕緩,又太過旖旎,她都不一定會想到他指的是哪件事,太不知羞了!

裴延卻得寸進尺地逼問道:“難道你不想好好看看朕?”

“……”

“朕叫最好的太醫來治,治好了便不用點燈。”

“……”她突然沒那麽想治了。

沈惜瑞不再理他。

但經他這麽一打岔,的確緩和了不少,心裏也沒那麽慌了。

所以,其實他們可以繼續這麽相處?

沈惜瑞輕輕晃了下腦子,意在使自己清醒,切莫太貪心。

這一切本不該屬於她。

許是從小顛沛流離,沈惜瑞向來沒有安全感,讓她在爾虞我詐、水深火熱的皇宮裏生活,定是不願的。

她突然想起了沈霏霏,五個月之後臨盆,屆時她一定得陪在她身旁,要親眼見到母子平安。

王斯遠雖說為人穩重,但她還是放心不下。

全天下最了解沈霏霏的,除了沈母,便是沈惜瑞。

她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五個月後她一定會重回惠安堂。

至於如何出去……只能乞求裴延了。

然而她剛一提到沈霏霏,裴延話都沒聽完就搖頭道:“不能見她。”

“為什麽?”

“.…..”裴延一時噎住。

他心知肚明自己在怕什麽,怕沈霏霏說漏嘴講出了過往。

但這些又說不得,裴延鎮定自若道:“她懷有身孕,你又不懂生育之事,萬一好心辦錯事,害得滑胎了怎麽辦?”

“呸呸呸。”沈惜瑞急忙呸了幾聲,拾起他的手敲木扶手,硬是要蓋過他的烏鴉嘴,小聲嘟囔道,“小姐才不會出事。”

而這一敲,她不禁想起了沈邱霖。

若非她逃跑,沈邱霖也不會入獄了……

倘若逃跑是她自己的事呢?豈不是就無法怪罪於沈邱霖了?

加上方才的那一否決,沈惜瑞賊心不死,盤算著再次出逃。

這會兒她有把握多了,不信逃不掉。

在宮中住了一段時日,她多少也有些了解——乘糞車可以出宮!

雖說惡心了些,但辦法總是有的。

一天後的夜裏,月黑風高。

沈惜瑞憑著記憶繞開侍衛宮人,走到西側的角門,準備翻出去找懷安,他早已為她準備好了糞夫,她到時假扮成浣衣局的雜役即可。

女扮男裝,她已得心應手。

至於懷安,她說自己想出宮游玩,並未坦言真實目的。令她詫異的是,懷安僅僅猶豫了一瞬,就答應她,說他會安排好一切。

沈惜瑞頓時對他刮目相看,有膽識有氣魄。

只是宮墻爬滿了枯藤,磚縫裏嵌著歪歪扭扭的芽兒,她踩著石墩子往上爬,指尖被磨得生疼。

她痛得緩緩吐了好幾口氣,努力穩住。

然而,她忽然摸到一個滑溜溜的東西,像是爬蟲,嚇得她一哆嗦,沒反應過來時,腳下一空——

她以為要摔了。

卻沒有,而是落入一個帶著寒氣的懷抱,她尚未驚呼出聲,後領就被人抓住,如同扼住喉嚨一般,她驚訝地說不出話。

因為她看見了裴延的臉。

努力眨了好幾下眼,還是能看見裴延,他也在盯著她。

“……”還不如摔死。

沈惜瑞尷尬地笑著,“好巧,陛下也出來散心?”

“散心?你有什麽煩心事?”裴延冷哼。

“……”

“想與誰裏應外合?”裴延眼底閃過嘲弄,“你可知翻出這道墻,宮外可無人接應你。”

“……臣妾聽不懂。”

什麽接應?她不知道啊!

裴延倒是耐心解釋:“你一旦出去,就必死無疑,而你以為會等你的人,今夜根本沒來。”

沈惜瑞眸光微暗,心道他說得是真的。

如果懷安真派糞夫來了,依裴延的性格,眼下已經在他腳邊被斬殺了。

沈惜瑞被他這麽一說,鼻尖忍不住地酸了,只覺可悲傷的人或物太多了。

月色蒼涼,洗不去慘淡的未來。

裴延被她這幅“惡人先告狀”的模樣氣笑了,語氣冷得刺骨,“惹了朕就跑?膽子倒是不小。”

沈惜瑞眼睫輕顫,楚楚可憐地低下頭,深知說多錯多。

“既然恢覆了記憶,為何還要跑?”

裴延盯著她慌亂的眼眸,聲音裏沒半分溫度,帶著攝人的威壓。

“什麽?”沈惜瑞難以置信地瞪大眼,淚水頓在眼眶裏,往後退了半步,“陛下、知、知道了?”

裴延沒有說話,似是默認。

完了,沈惜瑞悲傷地擡頭望了望月亮,心道這應該是她見的最後一絲光亮了。

“這回又是為什麽逃跑?找記憶的借口用不了,還有什麽別的嗎?朕幫你挑選一二。”裴延上前一步,緊追不舍。

這回離開就是為了不暴露她恢覆記憶的破綻、還要讓沈邱霖洗清罪名、六個月之後能去看望沈霏霏。

要做的事太多太多,沈惜瑞不知從何說起,只能蒼白無力道:“陛下如何知道我恢覆記憶了的?”

“小姐。”裴延聲音一頓,“失憶時,你只會喊沈霏霏為姐姐。”

“……”沈惜瑞有些恍然。

她當真想不起來這是何時的口誤。

或許她真的不小心喊錯了稱謂,又或許是他派人查了個一清二楚,但沒告訴她。

畢竟以他的雷霆手段,定能將她的過往查的一清二楚,然後看著她像個傻子似的,活在夢裏。

沈惜瑞咬唇,鐵銹般的刺痛泛開,才勉強拽回一點理智。

可她的意識早已渙散,滿腦子都是裴延欺騙她的樣子,後知後覺他一定是看了那本小冊子。

被偷窺、被掌控的屈辱感順著脊背往上爬,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份屈辱,還讓她恍惚想起多年前的那個雪夜。那時她才七歲,父母染疾暴斃而亡,頭七都沒過完,就被舅舅舅母塞進人牙子手裏賣成銀錢,卻騙她是到大戶人家享福。若非官兵突襲,她造成了某處孤魂野鬼。

恐懼與委屈從未消散,只是深深埋進心裏。但不與外人道,並不代表她原諒了他們。

沈惜瑞猛地擡眼,不敢細想那份痛楚,怕兒時受過的寒風再次吹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聲音哽咽,卻帶著破釜沈舟的冷:“你以為我為何留在你身邊?”

裴延緘默不言,罕見的有他不敢答的問題。

“若非我失憶了,聽了那小冊子的胡言亂語,還有你的推波助瀾,我根本不會動心。如今已知道冊子是假的了,自然要走!”

話音剛落,她見到裴延眼底的冷意驟然崩裂,她撇開眼去。

裴延眼底翻湧起一片猩紅,冷嗤一聲,聲音微微發顫道:“經歷的這幾個月不假。”

沈惜瑞鐵了心要離開,甚至願意為其放手一搏——離開或處死,她都接受。

唯獨原諒看著她犯蠢的人。

她冷聲道:“我們之間,本沒什麽根基。放我離去,倒還有最後的體面。”

“離開?”裴延忽然笑了,笑聲中滿是狠戾。

他大可以讓她立刻滾,也可以命人將她押回宮裏。

可他卻失了理智,將她圈入懷中,指節泛白,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裏帶著失控的脆弱:“朕不準你走……不準走,好不好?”

忽冷忽熱的瘋纏折斷了沈惜瑞最後一根情意——她最恨被人掌控。

若是她留在宮中,就得被裴延管一輩子。

他手腕上還有瓷器劃過的傷疤,蹭過她臉頰。

沈惜瑞不願看他用此招數求人回心轉意,不肯見他低三下四地搖尾乞憐。

她最終擡手,用力推開了他,而後跳上他騎來的馬背。

之前她害怕騎馬,但裴延總帶她騎馬飛馳,久而久之她也學會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只怔了一瞬,繼續抓起韁繩,朝打開的角門沖出去。

裴延松開手的瞬間,神色驟變,亮敞的眼底只剩灰蒙蒙一片,他擡手向護衛們示意。

——下一瞬,這一片皇城的燈全被斬滅。

萬籟俱寂,漆黑一片。

沈惜瑞頓時又失了明般,她的世界裏僅剩一絲清涼的月光。

她知曉裴延的意思,可她早已冷了心,即便是橫沖亂撞也要闖出去。

待裴延回過神時,淩岳欲上前追捕,他卻擺了擺手,目光追隨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喉間溢出細碎的呢喃,“看不清路也能離開,須下多大的決心……”

“陛下,您就這樣放娘娘走了?”淩岳蹙眉,沒想到裴延會願意放手。

裴延站在原地沒動,不知何時起,他眼底沒了方才的慌亂,只剩一片沈得嚇人的冷。

忽然,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帶著瘋意的笑。

“不必,讓她跑,跑得越遠越好。”

淩岳猛地擡頭,滿臉錯愕。

裴延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待她跑累了,朕再親自把她抓回來,這樣她就清楚——九州萬裏,沒有朕的許肯,她永遠都離開不了。”

風吹起他兩鬢的小碎發,他笑得意味深長,使得淩岳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刀,連大氣都不敢喘。

忽然,不遠處升起一抹灰煙,於黑夜中綻放成花。

有一太監緊急來報,跪地嘶吼道:“陛下!有叛軍造反,兵臨城下了!”

裴延漫不經心地瞥了眼他,“譚琳人呢?”

“回陛下,前太子妃……已不見蹤跡。”

裴延輕笑出聲,指尖摩挲起玉佩,眼中的輕慢勁褪去,只剩淬了寒的殺意。

“朕的這位皇兄終於願意出面見朕了。”

隱藏三年,終於忍不住要跳出來了。

皇位旁的雜草,礙眼,早該除了。

今日,便讓他有來無回。

不過轉念一想,沈惜瑞離開的背影重現眼前,他側身對淩岳說道:“朕有個更好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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