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關燈
第 25 章

翌日卯時,雲港剛漫起一層薄光,碼頭的木樁還凝著夜露。

裴延已站在一艘焦黑的船前,身後是淩岳與兩個皂隸。

船身像被啃過的獸骨,斷梁斜插在水中,沈寂已久的灰燼仍黏在船板邊緣,泛出一股潮濕焦苦味。

關茂才不知從哪兒出現,皮笑肉不笑道:“顏大人昨個兒要的卷宗都在這了。”

裴延掃了一眼,冷言道:“你既知是昨夜尋的,為何現在才拿出來?”

關茂才摸了一把胡子:“顏大人當真是貴人睡得沈,昨夜架閣庫外頭火頭竄的比桅桿還高,一時半會兒可取不出卷宗來呀。”

裴延側頭看了眼淩岳。

淩岳立即讓身後的皂隸答覆道:“關大人所言非虛,昨兒夜深時架閣庫外頭的謄抄房走水了,雖不會燒到架閣庫去,但那濃煙全擠進了換氣窗,一時半會兒取不得卷宗。

“好不容易將謄抄房的火滅了,原是想連夜來回稟,可以擡頭一看天微涼,小的們就不闖進去,怕擾了大人清夢。”

裴延聽完此話,眼皮微闔,眼底掠過一點兒譏消。

他不再多言,在關茂才不懷好意的微笑中取出了一本卷宗。

然而玉扣紙特有的細密紋理,線下卻被一層半透明的漿膜糊住了大半,底下的墨跡暈開,毛邊仿佛無數的小絲線拉扯。

“顏大人您瞧,”關茂才語氣裏略有惋惜,“雲港潮濕,連帶著這卷宗也受潮了。怕是老天覺得不妥。”

“不妥?”

裴延擡手按在紙上的白霜,稍微一用力,霜粉就簌簌往下掉,露出暗黃的紙。

他冷嗤一聲道,“天意還是人為,無人比你更清楚。”

關茂才眉頭緊鎖,咧著嘴大聲道:“大人何出此言?又不是我讓雲港天天下雨的,卷宗受潮實屬無奈之舉。”

風從船底鉆出,吹的紙業嘩嘩作響,還有幾張紙飛了出去。

關茂才輕嘖一聲,“我倒不是對大人有意見,而是在大人來之前這卷宗都待著好好的,怎麽一見大人就受了潮,謄抄房也跟著發生火災了呢?”

他似是篤定了一般,語氣彎酸,像含了塊沒化的糖,明明是笑著的,眼角卻往下撇。

話語中的針對和岸邊藏在客氣話裏,很是明顯。

裴延聽後卻爽利一笑,笑聲很輕,像風刮過焦木的裂紋。

話音落,他的指尖摩挲著卷宗,發出細小的喳喳聲。

關茂才不明所以地看著,心道這人莫不是氣瘋了。

可那也怪不了他。誰讓他來這兒搶功。橫在道上的石頭,早晚得被人搬了去。

下一秒,裴延嘴角噙笑,向關茂才展示他沾有霜粉的手指,“你眼瞎嗎?”

“……”關茂才頓時語塞,楞了一瞬後才跳腳,“你!你怎麽說話呢!”

“這霜粉拈著發膩,湊近了聞還有米腥氣。”裴延不急不慢地用帕子擦幹凈了手。

“所以呢?”關茂才突然聲音發虛,中氣不足,有些不敢直視他的眼神。

裴延看在心情較好的份上,索性讓他死個明白。

“米湯熬的糨糊幹了就這樣,沒有所謂的受潮,倒是你閑來無事朝卷宗潑米湯。”

關茂才暗自咬牙,心道手底下的人都是些廢物,昨晚就該一把火燒幹凈了!

“不信?”

裴延立在晨光中,緋色官袍被潮風掀起一角,欲帶束出利落的腰線。

他升的極挺拔,肩背如松,即便是隨意站著也透著壓人的氣勢。

看到關茂才害怕得手指發顫,卻還是不死心地瞪大雙眼看他,他就越發覺得愉悅。

“淩岳,去取熱水來。”

收到裴延的命令,淩岳立即轉身取了碗熱水。

關茂才見勢不妙,大喊道:“你想做什麽!”

嘖,這就按耐不住了,真無趣。

裴延突生煩意。

看他們嘴硬耍小聰明,倒還有幾分趣致。可若忍不住嗷嗷叫起來,便只剩聒噪了——留著礙事。

他不再回應咄咄逼人的關茂財,而是閑來無事地站在一旁,看淩岳向他證明。

“倘若這是米湯,一瓢熱水下去定會浮起米油子。”淩岳端起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熱水。

將角紙泡入其中,不一會兒,就浮起了一層米油子。

在場的眾人無一不震驚,除了關茂才,他身邊的幾位吏目正面面相覷。

淩岳放聲道:“若關提舉不信,大可再找個吹房的老廚娘來,她一聞便知這是新米磨的漿,還是陳米熬的糊。”

“這……即便如此,與我有何關系!我費勁找來卷宗,你們少血口噴人!”關茂才冷哼一聲後撇開眼,絲毫不關心是發黴還是米湯。

就算發現了又如何?又定不了罪,全是無用之舉。

淩岳問道:“敢問關提舉昨夜身在何處?”

關茂才看都不看他,“自然是在家中。”

“有誰可證明?”

關茂才白了他一眼,“我夫人。”

淩岳聽罷,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裴延,得到允諾後,他喝聲道:“將關夫人帶上來。”

關茂才以為聽錯了,直到妻子的哭喊聲真真切切地傳入耳中,他才怔怔地回頭看去,發現昨夜裏嗔他“再這麽晚回家就再也別回來”的妻子此刻蓬頭垢面地跪在地上,哀求了一聲又一聲“老爺”。

“誰給你的膽子!”關茂才怒火中燒,一聲怒吼下險些官帽都帶不穩。

淩岳雲淡風輕道:“關夫人可知道昨夜裏關提舉去哪了嗎?”

“老爺……老爺他哪兒都沒——啊啊啊——”

關夫人被身後的人壓指,五根圓木用力縮緊使手指變形。

“這是刑訊逼供——錦衣衛?你們、你們究竟是何人!”關茂才這才看見關夫人身後站著兩名男子,夜行服下露出了飛魚紋。

眾人嘩然,卻立刻止住了議論聲,碼頭這頓時鴉雀無聲。

關茂才捏緊拳頭,看似求饒,“我昨晚的確不在府中,你們別為難她了。”

淩岳點頭,五根圓木這才松開,關夫人撲倒在地上大口喘氣。

關茂才卻又來了勁,“因為昨夜謄抄房起火,我去滅火了,怕你們起疑心才謊稱在府中。”

“是嗎?”裴延低低笑了一聲。

看關茂才越起勁就越有趣,他喜歡親手磨滅掉別人最後的一點希望。

“現在,你可以好好考慮下有什麽要囑咐令郎的。”

“什麽……”

關茂才像是站不住,往後撤了一步,險些摔到。

緊接著就聽到一聲清脆的“爹——”

虎頭虎腦的關陣陣被穿夜行服的男子們按壓著上前,年僅十歲的他完全掙脫不掉,放聲高喊道,“娘,你怎麽了!你們別傷我娘!你們這些吃官糧的狗官放開我們!”

“陣陣……陣陣你怎麽來了!”關茂才雙手發抖,恨不能兩眼一黑重新來過。

關陣陣聞聲終於忍不住了,嚎啕大哭道:“爹!爹快救救我和娘,他們這群狗官天還沒亮就闖進來把我們押走了!”

“顏大人!我與你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讓你如此羞辱傷害我的夫人孩兒!”

關茂才雙膝一軟,跪到裴延腳邊,鼻涕接著眼淚地往下流。

裴延嫌臟,挪開了步子,“謄抄房的書吏又與你有何深仇大恨,至於你放火殺人?”

“周緣興……不是的……不是我殺的……”關茂才似陷入了回憶,兩眼無神,嘴唇反覆張合重覆著一句話。

他又不是故意的。

要怪就怪他不好好在謄抄房待著,撞見了他潑米湯,還揚言要高發他!

淩岳上前攔住幾近發瘋的關茂才,“我們在關提舉的府上查到了你衣服上的米油子,米湯沾在緞面上留下了一道白漬,自然就是你所做的。”

“不可能!我分明洗了衣服!”

關茂才臉色猛地漲紅,自知露出馬腳,方才還梗著的脖子倏地一縮。話音剛落,不及旁人議論,他自己先僵住了。

“爹!當真是你做的嗎!”關陣陣得不到回應,漸漸不再掙紮,像蔫了的花朵一樣垂頭。

而關夫人早已淚流滿面,說不出一句話來。

關茂才喉結劇烈的滾了滾,仿佛被什麽滾燙的東西卡住,額角青筋突出,眼神躲閃著往地上瞧。

臉色蒼白,剛想辯解他只是損壞了卷宗不至死罪,可猛的擡頭撞進了裴延了然的目光裏,那點兒強撐的鎮定瞬間碎成了渣。

淩岳輕咳道:“關提舉這是承認了?”

關茂才嘴角翕動兩下,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餘下滿臉的慌亂。

“難怪我們沒有在衣服上找到白漬,原來是關提舉勤快洗掉了。”

淩岳忽的一笑,“但我們找到了衣擺處的火星子。罪證確鑿,關大人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關茂才癱坐在地上,若非一雙手強撐著,他早如爛泥般地化開。

裴延慢慢蹲下看著他,“竟然沒有一點兒想與令郎說的?”

“我錯了,大人我錯了,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煩請大人饒了我妻兒吧!大人我求求您了!”

關茂才一邊說一邊磕頭,唾沫星子掉了一地。

可這話對裴延不受用,只冷冷地看他痛苦,嘴角那點兒若有似無的笑意慢慢斂了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冷。

他仍不死心道:“你就算殺了我又如何?沒有卷宗你照樣什麽都查不到。”

事故船泡了半個月的海水,就算是大羅金仙來了也休想從那堆爛水裏撈出半分名堂!

他喘著粗氣,眼裏閃著破罐子破摔的狠勁,似篤定裴延所做的一切都將徒勞。

然而裴延語氣輕慢,渾然不覺這算個事,“其實從沒想過靠你糊弄的卷宗查案,你實在太高看自己。”

“你!”

“本來沒想動你的,可你實在太聒噪了。”

“……你……到底是什麽人?”

“按察司顏僉事。”

“按察司僉事……哈哈哈哈哈哈……”關茂才聽罷,就一發不可收拾地笑了起來,一時叫人分不清是真笑還是瘋了。

老天爺真是好笑。他忙忙碌碌了一輩子,要麽為別人做了嫁衣,要麽就惹錯了人。

關茂才像被戳破的紙燈籠,怕兜不住最後一點體面,從始至終未曾看過妻兒一眼。

裴延起身拍了拍身上看不見的灰,對幾位身著夜行服的人說道:“把他押下去,留活口。”

淩岳:“公子如何處置關茂才的妻兒?”

裴延聽到他們在不遠處的哀嚎,只覺得聒噪。

他語氣平淡的像在吩咐一件尋常事:“既這般看重闔家情深,倒也省事,便把他們一家子都鎖到一間牢裏去。”

“是。”

晨霧把碼頭浸得發潮,木樁邊的青苔吸足了水汽,仿佛稍一觸碰就會沁出碧綠的水來。

裴延腦海中莫名閃過沈惜瑞枕邊一縷被呼吸吹的發顫的碎發——今早本應帶她來查案的,但她睡顏恬靜,他最終頓了頓腳步,沒去叩響那扇門。

害怕碰碎了那點安穩。

遠處海天相接處發灰,仿佛被墨比淡淡掃過,腥氣混著海水的鹹蕩開,這是裴延最熟悉不過的味道了。

他目光掃過沈睡已久的船塢,聲音低沈帶著磨砂般的質感,不徐不疾朝剩下的人說:“現在可以查案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