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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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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夜色如墨,沈沈地壓在頭頂,黑得能吞噬一切,連一縷風都不肯放過。

空氣悶,沈惜瑞心裏也悶。

她隨沈邱霖走小路,雨後的路面泥濘不堪,腳下全是爛泥,裹著碎草,一踩一個坑,越靠近運河邊坑越深,拔腳時拖泥帶水,發出“咕唧”聲。

沈惜瑞提著裙邊,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直至最偏的碼頭角落,泊著一艘烏篷船,看上去最多只能容納漁夫和他們二人,一旦劃動,宛若一片葉子飄進洋流。

上船前,沈邱霖伸手要去扶她,她毫不猶豫地躲開了。

“哎喲!我……忽然肚子好痛,恐怕不能去了!”

沈惜瑞捂著肚子叫喚,眉頭緊鎖,悄悄瞥他。

沈邱霖卻一語點破:“兒時你不想操練,也是這樣說肚子疼的。”

話音剛落,沈惜瑞瞬間恢覆正常,摸著鼻子幹笑道:“啊……是嗎?”

沈邱霖指尖帶著暖意,為她理了理稍顯淩亂的發絲,聲音溫軟又無奈:“惜瑞,我們沒多少時間了。”

“……我都忘記問了,我們到底要去哪裏?”沈惜瑞側開臉,“此招太過冒險,皇上發現我不在後定以為被人劫走!到時滿城搜尋,我們豈不更難離開了?只怕竹籃打水一場空,還會掉腦袋……”

上午被綁架,官府早就把城門、碼頭堵死,盤查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嚴。

現在逃跑,一準被攔下,簡直不自量力、自投羅網!

可沈邱霖不以為意,並未將其放在心上,“水路不同,別怕,今夜閘口值守的乃我父親昔日舊部,他見此令牌,必會暗中相助,無人能發現。”

而且臨走前他悄悄地留了張字條——既想讓裴延不必興師動眾地搜捕,也有暗地裏的挑釁。

沈惜瑞見了令牌,再無話可說。

轉念一想,當初是她答應離開的,如今只差臨門一腳,她卻要出爾反爾,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更何況……現在灰溜溜地回去,也是死命一條。

罷了罷了,既來之則安之。

沈惜瑞咬了咬牙,拔出腳,登上那巴掌大的烏篷船。

木板發出“嘎吱”聲,陡然往下一沈,驚得她死死攥住船舷,沈邱霖輕笑著靠近她,想摟住她的肩以示安慰,卻抓了個空。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朝漁夫使了個眼色,撐起竹篙,小船輕震一下後,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漁夫跑了半輩子水路,是個老手,見沈邱霖按暗了燈芯,心裏便有了數,什麽也沒問,只用力劃著。

僅剩船頭一盞微弱的油紙小燈,宛若快熄滅的星子,緩緩沈入夜色中。

-

郊外偏院內。

裴延下馬,長驅直入,卻一點兒人影都沒見著。

唯有僅存的凈廂房內有齊整的浴盆、妝奩,架子上的帕子還是濕的,無一不昭示著白日裏的荒唐並非黃粱一夢。

裴延從床榻上撚起一根青絲,顯然不屬於他。

他忽地笑了一聲,笑聲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森冷,聲音壓得極低。

“傳朕旨意,除了封鎖城門外,讓漕運司看好所有閘口——違令者,格殺勿論。”

說罷,他將令牌擲給身後的錦衣衛百戶,那百戶雙手接住,講完“卑職遵旨”後,沖出門去。

三更已過,巷尾蕩開梆子聲。

烏雲遮去殘月,城內百姓酣睡著,萬籟俱寂。忽而又起犬吠,遠處炸開銅鑼聲與哨笛聲——大批官兵沖向各個城門、閘口,有的剛從睡夢中骨碌爬起,有的還叼著鞋,胡亂抓起甲胄往上套。

在夢囈與鼻息聲中,掀起了滿城風雨。

按時間推算,沈惜瑞沒跑遠。

但又能到哪兒去呢?

裴延怔在原地,他甚至連巷尾的糕點鋪都查過了,依舊杳無音迅。

他眸色陰冷,拳頭緊攥,指節泛白——在小小雲港城找一個人,竟然比握住虛無縹緲的月光還難?

遙記起初見那晚,她一點兒也不矜持地撲進自己懷中,淺啄了他一口。還想起在狩獵場時,膽戰心驚的她伸出了一只手。

心口被鈍刀子割一般,手上青筋暴起,他極力克制的什麽一般,慢慢撫上妝奩,仿佛沈惜瑞還坐著盤發。

他不明白沈惜瑞為何要離開,當初放肆示愛的不是她嗎?

如今他願意將真心托付,卻只是鏡花水月,他本該想到的。

難道她怕了?

裴延垂眸,勾唇笑了笑,似在笑她背信棄義,又似在笑自己癡心妄想。

奢望太多,註定要被現實刺穿。

他周遭冷得很結冰,站在原地,沒有什麽劇烈的動作,甚至嘴角還噙著笑,卻叫淩岳更不敢靠近了。

直至他指尖離開了妝奩,淩岳才狠心上前道:“陛下,卑職查到了一小冊子,似乎是沈姑娘忘記帶走的日記。”

“日記?”

裴延擡眼看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淩岳點了點頭,命人奉上,待人走後,斟酌著開口:“其實更像是編排陛下的話本子……但是以沈姑娘的口吻寫的,還請陛下親自過目。”

內容尺度之大,他再怎麽婉轉也說不出口。

裴延狐疑地瞥了一眼,接過手,草草翻閱了幾頁後猛地閉合。

本就在昏暗中的臉更黑了。

緩了口氣後,他喉間溢出聲笑,很是不可置信。

然後他重新翻看起,一頁一頁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淩岳的靴底都快被腳趾抓出個洞了,站在那兒進退兩難,生怕皇上看完後會傷及無辜。

沈默半晌後,裴延合上冊子,神情覆雜。

他沒有淩岳想象中的拔刀亂砍,反而平靜至極。

“微服私訪?朕念念不舍的白月光?親親饑渴癥?”

裴延挑眉輕笑,笑意逐漸放肆,但在空蕩蕩的廂房內顯得極為詭異,淩岳恨自己不能捂住耳朵。

這這這都什麽汙言穢語,豈能按給皇上?淩岳打死也想不到,看似恬靜單純的沈姑娘,還有如此狂野的一面。

他查獲此冊時隨意翻了下,便被大膽的描述驚掉下巴,誤闖了皇上的凈房一般冒昧……

裴延未察覺淩岳的不自在,而是專註地揣測起沈惜瑞——所以她是代入了話本的主人公?

不對……她更像是失憶了,誤以為自己是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裴延心中有了猜測。

如此一來便說得通了,難怪她之前肆無忌憚、恃寵而驕,招數拙劣,害怕也要笨拙地討好自己。

原來她以為他們曾經相愛過,怕他報仇才費力地踮起腳尖親吻他。

庭院中有野花探出頭,花瓣殷紅,凝著雨珠,在月光下泛出水潤的光。

裴延不得不承認,他有過一瞬的失落。

但從小就被母親身體力行地告知,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如若沈惜瑞無緣無故,僅因一面之緣吻了他,他才會惶恐不安。

得知沈惜瑞接近他的理由後,反倒徒生一陣暖意,像繈褓時期被乳母攏在懷裏、被妥帖護著,能睡個安穩覺。

而且他正巧需要一個借口,讓她臣服、時時刻刻想著他、疼著他——便是她的愧意。

裴延把冊子還給淩岳,聲音涼涼的:“放回原處。”

“是。”淩岳應聲後才猛地反應過來,“陛下,這冊子裏凈是胡言亂語,有損陛下形象,難道就這麽算了?”

裴延蹙眉,“朕與她的事,本就如此。”

“……?”

既然她喜歡這個故事,那朕就陪她好好演,裴延暗自思忖著。

留下淩岳倒吸一口氣,心情覆雜地收下這燙手山芋,一眼望穿了“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未來”……

“報——陛下!東閘口有人持令牌要過閘,船上共兩人,未見女子身影。卑職核查令牌後,確認是曾國公府之物。”

一錦衣衛單膝跪地,回稟簡扼。

裴延聞聲皺眉,轉而向淩岳問道:“沈邱霖人呢?”

淩岳沈思片刻,懊惱道:“他料理完程家後事,就不見人影。”

裴延冷嗤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極其戲謔道:“既然是國公府的船,便特準開閘放行。”

“特準”二字咬音很重,表情耐人尋味。

報信的錦衣衛未思考太多,領了旨,就迅速退下。

待人走後,匪夷所思的淩岳才問道:“卑職覺得此事有蹊蹺,沈邱霖何須等到此時才出城,乘的還不是官船。”

“你也看出來了。”裴延負手而立。

淩岳更加困惑了:“陛下心知肚明,為何還要放行?卑職認為,沈姑娘離開與他定脫不了關系。”

畢竟上回見面他就發現端倪了,沈邱霖目光如漆黏在她身上,得知自己要喚沈惜瑞一聲姐姐後目眥欲裂。

嘖嘖,他有膽子做,淩岳都不好意思看。

當時察覺有貓膩,但不敢直言。

裴延淡聲道:“不論如何,敢奪朕的人,殺無赦。”

淩岳知道他是認真的,說到做到,一想起那畫面提前聞見了血味,不禁縮了下脖子。

“倘若陛下現在收網,對沈邱霖出手,沈初怕不會坐以待斃。”他一臉擔憂。

他們不遠千裏趕來查案,一來是要揭開這樁被偽裝成意外事故的人為災禍的真相,二來便是摸到了程家與曾國公暗中勾結的蛛絲馬跡。

至於那本被程汝賢當作救命稻草的賬簿,正是由曾國公親兒子沈邱霖找到的。

他對父親的勾當,或許一無所知。

縱程汝賢一口咬定,幕後之人縱火是為了祭祀海神,但裴延不信,另有判斷。

據已有的證據,裴延懷疑沈初早已勾連境外游牧部族,圖謀不軌。讓西士命喪大昭境內,目的就是挑動兩國矛盾,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可現下布局未竟,缺失關鍵性證據,尚未查獲沈初的黨羽名單——就此收手太過倉促,易前功盡棄。

夜風驟起,卷起一地落英,再重重黏回青石板上,像極了理不清的困局。

裴延走至廊下,無意識地摩挲起腰間素玉佩,眸色沈沈。

淩岳一起出來,“但也有可能,沈姑娘的確不在船上……”

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畢竟天都快亮了,雲港的狗洞有幾個他們都摸清了!卻還沒找到沈惜瑞,那只能是有人暗中相助了。

眼下看來,多半是沈邱霖!

淩岳知曉沈姑娘對皇上有多重要,更知道等沈初上鉤、查到程汝賢歷經了多少幸苦,他自是不肯打草驚蛇。

“備船。”

兩個字鏗鏘有力,剛落了地,裴延早已邁出院外,眼底沒半分猶豫。

淩岳猛地擡頭,快步跟上,“可是證據不足,沈初定會有所察覺而反撲的!”

裴延不曾頓過一步,聲音冷冽如冰:“有沒有沈惜瑞,一看便知。”

“……是。”

淩岳汗顏,擱以前他絕對不敢想有一天皇上會為了美人將大局拋之腦後。

小冊子編排的“深情帝王追妻”戲碼,皇上不但看得甘之如飴,還樂意扮演?然後轉頭就在現實中,追起了船……

淩岳暗自佩服,編排此冊的人,倒真有預知的兩把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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