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4 章
清輝潑進府衙內，冷浸浸的銀白色，與堂內燭火搖曳下的橙紅色，涇渭分明。
空氣中緊繃著一根弦。
劉仲明雖坐著，但擡頭瞥見漫不經心的裴延後，膝蓋瞬間又軟了。
楊倬都鋃鐺入獄了，死得那叫一個淒慘，他劉仲明又能好到哪裏？
他腸子已悔青了——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收下黃金棕子！
硌牙，還引來殺身之禍！
裴延的那些雷霆手段他早有耳聞，據說篡位那日的血腥味，三個月都沒散盡！
窗外小雨已歇，餘下積水在檐角一絲一縷地掉落。
裴延端起茶甌啜了口，目光掃過桌案，以及劉忠明寫滿了惶恐二字的臉。
剎那間，劉仲明忙不疊站起躬身道：“請陛下放心，微臣昨夜就讓人核完，卷宗謄抄妥當，只待微臣過目！”
裴延覺得有點好笑：“坐著不舒服嗎？”
劉仲明身子一抖，險些栽倒，“不是、是微臣失了分寸！”
他宛若被風吹低的狗尾巴草，裴延一問責，好不容易站起的他又低了回去。
坐在座椅上背挺直，大氣都不敢喘，耳朵豎起，偷偷觀察起裴延的表情。
裴延睨了他一眼，沒由來地煩躁起來，想著盡快處理完，好有空去看沈惜瑞。
白日裏發生了那般可怖的事，萬一待會兒有雷，她一個人怕是睡不著。
那他就可以陪她睜眼到天亮。
他再將窗戶敞開，等她撲進自己懷中，勒緊他的腰。
裴延收回目光，淡淡道：“你這份勤快，只用來討好朕了。”
“微臣惶恐！”劉仲明懊惱先前嘴快，想重說自己的辛勞，卻又怕賣弄。
裴延眼皮都沒擡，打斷道：“倘若之前也秉公辦事，就不會讓朕來收拾爛攤子了。”
“請陛下賜罪！是微臣辦事不力，未及時徹查雲港積弊，才釀成今日之禍！”
狗尾巴草徹底被折斷，劉忠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裴延的確想過把他也晾在城門三日。
縱火案中的那艘客船上不光牽連了十幾個家庭，還有西士猝然身故，若處置不當，恐惹外邦非議。
輕則沿海通商，重則戰事又起。
但最近死傷者眾，再添一個按察使，民心又該亂了。
裴延指尖按了按眉心，壓下眼神裏的殺意，“朕沒閑到要追究你收孝敬的那點事。”
劉仲明低著頭不敢吱聲。
“念你查案尚有用，這按察使就接著當，少搞虛的——別再讓朕失望。”
話音剛落，劉仲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謝著，劈裏啪啦承諾了一大堆，多到裴延都有些聽頭疼了。
“少說虛的。”裴延敲了敲桌案，下令道：“弄份海蠣煎來。”
“陛下……餓了？”
裴延垂眸喝茶，不予理會。
雲港海蠣煎之鮮美，遠勝京師所有。裴延不自覺記起沈惜瑞上次吃它時的雀躍，回京在即，得讓她吃個夠。
免得此趟遠行如過眼雲煙，總得在她心裏留些什麽，讓她無法輕易忘了與他在一起的日子。
這些話，裴延自然不會說，只用命令劉仲明便是。
而劉仲明還未反應過來，幾近懷疑自己聽錯了。畢竟將才還低沈沈地能要了他命，卻彈指間改口要吃食？
可皇上看著不似貪口腹之欲之人——劉仲明忽而恍然大悟，定是皇上身邊那姑娘要吃！
劉仲明連忙應聲：“陛下對娘娘情深意重，微臣不敢稍緩，這就命人奉上！”
他沒聽說過皇上身邊妃嬪再側，只知曉曾國公之女進了宮，如今見陛下寵幸有加，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有位份，指不定以後成了皇後！
總之不管怎樣，喊聲娘娘總沒錯。
裴延卻沒有劉仲明預想中的滿意，反而手一頓，蹙起了眉。
燭臺蓄蠟，歪歪曲曲地凝住，積在一起像蒙了紗的血塊。
裴延不自覺把玩起玉佩，心思沈重，他這才記起賜位份的事。
畢竟出宮前，他想殺了沈惜瑞來著，因為是曾國公送來的人，因為身份不明，因為她放肆。
可短短幾日，他竟沒了這念想。
甚至覺得一級一級晉封太麻煩，回去便封個皇後。
如此一來，普天之下、後世萬代都知道他是沈惜瑞的了。
連死也是合葬。
他們的血脈會刻進子子孫孫的骨血中——不！生育乃鬼門關走一遭，他寧可斷了血脈延續，也不肯她受半點險。
絕不給她離開的機會，哪怕是死。
裴延神情不再凝重，忽而從喉間深處擠出笑，眼睫遮住陰鷙，眸中笑意蕩開，泛了一圈圈漣漪。
他後知後覺時，這份情已瘋長。
殘燭的火苗顫了又顫，屋外響起風卷枯葉之聲，飄來灰塵的味。
劉仲明縮了縮脖子，不明所以，但緊張萬分。
裴延又輕笑了兩聲，卻略顯譏諷。
在冷宮長大，他早已對後宮女人厭惡至極，未曾想這輩子還有期待冊封禮樂響起的時候……
“退下。”
裴延起身，準備動身前往沈惜瑞所在的廂房。
然而一道尖銳的聲音闖入，攔住了他的步伐——
“陛下！願陛下饒恕，奴婢沒看好沈姑娘，她、她不見了！”
晴方火急火燎地沖進來，被抽走骨頭一般，猛地跪地不起。
經她極力克制，聲音卻依舊發抖。
“什麽不見了？”
裴延頓住腳步，聲音淬了冰似的。
晴方不敢擡頭看他，怕說不清被罰的更狠，暗自掐手心說道：“奴婢本在廂房收拾東西，卻突然被打暈，待奴婢醒來時，就不見沈姑娘身影了！”
裴延眉頭緊鎖，對劉仲明說道：“定是有人劫持——你立刻去搜查，找不到人你活不過今晚。”
他還要叫淩岳去找，按照上午的流程，更加仔細地搜尋下落。
晴方聲音更慌亂了，躊躇道：“陛下……沈姑娘她……是自己離開的。”
裴延站住，周身氣場冷至冰點，留著最後一點耐心聽她講完。
晴方取出來一張字條，過於緊張，使得手打滑了好幾回，字條摩挲的聲音格外刺耳。
“奴婢醒來時，發現沈姑娘的行頭少了好幾套……還有這張、這張字條……”
裴延一把奪過，看了一眼又一眼。
分明是最慌亂的時刻，可府衙上下無一人敢出聲，皆噤若寒蟬，包括遲遲趕來的淩岳。
唯有廊下的銅鈴晃了晃，肆無忌憚地吵著，像有人在暗處磨牙。
兩座石獅鎮坐階前，垂首凝視，鬃毛上的夜露往下淌，滲入青磚縫，遠看恰似沖淡了的血跡。墻角的蛛網攔住飛蟲，掙紮著最後一口喘息。
裴延捏著字條，如同反覆把玩一件寶物似的，時而發出兩聲嗤笑，卻無一人敢應聲。
待燈盞的油燒得只剩半盞，他才找回聲帶，突然低笑出聲：“多謝款待，勿念？休想。”
劉仲明登時心如死灰，方知是禍躲不過，真不該拿了楊倬的黃金粽子，晦氣！
裴延擡眼，眸色幽幽地望向遠方，語氣不容置喙道：“備馬，全城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清輝潑進府衙內，冷浸浸的銀白色，與堂內燭火搖曳下的橙紅色，涇渭分明。
空氣中緊繃著一根弦。
劉仲明雖坐著，但擡頭瞥見漫不經心的裴延後，膝蓋瞬間又軟了。
楊倬都鋃鐺入獄了，死得那叫一個淒慘，他劉仲明又能好到哪裏？
他腸子已悔青了——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收下黃金棕子！
硌牙，還引來殺身之禍！
裴延的那些雷霆手段他早有耳聞，據說篡位那日的血腥味，三個月都沒散盡！
窗外小雨已歇，餘下積水在檐角一絲一縷地掉落。
裴延端起茶甌啜了口，目光掃過桌案，以及劉忠明寫滿了惶恐二字的臉。
剎那間，劉仲明忙不疊站起躬身道：“請陛下放心，微臣昨夜就讓人核完，卷宗謄抄妥當，只待微臣過目！”
裴延覺得有點好笑：“坐著不舒服嗎？”
劉仲明身子一抖，險些栽倒，“不是、是微臣失了分寸！”
他宛若被風吹低的狗尾巴草，裴延一問責，好不容易站起的他又低了回去。
坐在座椅上背挺直，大氣都不敢喘，耳朵豎起，偷偷觀察起裴延的表情。
裴延睨了他一眼，沒由來地煩躁起來，想著盡快處理完，好有空去看沈惜瑞。
白日裏發生了那般可怖的事，萬一待會兒有雷，她一個人怕是睡不著。
那他就可以陪她睜眼到天亮。
他再將窗戶敞開，等她撲進自己懷中，勒緊他的腰。
裴延收回目光，淡淡道：“你這份勤快，只用來討好朕了。”
“微臣惶恐！”劉仲明懊惱先前嘴快，想重說自己的辛勞，卻又怕賣弄。
裴延眼皮都沒擡，打斷道：“倘若之前也秉公辦事，就不會讓朕來收拾爛攤子了。”
“請陛下賜罪！是微臣辦事不力，未及時徹查雲港積弊，才釀成今日之禍！”
狗尾巴草徹底被折斷，劉忠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裴延的確想過把他也晾在城門三日。
縱火案中的那艘客船上不光牽連了十幾個家庭，還有西士猝然身故，若處置不當，恐惹外邦非議。
輕則沿海通商，重則戰事又起。
但最近死傷者眾，再添一個按察使，民心又該亂了。
裴延指尖按了按眉心，壓下眼神裏的殺意，“朕沒閑到要追究你收孝敬的那點事。”
劉仲明低著頭不敢吱聲。
“念你查案尚有用，這按察使就接著當，少搞虛的——別再讓朕失望。”
話音剛落，劉仲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謝著，劈裏啪啦承諾了一大堆，多到裴延都有些聽頭疼了。
“少說虛的。”裴延敲了敲桌案，下令道：“弄份海蠣煎來。”
“陛下……餓了？”
裴延垂眸喝茶，不予理會。
雲港海蠣煎之鮮美，遠勝京師所有。裴延不自覺記起沈惜瑞上次吃它時的雀躍，回京在即，得讓她吃個夠。
免得此趟遠行如過眼雲煙，總得在她心裏留些什麽，讓她無法輕易忘了與他在一起的日子。
這些話，裴延自然不會說，只用命令劉仲明便是。
而劉仲明還未反應過來，幾近懷疑自己聽錯了。畢竟將才還低沈沈地能要了他命，卻彈指間改口要吃食？
可皇上看著不似貪口腹之欲之人——劉仲明忽而恍然大悟，定是皇上身邊那姑娘要吃！
劉仲明連忙應聲：“陛下對娘娘情深意重，微臣不敢稍緩，這就命人奉上！”
他沒聽說過皇上身邊妃嬪再側，只知曉曾國公之女進了宮，如今見陛下寵幸有加，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有位份，指不定以後成了皇後！
總之不管怎樣，喊聲娘娘總沒錯。
裴延卻沒有劉仲明預想中的滿意，反而手一頓，蹙起了眉。
燭臺蓄蠟，歪歪曲曲地凝住，積在一起像蒙了紗的血塊。
裴延不自覺把玩起玉佩，心思沈重，他這才記起賜位份的事。
畢竟出宮前，他想殺了沈惜瑞來著，因為是曾國公送來的人，因為身份不明，因為她放肆。
可短短幾日，他竟沒了這念想。
甚至覺得一級一級晉封太麻煩，回去便封個皇後。
如此一來，普天之下、後世萬代都知道他是沈惜瑞的了。
連死也是合葬。
他們的血脈會刻進子子孫孫的骨血中——不！生育乃鬼門關走一遭，他寧可斷了血脈延續，也不肯她受半點險。
絕不給她離開的機會，哪怕是死。
裴延神情不再凝重，忽而從喉間深處擠出笑，眼睫遮住陰鷙，眸中笑意蕩開，泛了一圈圈漣漪。
他後知後覺時，這份情已瘋長。
殘燭的火苗顫了又顫，屋外響起風卷枯葉之聲，飄來灰塵的味。
劉仲明縮了縮脖子，不明所以，但緊張萬分。
裴延又輕笑了兩聲，卻略顯譏諷。
在冷宮長大，他早已對後宮女人厭惡至極，未曾想這輩子還有期待冊封禮樂響起的時候……
“退下。”
裴延起身，準備動身前往沈惜瑞所在的廂房。
然而一道尖銳的聲音闖入，攔住了他的步伐——
“陛下！願陛下饒恕，奴婢沒看好沈姑娘，她、她不見了！”
晴方火急火燎地沖進來，被抽走骨頭一般，猛地跪地不起。
經她極力克制，聲音卻依舊發抖。
“什麽不見了？”
裴延頓住腳步，聲音淬了冰似的。
晴方不敢擡頭看他，怕說不清被罰的更狠，暗自掐手心說道：“奴婢本在廂房收拾東西，卻突然被打暈，待奴婢醒來時，就不見沈姑娘身影了！”
裴延眉頭緊鎖，對劉仲明說道：“定是有人劫持——你立刻去搜查，找不到人你活不過今晚。”
他還要叫淩岳去找，按照上午的流程，更加仔細地搜尋下落。
晴方聲音更慌亂了，躊躇道：“陛下……沈姑娘她……是自己離開的。”
裴延站住，周身氣場冷至冰點，留著最後一點耐心聽她講完。
晴方取出來一張字條，過於緊張，使得手打滑了好幾回，字條摩挲的聲音格外刺耳。
“奴婢醒來時，發現沈姑娘的行頭少了好幾套……還有這張、這張字條……”
裴延一把奪過，看了一眼又一眼。
分明是最慌亂的時刻，可府衙上下無一人敢出聲，皆噤若寒蟬，包括遲遲趕來的淩岳。
唯有廊下的銅鈴晃了晃，肆無忌憚地吵著，像有人在暗處磨牙。
兩座石獅鎮坐階前，垂首凝視，鬃毛上的夜露往下淌，滲入青磚縫，遠看恰似沖淡了的血跡。墻角的蛛網攔住飛蟲，掙紮著最後一口喘息。
裴延捏著字條，如同反覆把玩一件寶物似的，時而發出兩聲嗤笑，卻無一人敢應聲。
待燈盞的油燒得只剩半盞，他才找回聲帶，突然低笑出聲：“多謝款待，勿念？休想。”
劉仲明登時心如死灰，方知是禍躲不過，真不該拿了楊倬的黃金粽子，晦氣！
裴延擡眼，眸色幽幽地望向遠方，語氣不容置喙道：“備馬，全城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