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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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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憑空多了個弟弟是很奇怪。

但沈惜瑞僅用幾秒就茅塞頓開了——日記裏不曾提起過這個弟弟,說明他們關系並不好。

倒也正常。除了這弟弟長得有些急了,看上去反而比她年長四五歲。

沈惜瑞無暇顧及,繼續食用起面前的一桌子美食,除了海蠣煎其他的都沒來得及光顧呢。

她用小勺戳開薄如蟬翼的面皮,湯汁如泉湧出,帶有肉香的熱氣撲了滿臉。定睛一瞧,肉餡鮮嫩,濃稠的肉汁閃著豬油的光潤,從面皮裏往外散。不敢想一口吃下去,牙齒被肉汁滑溜溜地裹住得有多鮮!

她小心翼翼地舀起半勺,忍不住伸舌頭舔了舔唇,正準備送入口中好好品嘗一番時,被一道直勾勾的視線打斷。

她大可以視而不見繼續品嘗的,奈何視線過於直白。

裴延的視線如同兩盞燈籠,明晃晃地照過來,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空氣仿佛凝固,沈惜瑞被看得險些拿不住湯匙,手微微發顫。她深吸一口氣,掩耳盜鈴似的閉上雙眼。

忽有一道聲音漫過來,涼絲絲的,卻又帶點化不開的綿——

“吃你的。”

聲音不高,三個字卻能激起片片漣漪,剛好沒過她發燙的耳垂。

沈惜瑞擡眼望他,無法從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情緒,又低頭瞧瞧碗裏,心道他這麽盯著我不會是也饞了吧?

他明明可以再點一桌的,為何要眼巴巴地盯著她的碗……沈惜瑞十分費解。

沈惜瑞終是扛不住這道目光,訕訕一笑問道:“我都吃了一些了,再分給你也不合適……再說了,你不是有潔癖嗎?”

她只是失憶了,但記性不算差,還記得她費大勁救活了裴延後,得不到一句感謝,只有“你漱口了沒”的質問。

這種人怎麽會願意吃別人的碗底子?

裴延被她的“護食”模樣氣笑了。

自從見了沈邱霖,裴延便心緒不寧,尤其是看到他望向沈惜瑞的眼中有藏不住的情誼,他覺得紮眼極了。

這原本能是一個定罪沈家的極佳身份。

可裴延鬼使神差地改了主意,覺得再等等也不妨。

他想看看沈惜瑞還能演多久,僅此而已。

於是他讓沈惜瑞認了沈邱霖這個弟弟。沈邱霖難得方寸大亂,藏不住萬念俱灰的眼神。

而沈惜瑞卻安之若素,不知疲倦地品嘗美食,這是裴延沒預料到的。

他淡淡掃了一眼她的碗,發現沈惜瑞還記得自己有潔癖,心頭堆積的陰雲莫名被掃空了不少。

他手指敲打著桌面,似無意識的舉動,眉峰微蹙,沒動真氣地出聲問道:“當我是街頭搶食的孩童?”

沈惜瑞聞聲一楞,莫名覺得此話逆耳,卻又說不上原因。

她抿了一小口湯,“若非被逼到絕路,誰家孩童願意拋了臉面,去街頭搶那口吃食。”

“你說什麽?”

“沒什麽。”沈惜瑞咕嘟一聲咽下肉餡,明明鮮香可口,她卻本能地感到一陣悲傷。

裴延的臉色冷了下來,似因窺探不見她的內心想法而焦灼,頓感煩躁不安。

待咽下最後一口湯包,沈惜瑞拾起手帕揩嘴,“這一桌子菜實在熨貼,竟不知不覺吃多了。”

不知道是這桌菜恰好樣樣合她胃口的緣故,還是她本身就不挑食,竟吃撐了。

裴延見她吃好喝足了,轉了轉戴在手上的白玉戒指,“你之前與沈邱霖什麽關系?”

再三思索後,他仍沒忍住問出這麽直白的問題。

沈惜瑞怔住。

心想裴延不是方才說過他們二人是姐弟嗎?如今問的又是什麽話。

旁的不確定,但她是裴延從前微服私訪認識卻愛而不得的白月光,這點毋庸置疑。

或許裴延只是吃醋了。

“自然是我弟弟,不過我們不熟。”沈惜瑞藏在袖子裏掰手指,一緊張就會這樣,她猜測這是習武為了順通氣脈留下的習慣。

說不定這弟弟與她異母同父,所以日記裏才沒記載。

畢竟誰會沒事在日記裏寫無關緊要的人。

裴延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滿意,冷笑一聲:“是嗎?”

沈惜瑞被問得有些不自信,“是……是呀。”

“可是你們長相,無相似之處。”

“怎會?我剛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有幾分熟悉。”沈惜瑞說不出那種感覺,頗有幾分一見如故的意思,“我和他一樣白,算不算相似之處?”

幾分熟悉?

此話進了裴延到耳中,便有了更多沈惜瑞沒考慮到的涵義了。

他輕嗤一聲,原本沈邱霖露骨坦率的眼神就令他煩燥。他嫌那眼神放肆,卻又因此擾了心緒,平添幾分恐懼。

他害怕沈惜瑞會以同樣的眼神回應沈邱霖,他卻不清楚自己為何會惶恐。

裴延更用力地摸了摸光滑通透的白玉戒指,仿佛碾碎了一些想法,心道自己只是害怕失控。

就像有人欲伸手去碰他腰間的玉佩——並非價值連城的稀罕物,卻是他生母的遺物,被經年累月的體溫焐熱,早已離不得他寸步。

他厭惡沈邱霖明目張膽的覬覦。

對,他只是厭惡沈邱霖而已,並非害怕沈惜瑞離開,更不會是對她產生了依戀。裴延手指用力蜷起,蹭上腰間花紋被磨平的玉佩,眼底掠過一瞬的沈郁。

“辦案要斂鋒芒,你這身打扮太紮眼,明天換男裝,照做。”裴延聲音裏裹著不容反駁的冷硬。

沈惜瑞默了默,心道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段。既然收了裴延給她買的新衣裳,就得他個面子,便應聲道,“行。”

說罷,她又依依不舍地摸了摸穿在身上的襦裙,面料極好,一看便知價格不菲。

沈惜瑞多問了一句:“這些裙子,你應該不會拿走吧?”

這哪是問,分明是在警告裴延不準拿走。

裴延眉心一跳,不理解她是如何想的,竟然覺得他堂堂一國之君缺這幾匹破布。

但他還是忍不住嗆她道:“十幾條綾羅裙堆了半塌,你是打算裹彩繭?”

更別提滿架流蘇裙,給她時間也無法挨個披掛一遍。

沈惜瑞不以為意,認認真真地答道:“不換著穿選不出最好看的一套呀。”

誰會嫌衣裳多?衣櫃是永遠填不滿的,衣裳是永遠缺的。

“陛下若能選出最好看的一套,我就不必費神一一試穿了。”沈惜瑞轉了轉身子,帶動了裙擺,像個花骨朵,“你選的出來嗎?”

“……”裴延罕見地被難住了。

“看吧,一向英明神武、只幾其神陛下都選不出來。”

“……”

沈惜瑞莞爾一笑,明眸皓齒,“所以我只好身體力行換著法穿,貌美如我,陛下看到也賞心悅目。”

說罷,她便抱著男裝行頭溜回自己住的廂房裏。

在門外駐守的淩岳見人出來了,才進去,一進門就看見裴延又在摩挲腰間的深綠色素面玉佩。

他跟隨裴延多年,定知曉這塊玉佩是裴延生母留下的。岫玉質地不算頂級,雕工簡潔,蓮瓣紋經多年摩挲早已模糊。

如此普通的料子卻讓裴延一直戴在腰間。

雖從未聽裴延提起,但在宮裏待久點的老人都知道——裴延的生母是人微言輕的宮女。

她趁先皇醉酒,才得以懷上龍種。她被視作狐媚子,眾人皆唾棄她的下流手段。

甚至在她命喪冷宮時,擡屍體的太監宮女們還在笑談她的風流往事,滿眼鄙夷。

而這塊廉價的、由貴人們剩下的邊角料打磨而成的玉佩是裴延生母的唯一一件遺物。

淩岳不自覺斂起笑意,猶豫再三後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早已看出端倪,沈姑娘並非沈霏霏,甚至不是沈家人,為何還要讓沈邱霖認親,而不是揭穿沈家替嫁的罪行。”

裴延手指一頓,眼中不見波瀾。“你覺得是為何?”

“……屬下愚鈍。”

淩岳忍不住點點頭,其實全身上下所有器官都在吶喊——陛下你淪陷了!

但望著裴延那副冰冷淡漠的表情,硬生生把話咽回肚子裏去,裝成一問三不知的樣子,給足了裴延臉面。

裴延終於肯放開玉佩不再把玩,卻難忍煩躁,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桌子,“那便行。”

“……”

空氣安靜了兩秒。

這兩秒轉瞬即逝,淩岳卻覺得漫長無比,險些讓他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是陛下問他知不知道緣故,他回答否,陛下就應該繼續解釋啊!怎麽能回答出“那便行”這麽冷冰冰的話!

淩岳嘴巴又張又合,吞吞吐吐才道出一句“可需臣徹查沈姑娘與沈邱霖來歷?”

“嘖。”裴延不悅,輕嘖一聲,微微蹙眉。他漫不經心地晃了晃茶甌,茶沫子晃出被沿也不管。

淩岳從他的小動作中看出了——他很不爽。

陛下怎麽又翻臉了?淩岳略顯尷尬又熟練地抓了下頭發。

“別把他倆相提並論。”

裴延指節泛白到幾乎透明,緊接著“哢”一聲脆響,青瓷茶甌從指縫裂開細紋,滾燙的茶水順著指尖留下,碎瓷片嵌進掌心,茶水混著血滴到桌面。

“朕不喜歡。”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卻仍未皺眉,哪怕一瞬。仿佛沒察覺到茶甌碎了一般。

淩岳倒吸一口涼氣,心道陛下又又又發瘋了!

裴延垂眸一瞥,冷靜地取下紮在掌心的瓷片。

動作認真又輕慢,即使是瓷片剜走了一小塊皮膚,他仍波瀾不驚,似乎感受不到痛楚。光看臉的話,旁人或許以為他與往日一樣地撫琴,只是琴弦纏手勒出血珠,僅此而已。

與他相反的淩岳,則眉頭緊鎖,嘴巴張大,下嘴唇輕輕發抖,拉出兩道深紋,“陛下息怒,是臣擅自主張,還請陛下責罰。”

裴延自知此事與淩岳無關,可就是怒火中燒,夜風掠過,理智快要被吞噬得一幹二凈。

只好用碎瓷片紮破手心,聞到熟悉的血腥味,方覺心安。

窺不到他內心的淩岳情急之中說道:“陛下快些止血吧……否則、否則叫沈姑娘看去了她會心疼的!”

“哢噠——”

被染紅的碎瓷片墜地,裴延頓住。

眼前的場景折射進瞳孔後,卻模糊了,他的所有躁怒突然卡了殼,轉而被迷茫填滿。

“朕何需她心疼。”裴延肅聲,冷冷掃了他一眼。

淩岳連忙從懷中取出藥和幹凈帕子,“這屬下就不知道了,陛下得問沈姑娘。總之陛下趕快上藥吧,否則又要留疤了!”

“不用。”

裴延拒不上藥,甚至未給那瓶藥一個正眼,只用帕子簡單擦了擦血。擦是的過程中還在想,如果見了血,沈惜瑞應該會害怕吧?

淩岳眼神古怪,越發不懂裴延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自殘。

卻是頭一回因為別人的看法而有所改變。

更可怕的是,那人還是個女子——認識了不過半月、來路不明的沈姑娘!

裴延感受到他覆雜的目光後,冷聲道:“暫且不去管沈惜瑞,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查。”

“是。”淩岳立即應聲。

夜色漫過窗欞,月沈了,星也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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