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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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沈惜瑞騎馬跑出數十裏，直至馬蹄踏碎皇城根下最後一簇枯草時，她才敢回頭望。
天邊泛起魚肚白，朱紅色的宮墻宛如蒙上一層灰布，成了道暗沈的剪影。
一夜疾馳令她腰酸背痛，卻不敢有半點懈怠。
見裴延並未派人追來，她慶幸之後，多了份覆雜的惆悵。
□□的馬兒突然放緩腳步，鼻翼翕動，發出嘟嚕聲，頻頻往一旁的草叢裏蹭，沈惜瑞才想起這小東西要吃糧草。
她輕輕拍了拍馬背，安慰道：“再忍忍，很快就能找到店家了。”
馬兒似是聽懂了，繼續朝前奔去。
不遠處恰好有間早開的茶寮，炊煙裊裊，米粥的香氣徐徐飄來，沈惜瑞忽覺肚子空空。
她迅速下馬，將馬安頓好後，找店家要了份熱粥。
剛坐下就端碗飲用，熱乎的米粥燙到她的唇瓣，她立即放下碗，抿了抿唇。
她走得倉促，什麽包袱都沒帶，也不知該去哪兒。
不如跟這店家討個活幹，燒飯洗碗她都在行。
她正盤算著，旁邊那桌的人高談闊論，多半是趕早路的客商，聲音大到她不得不聽見。
“你們聽說了嗎？宮裏頭出來亂子了！”
沈惜瑞心跳漏了一拍——她逃離的事這麽快就傳開了？
為防被註意到她，她側過身去，將頭埋得很低。
只聽另一人不以為意，滿不在乎道：“又出什麽稀奇事了？那位又賜死誰了？”
“聽說前太子帶著舊部反了！”盡管說話者努力壓低聲音了，但依舊難掩激動，“昨夜裏，都打到宮門口了，這天吶，又要變了。”
沈惜瑞皺眉，她剛離開不過一夜，怎會有這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沒忍住出聲道：“二位大哥莫要隨口揣測，小心惹了麻煩。”
那人白了她一眼，“嘖，你消息不靈通就在一旁老實聽著。”
“前太子早就被天子斬殺了，怎會起兵造反？”沈惜瑞不屑，總不會帶著陰兵？
民間就是愛編排宮裏頭的事，就像綠籮給她寫的那本小冊子。
“這種話，就是騙你這樣單純人的。前太子壓根兒沒死，被皇上軟禁起來了，如今起兵造反，多正常？”
他默了會兒，又道：“反正如今皇城亂作一團，這江山啊，又要變天了。”
沈惜瑞手裏的碗“哐當”一聲墜地，黏稠的湯汁濺到手上，燙得她猛地回神。
二話不說，她丟下一貫錢，騎馬遠去，揚起一片塵土。
那二人目睹她離開，心滿意足地笑了，戴上鬥笠朝京師趕去……
數十裏路，夜裏被她強行壓下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朝朝暮暮，這幾月的光景裏，鮮少有裴延未參與的。
騎馬雖不是她主動學的，但他每次都將她護得很好，不讓她收到一點兒剮蹭。
他冷峻表情下掩藏的溫柔不是假的。
哪怕小冊子事騙局，可他待她的好，的確實實在在暖過她。
回憶時板栗糕的清甜仿佛泛上嘴角，她喉間發澀，更快地抽動馬鞭——她要見他。
哪怕他騙了她，哪怕她仍在生氣，但也做不到冷眼旁觀他陷在叛軍裏。
若裴延已撥亂反正，這場宮變驚聞就不會傳入民間。
所以，裴延恐怕兇多吉少。
此念一出，沈惜瑞空空的胃開始反酸，翻江倒海地倒出苦意。
要不是她逃離，說話傷了他的心，以他的本領，絕不會淪落至此。
沈惜瑞心下泛起疼，奈何說出的話成了潑出去的水，世上從無後悔藥。
“駕！”
她只得快點、再快點地朝皇宮趕去。
風中帶著清晨的寒氣，卻吹不散她心口的慌。
直到她趕回皇城時，天已大亮。宮門處看似波瀾不驚，與昨日相別時無任何異常。
硬要講出不同，那便是看守的禁軍人數增多。
沈惜瑞勒馬停在半裏外的老槐樹下，往東華門望了眼後，偷偷松了口氣，希望那兩個人說的都是假的。
可突然，她想起平日裏，這邊應有絡繹不絕的小吏，或送菜的車架，絕非此刻這般空蕩蕩。
正疑竇叢生時，街角忽然跑過兩個身著內侍服飾的人，慌不擇路，連帽子都撞歪了，嘟囔著什麽。
沈惜瑞指尖攥緊，下一瞬就見接二連三的箭矢射來，釘在他們胸口。
而他們最開始互相嘟囔的話，她看唇形讀了一遍：“快……逃……”
她渾身一僵，喉間發緊：“原來不是傳言。”
短暫思索後，沈惜瑞決定以身犯險一次，畢竟，她運氣還不錯。
之前懷安給她說過，有一宮門邊的角樓那兒有道三尺寬的窄縫。
當時她覺得那兒離景仁宮太遠了，只會徒增風險，便放棄了。
如今，倒能一試。
她也真這麽做了。
換上雜役的服裝，千幸萬苦地繞開了禁軍的搜尋，驚訝這邊的看守並不嚴。
難怪懷安能出宮到公主府，來去自由，若非從小生活在宮裏，極難得知這條小徑。
她撥開掩蓋的枯枝，側身鉆入，緩緩走了許久，指尖擦著墻壁，沾了滿手夜露。
好不容易出去時，卻看見一身著袞冕的人帶著許多侍衛，似是等了她許久。
沈惜瑞猛地後退半步。
因為這位桌袞冕的不是旁人，正是懷安——
“娘娘，怎麽在這兒？”他沒像往常那樣低頭，而是氣定神閑地昂首挺胸，語氣裏也不見恭維。
沈惜瑞整個人更緊繃了：“懷安，你、你又怎麽在這兒？”
不管是不是宮變，他一內侍也不能站這兒啊！
還穿著只有太子能穿的袞冕。
他輕笑道：“等你。”
沈惜瑞有了猜想，可太過離經叛道，她不願相信了，往身後一看，發現自己早已被包圍了。
“你為什麽穿著太子的衣服？”
反正無退路了，不如說開。
“明知故問。”他眼底掀起一片厭惡，早已撕破了臉面。
沈惜瑞凝眉，不可思議道：“難道早已立儲了？懷安你竟然是皇上在外的……私生子？”
“……”
沈惜瑞陷入自己的猜測中，指尖忍不住發顫——懷安看似是個小太監，實則是裴延的私生子！
可裴延說過眼中只有她一人的！居然連這種事都騙了她！
虧她鋌而走險來尋他！
裴默煩躁掐了掐眉心，三年來一直做小伏低，當個供人差遣的狗腿子。
如今身份恢覆，他自然不再順來逆受。
至於這身袞冕，不過是為了穿著它坦坦蕩蕩地為先皇盡孝。
龍袍，遲早會穿。奪天下，不過囊中取物。
他嘖了聲：“別把我和那個瘋子扯上關系。”
沈惜瑞頓住，不知這又是哪一出。
“將死之人，告訴你也無妨。”裴默聲音又低又狠，“他才是見不得光的賤種，而我是本該坐在這龍椅之上的人！”
沈惜瑞總算看出來他不是裴延兒子了，心情這才順了點，“我就說，你看著比裴延老。”
“什麽？”
她驚覺自己方才是把心裏話說出口了，連連否決沒說什麽，想勸他冷靜道：“懷安，這其中應該有什麽誤會——”
“懷安早已死了，我叫裴默。”裴默怒發沖天，眉毛壓眼，恨不得當場撕了她。
誰讓他那弟弟，學他玩起了失蹤，這下他不得不也用女人來做誘餌——就像裴延用譚琳威脅他那樣。
裴默……沈惜瑞默念了一遍，而後恍然大悟道：“前太子！ ”
她終於知道了，可裴默不打算為她慶祝。
“前太子不是……死了嗎？”
裴默冷笑：“死了？裴延連這都沒告訴你，前太子失蹤，他將皇嫂羈押於冷宮這件事嗎？”
“你不也沒說。因為很難啟齒吧？”
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這什麽意思——公主府壽宴上，沈惜瑞醒來後聽懷安講述袁逢被問斬時，提到過前太子之謎。
那時，裴默的原話是“不過，宗主爺或許是撒了謊，畢竟昔日金階玉座，如今端茶倒水，與死別無兩樣。”
沈惜瑞以為他在感慨，未曾想竟是罕見的真情流露。
裴默未接話。
啰嗦夠了，他直接命人抓住沈惜瑞，有火銃在手，她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沈惜瑞似覺無痛無癢，倒還有心情笑出聲。
這令裴默痛恨極了，他曾隨著袁逢伺候過裴延。
她的這個表情，讓他晃神，仿佛看見了裴延，永遠高高在上，永遠胸有成竹，用看螻蟻的眼神看他！
裴默抽出一把刀，欲將她的臉劃得稀巴爛，讓她永遠都笑不出來——裴延也是。
三年，十年，還是三十年，他一定會找到裴延，正如裴延找他那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正欲上前劃刀時，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火銃的轟鳴聲。
裴默胳膊中彈，劇痛難忍，手上的刀毫不留情地墜地，連空氣都在顫。
他低頭看去，鮮血淋漓，斷口處露出白骨，碎成兩塊。
“誰？！”
裴默痛得大聲嘶吼，擡頭就見宮墻上有好幾位手持火銃的錦衣衛，其中一個黑洞口還冒著煙。
裴延就站在他們身後，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嘴角輕揚，帶著漫不經心的嘲弄。這是他最憎恨的神情！
記憶閃回，裴默想起從前有一回在文華殿端上奏本，自以為隱蔽地偷瞥了眼裴延寫的密信。
他眼角餘光飛快掃過，只讀到“邊關”二字時，信紙已帶著薄風扇在他臉上，裴延輕慢道：“既然這麽想看，就一直盯著，別眨眼，一字不落地看——記不住也無妨，就一遍遍地抄，直到指尖磨出血，朕用作朱砂。”
三年來被壓制的畏懼在此刻爆發，他重新撿起刀，可這只手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可眼下，如不徹底扳倒裴延，他拿什麽立威信！
“給我殺！”裴默踉蹌著，大聲嘶吼。
然而身旁的禁軍一動不動，只有他隨身帶著的幾個侍衛聽話。
但也無濟於事。
自知武力懸殊，幾個侍衛們都軟了腿。
“你！你們一群廢物！”
裴默絕望地揮刀亂砍，沈惜瑞早已退至一旁，看著禁軍死死按住他的肩背，被卡住喉嚨，只能溢出嗚咽。
他不甘心道：“你……什麽時候……察覺到的……”
此刻他才驚覺起兵占宮太過順暢了——密道輕而易舉打開了，甚至很快就找到了兵符。
細細想來，每一步都像在安撫他，看他走上不歸之路，看他步入深淵，萬劫不覆！
裴延從城墻躍下，穩穩落在他面前，波瀾不驚道：“朕正苦惱如何找到素未謀面的皇兄時，你自己遞上了把柄。”
裴默咬牙，不願相信。
“動沈惜瑞——這步棋走得不妙。”裴延一腳踩上他的胳膊斷口處，用力一按，聽取一聲慘叫，繼續道，“在朕眼皮子底下假意投靠她，又出謀劃策助她出宮，是有篤信朕看不出端倪？”
此話一出，沈惜瑞驚訝地捂住嘴——裴延什麽都知道。
所以他早就知道她會逃跑了，卻未阻攔，難道是想等她自行放棄？
然而她卻毅然決然地選擇離開，還說了許多傷人的話……
裴默猛地咳嗽，咳出一灘黑血，咧開嘴笑道：“你故意的……我們都是你算好的一環！你假借我造反之手——”
裴延踩得更用力了，低聲提醒道：“遺言就剩這些了嗎？”
裴默方才是緩過神，看出了他的用意。
分明能在宮變前將叛軍一網打盡，卻非要繞這麽大個圈子設下戲臺，就是為了借宮變的由頭，引沈惜瑞回宮！
到頭來，他的覆仇大計就被輕而易舉地攻破了，還成了他們和好的幌子！
何等屈辱，何等可笑。
裴默自知氣數已盡，緩緩垂下頭，閉上眼道：“留……譚琳一命……”
說罷，他就沒了聲息。
裴延收回腳，在他衣袖上蹭了蹭，刮去靴底的血跡，才朝沈惜瑞走去。
而此刻的沈惜瑞目瞪口呆，千言萬語都卡在喉間，不上不下。
裴延對他兄長都這樣殘忍狠心，她又怎逃得過！
不但沒救到人，反而差點兒成為破綻。
昨夜毅然離去的是她，現在杵在這兒的也是她，真正兇多吉少的又是她。
沈惜瑞深吸了一口氣，思忖著自己怎麽這麽衰。
然而裴延直直走向她後——倒在了她面前。
“陛下？陛下！”
沈惜瑞來不及思考，就已經跪在他身邊，抱住他的身子，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到他身上。
“朕無大礙，不過是受了點小傷……”他皺眉咳了聲，捂著胸口。
沈惜瑞扒開他的衣襟，瞥見裏頭有塊傷口正源源不斷地冒血，白紗巾已紅完了。
“這怎是沒事呢！來人，宣太醫！”她朝一旁的淩岳喊道，涕淚縱橫。
淩岳嘴角微抽，轉身去傳太醫，卻走得慢極了，滿臉不屑，心道——那是皇上自個兒紮的刀子，生怕流不出血，方才在城墻上又往裏捅了半寸……
沈惜瑞沒察覺他的異常，而是按住他的傷口，怕血流幹了。
裴延卻試圖推開她，艱難道：“快走……等朕治好了，你就走不出這皇城了……”
“不，我不走。”
沈惜瑞指尖沾有他的血，輕輕垂頭，二人額角互相抵著，她抽泣道：“臣妾說過的，永不棄陛下！”
裴延眸光暗淡：“那是假的，作不得數。”
“這些是氣話！”沈惜瑞知道他在怪她昨夜的那些話，耐心哄道：“我攥著韁繩趕回來時，滿腦子一邊想著這幾個月，一邊害怕極了——怕你撐不住，怕我趕不及。”
腦海中浮現的全是裴延為她撐傘，帶她游賞時的笑容，還有他倚廊站立的身影，他的一舉一動都能撥亂她的心弦。
從前有假記憶，把這一切都視作理所應當，從未好好問過自己的心。
一路砰砰亂跳的心，分明是早已動了情。
沈惜瑞聲音哽咽，眼神卻清亮篤定，“我不會食言了。”
裴延忽的坐起身，仿佛沒受傷似的，扣住她的後腦勺，吻上了她的額頭，幾近一字一頓道：“好，朕再信你一回。”
沈惜瑞眨了眨眼，腦袋暈乎乎的，嘴唇張合道：“你動作這麽大，牽扯了傷口不疼嗎？”
裴延後知後覺，捂住胸口，想解釋時，卻被她拍開手，揭開紗布，怔了一瞬後，放聲道：“這傷口邊緣齊整，分明是匕首直直紮進去的。”
他想掩住，卻被沈惜瑞死死按住，又氣又心疼地瞪他道：“難怪淩岳傳太醫時磨磨蹭蹭的，這是你自己弄的吧！”
“……”
身在竹林中乘涼的淩岳鼻尖忽然一癢，“阿嚏”一聲，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估計娘娘原諒陛下了，陛下在心裏稱讚他呢！淩岳笑著揉了揉鼻子，總算得空休憩一會兒了。
-
半月之後，京師徹底恢覆了平靜。
裴默的舊部被一網打盡，朝野恢覆清明。而淳陽大長公主，在沈惜瑞的堅持下，裴延終留了她一命，足夠她在公主府內頤享天年了。
但裴延最初不解，想斬草除根，直至沈惜瑞說出心底話：“不想你連最後一個親人都沒了。”
之後裴延選了個黃道吉日，要在奉天殿舉行冊封大典，正式立沈惜瑞為後。
而那天，正巧是萬國來朝之日——他要讓全天下人知道，沈惜瑞是他的皇後。
萬國使臣帶著獻禮，齊聚一堂，殿內外張燈結彩，禮樂聲不絕於耳。沈惜瑞頭戴鳳冠，身著明黃色的皇後朝服，一步步走上玉階。
裙擺掃過金磚，織雲紋隨步輕搖。
在眾臣與使臣註目下，裴延目光溫柔地望著她，禮部官唱誦冊文，他卻沒聽清內容，思緒早已飄遠了——將沈惜瑞巴掌大的臉仔細端詳著，心生歡喜。
從此以後，他們形影不離，死也會合葬於一處陵墓。
“陛下？”沈惜瑞察覺他的失神，莞爾一笑，笑他難得失態。
吉時鐘聲敲響，漫過丹陛，裴延回神，動作迅速地落下玉璽。接著，聲音洪亮且堅定：“沈氏賢良淑德，秉心純良，冊封沈氏為沈皇後。”
他將皇後璽印遞到她手中，眉眼含笑。
“往後，便與朕一同守著這江山。”
冊文尾音落下，百官跪拜山呼，殿外的禮樂聲愈來愈大，愈來愈歡快。
沈惜瑞望著他眼底的溫柔，瞥眼看向殿外的萬裏晴空，鳳冠上的明珠相撞，發出輕快的玎玲聲。
她緊緊握住裴延的手，深知“往後餘生”的份量。
陽光灑肩頭，喜鵲聞訊而來，墨羽白腹，撲棱幾下翅膀後落在上翹的檐角，似這日最獨特的印記。
禮冊翻頁聲忽而遠去，沈惜瑞掌心依舊溫熱——唯有他指腹的摩挲，能於檀香中織出最綿長的暖。
雲影漫階，金簪映日，朝朝皆是好光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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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惜瑞騎馬跑出數十裏，直至馬蹄踏碎皇城根下最後一簇枯草時，她才敢回頭望。
天邊泛起魚肚白，朱紅色的宮墻宛如蒙上一層灰布，成了道暗沈的剪影。
一夜疾馳令她腰酸背痛，卻不敢有半點懈怠。
見裴延並未派人追來，她慶幸之後，多了份覆雜的惆悵。
□□的馬兒突然放緩腳步，鼻翼翕動，發出嘟嚕聲，頻頻往一旁的草叢裏蹭，沈惜瑞才想起這小東西要吃糧草。
她輕輕拍了拍馬背，安慰道：“再忍忍，很快就能找到店家了。”
馬兒似是聽懂了，繼續朝前奔去。
不遠處恰好有間早開的茶寮，炊煙裊裊，米粥的香氣徐徐飄來，沈惜瑞忽覺肚子空空。
她迅速下馬，將馬安頓好後，找店家要了份熱粥。
剛坐下就端碗飲用，熱乎的米粥燙到她的唇瓣，她立即放下碗，抿了抿唇。
她走得倉促，什麽包袱都沒帶，也不知該去哪兒。
不如跟這店家討個活幹，燒飯洗碗她都在行。
她正盤算著，旁邊那桌的人高談闊論，多半是趕早路的客商，聲音大到她不得不聽見。
“你們聽說了嗎？宮裏頭出來亂子了！”
沈惜瑞心跳漏了一拍——她逃離的事這麽快就傳開了？
為防被註意到她，她側過身去，將頭埋得很低。
只聽另一人不以為意，滿不在乎道：“又出什麽稀奇事了？那位又賜死誰了？”
“聽說前太子帶著舊部反了！”盡管說話者努力壓低聲音了，但依舊難掩激動，“昨夜裏，都打到宮門口了，這天吶，又要變了。”
沈惜瑞皺眉，她剛離開不過一夜，怎會有這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沒忍住出聲道：“二位大哥莫要隨口揣測，小心惹了麻煩。”
那人白了她一眼，“嘖，你消息不靈通就在一旁老實聽著。”
“前太子早就被天子斬殺了，怎會起兵造反？”沈惜瑞不屑，總不會帶著陰兵？
民間就是愛編排宮裏頭的事，就像綠籮給她寫的那本小冊子。
“這種話，就是騙你這樣單純人的。前太子壓根兒沒死，被皇上軟禁起來了，如今起兵造反，多正常？”
他默了會兒，又道：“反正如今皇城亂作一團，這江山啊，又要變天了。”
沈惜瑞手裏的碗“哐當”一聲墜地，黏稠的湯汁濺到手上，燙得她猛地回神。
二話不說，她丟下一貫錢，騎馬遠去，揚起一片塵土。
那二人目睹她離開，心滿意足地笑了，戴上鬥笠朝京師趕去……
數十裏路，夜裏被她強行壓下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朝朝暮暮，這幾月的光景裏，鮮少有裴延未參與的。
騎馬雖不是她主動學的，但他每次都將她護得很好，不讓她收到一點兒剮蹭。
他冷峻表情下掩藏的溫柔不是假的。
哪怕小冊子事騙局，可他待她的好，的確實實在在暖過她。
回憶時板栗糕的清甜仿佛泛上嘴角，她喉間發澀，更快地抽動馬鞭——她要見他。
哪怕他騙了她，哪怕她仍在生氣，但也做不到冷眼旁觀他陷在叛軍裏。
若裴延已撥亂反正，這場宮變驚聞就不會傳入民間。
所以，裴延恐怕兇多吉少。
此念一出，沈惜瑞空空的胃開始反酸，翻江倒海地倒出苦意。
要不是她逃離，說話傷了他的心，以他的本領，絕不會淪落至此。
沈惜瑞心下泛起疼，奈何說出的話成了潑出去的水，世上從無後悔藥。
“駕！”
她只得快點、再快點地朝皇宮趕去。
風中帶著清晨的寒氣，卻吹不散她心口的慌。
直到她趕回皇城時，天已大亮。宮門處看似波瀾不驚，與昨日相別時無任何異常。
硬要講出不同，那便是看守的禁軍人數增多。
沈惜瑞勒馬停在半裏外的老槐樹下，往東華門望了眼後，偷偷松了口氣，希望那兩個人說的都是假的。
可突然，她想起平日裏，這邊應有絡繹不絕的小吏，或送菜的車架，絕非此刻這般空蕩蕩。
正疑竇叢生時，街角忽然跑過兩個身著內侍服飾的人，慌不擇路，連帽子都撞歪了，嘟囔著什麽。
沈惜瑞指尖攥緊，下一瞬就見接二連三的箭矢射來，釘在他們胸口。
而他們最開始互相嘟囔的話，她看唇形讀了一遍：“快……逃……”
她渾身一僵，喉間發緊：“原來不是傳言。”
短暫思索後，沈惜瑞決定以身犯險一次，畢竟，她運氣還不錯。
之前懷安給她說過，有一宮門邊的角樓那兒有道三尺寬的窄縫。
當時她覺得那兒離景仁宮太遠了，只會徒增風險，便放棄了。
如今，倒能一試。
她也真這麽做了。
換上雜役的服裝，千幸萬苦地繞開了禁軍的搜尋，驚訝這邊的看守並不嚴。
難怪懷安能出宮到公主府，來去自由，若非從小生活在宮裏，極難得知這條小徑。
她撥開掩蓋的枯枝，側身鉆入，緩緩走了許久，指尖擦著墻壁，沾了滿手夜露。
好不容易出去時，卻看見一身著袞冕的人帶著許多侍衛，似是等了她許久。
沈惜瑞猛地後退半步。
因為這位桌袞冕的不是旁人，正是懷安——
“娘娘，怎麽在這兒？”他沒像往常那樣低頭，而是氣定神閑地昂首挺胸，語氣裏也不見恭維。
沈惜瑞整個人更緊繃了：“懷安，你、你又怎麽在這兒？”
不管是不是宮變，他一內侍也不能站這兒啊！
還穿著只有太子能穿的袞冕。
他輕笑道：“等你。”
沈惜瑞有了猜想，可太過離經叛道，她不願相信了，往身後一看，發現自己早已被包圍了。
“你為什麽穿著太子的衣服？”
反正無退路了，不如說開。
“明知故問。”他眼底掀起一片厭惡，早已撕破了臉面。
沈惜瑞凝眉，不可思議道：“難道早已立儲了？懷安你竟然是皇上在外的……私生子？”
“……”
沈惜瑞陷入自己的猜測中，指尖忍不住發顫——懷安看似是個小太監，實則是裴延的私生子！
可裴延說過眼中只有她一人的！居然連這種事都騙了她！
虧她鋌而走險來尋他！
裴默煩躁掐了掐眉心，三年來一直做小伏低，當個供人差遣的狗腿子。
如今身份恢覆，他自然不再順來逆受。
至於這身袞冕，不過是為了穿著它坦坦蕩蕩地為先皇盡孝。
龍袍，遲早會穿。奪天下，不過囊中取物。
他嘖了聲：“別把我和那個瘋子扯上關系。”
沈惜瑞頓住，不知這又是哪一出。
“將死之人，告訴你也無妨。”裴默聲音又低又狠，“他才是見不得光的賤種，而我是本該坐在這龍椅之上的人！”
沈惜瑞總算看出來他不是裴延兒子了，心情這才順了點，“我就說，你看著比裴延老。”
“什麽？”
她驚覺自己方才是把心裏話說出口了，連連否決沒說什麽，想勸他冷靜道：“懷安，這其中應該有什麽誤會——”
“懷安早已死了，我叫裴默。”裴默怒發沖天，眉毛壓眼，恨不得當場撕了她。
誰讓他那弟弟，學他玩起了失蹤，這下他不得不也用女人來做誘餌——就像裴延用譚琳威脅他那樣。
裴默……沈惜瑞默念了一遍，而後恍然大悟道：“前太子！ ”
她終於知道了，可裴默不打算為她慶祝。
“前太子不是……死了嗎？”
裴默冷笑：“死了？裴延連這都沒告訴你，前太子失蹤，他將皇嫂羈押於冷宮這件事嗎？”
“你不也沒說。因為很難啟齒吧？”
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這什麽意思——公主府壽宴上，沈惜瑞醒來後聽懷安講述袁逢被問斬時，提到過前太子之謎。
那時，裴默的原話是“不過，宗主爺或許是撒了謊，畢竟昔日金階玉座，如今端茶倒水，與死別無兩樣。”
沈惜瑞以為他在感慨，未曾想竟是罕見的真情流露。
裴默未接話。
啰嗦夠了，他直接命人抓住沈惜瑞，有火銃在手，她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沈惜瑞似覺無痛無癢，倒還有心情笑出聲。
這令裴默痛恨極了，他曾隨著袁逢伺候過裴延。
她的這個表情，讓他晃神，仿佛看見了裴延，永遠高高在上，永遠胸有成竹，用看螻蟻的眼神看他！
裴默抽出一把刀，欲將她的臉劃得稀巴爛，讓她永遠都笑不出來——裴延也是。
三年，十年，還是三十年，他一定會找到裴延，正如裴延找他那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正欲上前劃刀時，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火銃的轟鳴聲。
裴默胳膊中彈，劇痛難忍，手上的刀毫不留情地墜地，連空氣都在顫。
他低頭看去，鮮血淋漓，斷口處露出白骨，碎成兩塊。
“誰？！”
裴默痛得大聲嘶吼，擡頭就見宮墻上有好幾位手持火銃的錦衣衛，其中一個黑洞口還冒著煙。
裴延就站在他們身後，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嘴角輕揚，帶著漫不經心的嘲弄。這是他最憎恨的神情！
記憶閃回，裴默想起從前有一回在文華殿端上奏本，自以為隱蔽地偷瞥了眼裴延寫的密信。
他眼角餘光飛快掃過，只讀到“邊關”二字時，信紙已帶著薄風扇在他臉上，裴延輕慢道：“既然這麽想看，就一直盯著，別眨眼，一字不落地看——記不住也無妨，就一遍遍地抄，直到指尖磨出血，朕用作朱砂。”
三年來被壓制的畏懼在此刻爆發，他重新撿起刀，可這只手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可眼下，如不徹底扳倒裴延，他拿什麽立威信！
“給我殺！”裴默踉蹌著，大聲嘶吼。
然而身旁的禁軍一動不動，只有他隨身帶著的幾個侍衛聽話。
但也無濟於事。
自知武力懸殊，幾個侍衛們都軟了腿。
“你！你們一群廢物！”
裴默絕望地揮刀亂砍，沈惜瑞早已退至一旁，看著禁軍死死按住他的肩背，被卡住喉嚨，只能溢出嗚咽。
他不甘心道：“你……什麽時候……察覺到的……”
此刻他才驚覺起兵占宮太過順暢了——密道輕而易舉打開了，甚至很快就找到了兵符。
細細想來，每一步都像在安撫他，看他走上不歸之路，看他步入深淵，萬劫不覆！
裴延從城墻躍下，穩穩落在他面前，波瀾不驚道：“朕正苦惱如何找到素未謀面的皇兄時，你自己遞上了把柄。”
裴默咬牙，不願相信。
“動沈惜瑞——這步棋走得不妙。”裴延一腳踩上他的胳膊斷口處，用力一按，聽取一聲慘叫，繼續道，“在朕眼皮子底下假意投靠她，又出謀劃策助她出宮，是有篤信朕看不出端倪？”
此話一出，沈惜瑞驚訝地捂住嘴——裴延什麽都知道。
所以他早就知道她會逃跑了，卻未阻攔，難道是想等她自行放棄？
然而她卻毅然決然地選擇離開，還說了許多傷人的話……
裴默猛地咳嗽，咳出一灘黑血，咧開嘴笑道：“你故意的……我們都是你算好的一環！你假借我造反之手——”
裴延踩得更用力了，低聲提醒道：“遺言就剩這些了嗎？”
裴默方才是緩過神，看出了他的用意。
分明能在宮變前將叛軍一網打盡，卻非要繞這麽大個圈子設下戲臺，就是為了借宮變的由頭，引沈惜瑞回宮！
到頭來，他的覆仇大計就被輕而易舉地攻破了，還成了他們和好的幌子！
何等屈辱，何等可笑。
裴默自知氣數已盡，緩緩垂下頭，閉上眼道：“留……譚琳一命……”
說罷，他就沒了聲息。
裴延收回腳，在他衣袖上蹭了蹭，刮去靴底的血跡，才朝沈惜瑞走去。
而此刻的沈惜瑞目瞪口呆，千言萬語都卡在喉間，不上不下。
裴延對他兄長都這樣殘忍狠心，她又怎逃得過！
不但沒救到人，反而差點兒成為破綻。
昨夜毅然離去的是她，現在杵在這兒的也是她，真正兇多吉少的又是她。
沈惜瑞深吸了一口氣，思忖著自己怎麽這麽衰。
然而裴延直直走向她後——倒在了她面前。
“陛下？陛下！”
沈惜瑞來不及思考，就已經跪在他身邊，抱住他的身子，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到他身上。
“朕無大礙，不過是受了點小傷……”他皺眉咳了聲，捂著胸口。
沈惜瑞扒開他的衣襟，瞥見裏頭有塊傷口正源源不斷地冒血，白紗巾已紅完了。
“這怎是沒事呢！來人，宣太醫！”她朝一旁的淩岳喊道，涕淚縱橫。
淩岳嘴角微抽，轉身去傳太醫，卻走得慢極了，滿臉不屑，心道——那是皇上自個兒紮的刀子，生怕流不出血，方才在城墻上又往裏捅了半寸……
沈惜瑞沒察覺他的異常，而是按住他的傷口，怕血流幹了。
裴延卻試圖推開她，艱難道：“快走……等朕治好了，你就走不出這皇城了……”
“不，我不走。”
沈惜瑞指尖沾有他的血，輕輕垂頭，二人額角互相抵著，她抽泣道：“臣妾說過的，永不棄陛下！”
裴延眸光暗淡：“那是假的，作不得數。”
“這些是氣話！”沈惜瑞知道他在怪她昨夜的那些話，耐心哄道：“我攥著韁繩趕回來時，滿腦子一邊想著這幾個月，一邊害怕極了——怕你撐不住，怕我趕不及。”
腦海中浮現的全是裴延為她撐傘，帶她游賞時的笑容，還有他倚廊站立的身影，他的一舉一動都能撥亂她的心弦。
從前有假記憶，把這一切都視作理所應當，從未好好問過自己的心。
一路砰砰亂跳的心，分明是早已動了情。
沈惜瑞聲音哽咽，眼神卻清亮篤定，“我不會食言了。”
裴延忽的坐起身，仿佛沒受傷似的，扣住她的後腦勺，吻上了她的額頭，幾近一字一頓道：“好，朕再信你一回。”
沈惜瑞眨了眨眼，腦袋暈乎乎的，嘴唇張合道：“你動作這麽大，牽扯了傷口不疼嗎？”
裴延後知後覺，捂住胸口，想解釋時，卻被她拍開手，揭開紗布，怔了一瞬後，放聲道：“這傷口邊緣齊整，分明是匕首直直紮進去的。”
他想掩住，卻被沈惜瑞死死按住，又氣又心疼地瞪他道：“難怪淩岳傳太醫時磨磨蹭蹭的，這是你自己弄的吧！”
“……”
身在竹林中乘涼的淩岳鼻尖忽然一癢，“阿嚏”一聲，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估計娘娘原諒陛下了，陛下在心裏稱讚他呢！淩岳笑著揉了揉鼻子，總算得空休憩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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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後，京師徹底恢覆了平靜。
裴默的舊部被一網打盡，朝野恢覆清明。而淳陽大長公主，在沈惜瑞的堅持下，裴延終留了她一命，足夠她在公主府內頤享天年了。
但裴延最初不解，想斬草除根，直至沈惜瑞說出心底話：“不想你連最後一個親人都沒了。”
之後裴延選了個黃道吉日，要在奉天殿舉行冊封大典，正式立沈惜瑞為後。
而那天，正巧是萬國來朝之日——他要讓全天下人知道，沈惜瑞是他的皇後。
萬國使臣帶著獻禮，齊聚一堂，殿內外張燈結彩，禮樂聲不絕於耳。沈惜瑞頭戴鳳冠，身著明黃色的皇後朝服，一步步走上玉階。
裙擺掃過金磚，織雲紋隨步輕搖。
在眾臣與使臣註目下，裴延目光溫柔地望著她，禮部官唱誦冊文，他卻沒聽清內容，思緒早已飄遠了——將沈惜瑞巴掌大的臉仔細端詳著，心生歡喜。
從此以後，他們形影不離，死也會合葬於一處陵墓。
“陛下？”沈惜瑞察覺他的失神，莞爾一笑，笑他難得失態。
吉時鐘聲敲響，漫過丹陛，裴延回神，動作迅速地落下玉璽。接著，聲音洪亮且堅定：“沈氏賢良淑德，秉心純良，冊封沈氏為沈皇後。”
他將皇後璽印遞到她手中，眉眼含笑。
“往後，便與朕一同守著這江山。”
冊文尾音落下，百官跪拜山呼，殿外的禮樂聲愈來愈大，愈來愈歡快。
沈惜瑞望著他眼底的溫柔，瞥眼看向殿外的萬裏晴空，鳳冠上的明珠相撞，發出輕快的玎玲聲。
她緊緊握住裴延的手，深知“往後餘生”的份量。
陽光灑肩頭，喜鵲聞訊而來，墨羽白腹，撲棱幾下翅膀後落在上翹的檐角，似這日最獨特的印記。
禮冊翻頁聲忽而遠去，沈惜瑞掌心依舊溫熱——唯有他指腹的摩挲，能於檀香中織出最綿長的暖。
雲影漫階，金簪映日，朝朝皆是好光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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