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第 136 章 普魯士藍。

關燈
第136章 第 136 章 普魯士藍。

姐姐走後, 李疏梅又將投入緊張的工作當中。和姐姐相聚,心裏面緊張的弦原本是該放松的,但是很奇怪, 這次和以往不一樣了。

也許背負太多, 也許是害怕看到姐姐傷心, 她心裏面始終都是緊繃著, 無論是十六年前的真相還是江原的真相, 都是她們之間無法放下的羈絆。

在幸福老街街口,李疏梅上了祁紫山的車, 一上車, 祁紫山就從她扁平的嘴巴、發呆的眼睛看出她的心情。

他將車開出一段路,在車窗鏡子裏觀察她的表情, 微微含笑:“怎麽了疏梅,舍不得姐姐了。”

李疏梅朝他淡淡一笑, 搖了搖頭道:“沒,可能沒休息好。”

祁紫山沒再說什麽,而是認真開車,偶爾會偏頭看她一眼, 似乎是在等待她恢覆狀態。

李疏梅吹著車外的涼風,漸漸地心情變得平靜,她見車子去往的方向並不是市局, 便問:“對了紫山, 我們去哪?”

“我約了一位教授, 是研究歐洲美術史的教授, 他對梵高和畢加索都有一些研究,我們可以和他聊聊。”

正是因為犯罪嫌疑人在死者雷立軒和佟志廣兩人的胃內,留下了梵高和畢加索的謎語, 所以梵高和畢加索一直以來都是他們追蹤的重心。假設犯罪嫌疑人是白皇後,她選擇梵高和畢加索作為和警方對話的媒介,那一定有她的原因。

走訪歐洲美術史方面專家也許會幫助他們找到這其中的奧秘,但是李疏梅也有自己的擔憂,她想起上次唐梨音案裏,他們最初無法理解朱丞星為什麽自殺時,曾找過一位心理學方面的教授交流,但結果不盡人意。

不過祁紫山或許有自己的想法,她會始終支持他。

“對了,我找人調查了五年來秦東市,梵高和畢加索‘出場’過的展覽。也收集了在展覽裏展出的全部梵高、畢加索作品。”

這些作品當然指的是梵高和畢加索的模仿畫、臨摹畫,在許多公共或個人畫展裏,通常會展示著名的世界名畫仿畫,展覽者的目的當然千差萬別,有的固然是為了提升畫展吸引力,也有的是為了提升畫展品質和知名度,當然也有其他原因,例如個人喜好之類。

祁紫山一手握住方向盤,一手打開扶手箱蓋,“裏面都是我們對畫展裏出現過的梵高、畢加索作品的覆印版,你可以看一看。”

扶手箱裏疊著厚厚一摞畫,都是黑白色的,尺寸A4紙大小。

李疏梅將之從扶手箱內抱出來,非常厚,大概有三十四張,這說明五年來秦東市有不少畫展展示過梵高和畢加索的模仿作品。

第一張畫是畢加索的《亞威農少女》,這是畢加索非常著名而且具有代表性的作品,畫中五名裸體少女姿態各異,色塊使用大膽而誇張,散發著十分奇特的視覺效果。

由於是黑白色,畫的沖擊力減弱許多,但是就算失去了色彩,仍然給人以深深的震撼和吸引。所以這樣的畫也很自然成為畫展、藝術展等招牌的“廣告”。

在畫下面,有人用彩色筆標註了畫名和展覽信息,這副畫是兩年前在市中心視覺博物館,展示的一個名叫“大寫藝術聯盟”的畫展,展覽時間、展覽地點都做了標註,紫山他們調查得很清楚。

第二張畫是梵高的作品,同樣標註了展覽信息,她繼續往下翻,從這些畫可以得出,秦東市曾經在不同場合展示過許多梵高和畢加索不同時期的仿制作品,他們的作品受歡迎度比較高。

而白皇後選擇這兩位畫家的名言,和這幾年的畫展到底有沒有關系呢?

正當她仔細思忖時,一道微弱的金色流光像是從窗外飛入,在她手中的畫作上輕輕飛舞流逝而去。

這幅畫一定隱含著某種奧秘,金色流光從未失手,這次也不例外,李疏梅緊緊盯著畫,她一定要從中發掘秘密來。

車子緩緩地在一間畫室前停下來。李疏梅一擡頭,就看到了畫室裏面掛著的一副畫,和她手中的畫是同一幅畫,色彩豐富,是梵高的一副名作。

“疏梅,我們到了。”祁紫山提醒說。

李疏梅在車窗外和手裏的畫裏面來回換了目光,祁紫山也察覺出了不對,她像是有沈重的心思,眉頭緊蹙,好像是有一道難題緊緊困擾著她,他仔細看著疏梅手裏的畫,這幅名叫《橘子,檸檬和藍色手套》的畫,或許是正使疏梅困擾的作品。

他問道:“疏梅,你是不是有什麽發現?要不我們晚一點再約易教授?”

“等等,紫山,我們進去吧。”李疏梅想了許久,仍然沒有什麽參悟,她擔心耽誤了正事,於是微微一笑,“我沒想到什麽,可能我對畫太敏感了,就會胡思亂想。”

她慢慢放下畫,“依依不舍”的眼神從畫中離開,兩人下車後徑直走向“月明”畫店。這家畫店並非是一間小房子,而是這條名叫停雲街上的一間偌大的商鋪。

這條街也有幾分文化特色,有書店,畫店,咖啡店,也有小吃店,不過西餐居多。來這裏的年輕人明顯多一些,但也並不熱鬧,倒像是市裏的一塊不可多得的文化招牌,因此不痛不癢地存在著。

兩人走進畫店,畫店裏的畫琳瑯滿目,墻上掛著,地上架著,桌上擺著,讓人一時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李疏梅快速打量著畫店,這畫店就像書店,展示了許多畫,都有署名,許多應該都是美術學院老師或學生的作品。

在正對門的墻上,掛著幾副臨摹名畫,其中一副就是梵高的《橘子,檸檬和藍色手套》。

李疏梅的視線再次被那張畫吸引,這幅畫的色彩並不鮮艷,畫中事物,橘子、檸檬和藍色手套,以及背景當中的籮筐、綠色樹枝,都呈現淡淡的冷調色,反而襯托出一種沈寂的美感,它讓人有種呼吸變慢的感覺。

“你們隨意看看。”一個男人的聲音從畫店的小門傳過來。

李疏梅一側頭,畫店老板是年約四十的中年男人,正打探著進門的客人。

“你好,我姓祁,和易教授約好了在這見面。”祁紫山道。

“噢,兩位到了。”畫店老板笑臉相迎,“易教授已經在裏面等你們了。”

由畫店老板帶路,李疏梅跟著祁紫山穿過走廊,一起走進畫店後方,畫店老板還介紹說,易教授是他朋友,平時經常來這裏品畫。

後面是一座很寬敞的茶廳,陳設簡單,窗明幾凈,十分雅致,墻上掛著幾副十分應景的歐洲風景畫,而因此,大家的視線都會第一時間被色彩斑斕的歐洲油畫奪走註意力。

李疏梅的視線並沒有落入畫中,而是被坐在靠窗一張桌前坐著的男人吸引。

這個男人正在煮制咖啡,他的身前是煮制咖啡的設備,他手掌纖長,動作優雅,咖啡的香味已經飄入李疏梅的鼻中。

他應該就是易景行教授,但是李疏梅卻有些好奇,因為這個男人頂多也就三十歲,但實際年齡李疏梅看不出,他穿著筆挺黑色西裝,梳著工整的頭型,臉色很白,鼻子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顯得矜貴,這也是顯不出具體年齡的原因。

就像祁紫山,他實際上二十九歲,但看上去也就二十六七。

當他們走到桌前,在畫店老板的提醒下,易教授才擡起頭來,他適時地打量著祁紫山和李疏梅,末了,十分溫和的目光在李疏梅臉上逗留著。

“你們好,想必是祁警官和李警官,兩位請坐。”易教授微微欠身,做了一個歡迎的手勢。

祁紫山微笑著表達來意:“很高興能見到易教授本人,你很年輕。”

他示意李疏梅一起坐下。畫店老板表示有事先行離開。

易教授在畫店老板踱出一段路後,嘴角才微微一彎:“你們也很年輕,更應該說是年輕有為。兩位,咖啡習慣嗎,這是我特意給你們煮的咖啡。”

祁紫山看了看李疏梅,李疏梅微笑點了點頭。

易教授動作十分優雅,給兩人倒了熱燙的咖啡,還詢問要不要加咖啡伴侶,他說他喜歡喝苦咖啡,入味,但是也會聽客人的意思。

李疏梅也不想太麻煩,就隨意道:“我都行。”她很少喝咖啡,她一直覺得喝手工咖啡很麻煩,所以也就喝過一些袋裝咖啡。

咖啡好了以後,易教授慢聲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李警官就是市局的畫像師吧?”

李疏梅一楞,她望了一眼祁紫山,以為是他告訴對方的,但紫山也是第一次和易教授見面。

她回答:“對,您怎麽知道?”

“我自幼喜歡畫畫,特別是油畫,當然對本市一些比較有名的畫家都比較感興趣,但李警官,我是從報紙上了解的。”

李疏梅恍然大悟,市局確實報道過有關她的新聞,她雖然沒有接受采訪,報紙上也沒有實名,但是只要一打聽,或許就能知道是她。這說明易教授的社交範圍比較廣。

他是市美術協會副主席,因此如果認識一些體制內的人並不難。他其實大可不必說這些,但是李疏梅覺得他僅僅是在拉近彼此的關系。

“實際上對我們這些畫家來說,畫出一副值錢的作品並不難,但是我最欽佩的還是你們刑偵畫像的人,你們不圖名利,為民除害,值得我們尊敬。”易教授優雅地伸出右手,指向疏梅身前的咖啡杯,意思是請用咖啡。

李疏梅很感激他的誇獎,說了聲“謝謝”,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就這一口,李疏梅差點吐掉,太苦了,她拼命裝作鎮定,絕不能讓自己變得窘迫。

易教授的目光在李疏梅的臉上停留了幾秒,他似乎看出什麽,但臉色並無一絲變化,目光微微轉向祁紫山,和他對視時,微微一笑。

祁紫山說:“易教授,很高興能和你見面,今天我們帶來了一個任務,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

“客氣,既然見面了,我們就隨意點,祁警官,關於畫這塊,我自信能回答一二。”

祁紫山早做準備拿出一張紙來,打開後遞給易教授,“請你過目。”

易景行接過,拿在眼前閱讀了一番。李疏梅期許著他能給出不一樣的答案,為案情帶來幫助。易景行目光很平靜,並沒有任何波動,他心裏的反應,李疏梅幾乎很難看到。

這時候,她也打量起他的五官和面相,他談不上五官精致,但卻十分立體,結合他優雅矜貴的氣質,讓人冷不丁會對他敬意幾分,更加上一張冷白的面孔,一對冷峻的眼神,給人感覺有幾分冷艷。

他年紀輕輕就是市美術協會教授,他的畫李疏梅雖然還沒來得及了解,但是想必價格不菲,他稱得上是年少有成、天賦異稟的典範。

在繪畫這一塊,李疏梅對同行的稱讚是實打實的,她知道畫出自己的天地有多難,畫家很窮,這不是刻板印象,這是事實,因此當年她想學畫時,李新鳳是一百個不相信她沒犯傻,這碗飯你吃下去不等於吃得飽,然而易景行稱得上是畫家的理想。

他既靠畫畫成為業界名人,也實現了財富自由,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畫自己喜歡的藝術作品,李疏梅內心裏還是比較崇敬他。

“我對梵高和畢加索確實做過一些研究。”易景行邊說道,邊擡起眼掠過祁紫山,再次掠過李疏梅。

“想必李警官也很了解他們,我這裏就不班門弄斧了,我說下我自己的想法吧。”

易景行十分謙卑,或者說對李疏梅總是恭維,這讓她沒有想到。

他繼續說:“梵高在生命的最後幾年,一次次表達了對顏色的敬畏,我列舉幾句話,僅作參考,‘我試圖用鉻黃的熾熱與群青的深淵,替太陽說出無人傾聽的獨白。’”

說罷他溫潤優雅地註視著李疏梅,又緩緩說出下一句話:“‘人們總說黑夜是黑的,可我看見深紫、鈷藍與熔金在暗處流轉——真正的暗影遠比黑色更洶湧。’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句話,同為畫家,我能感受到梵高對顏色的摯愛。”

“還有,‘一幅畫的意義不在顏料之下,而在它刺穿你心臟的十分之一秒。’他的語言和他的畫一樣,同樣充滿沖擊力。”

易景行語氣平緩,甚至帶著幾許磁性的嘶啞,如春風拂過,讓人感覺不到他的情緒,他只是在和你輕松地交流。

李疏梅對易景行有不少改觀,此前她領教過大學心理學教授枯燥理論的“摧殘”,而初次見到易景行,也對他“恭維”的態度有過不屑,但是當他隨口說出梵高的話時,她真正認為,易景行並非名不副實,他作為市美術協會副會長,他作為熟悉歐洲美術史的教授,他是真心熱愛繪畫的世界。

易景行的目光在李疏梅的臉龐上停留,李疏梅並未感覺任何不適,反而她感受到彼此的距離在拉近,她渴望他這般極為輕松又專業的交流方式。

他再次看了一眼祁紫山遞給他的紙條,又擡頭說:“‘將靈魂碾碎成朱砂與普魯士藍,這是畫家最神聖的獻祭。’這是梵高在療養院時期說過的話,他當時遭受了非常大的精神痛苦,但他從未忘記色彩是什麽。梵高非常喜歡使用朱砂和普魯士藍作畫,這不僅僅是因為這兩種顏色很漂亮,而且彌足珍貴,在十九世紀,這兩種顏色並非普通人能獲得,不像今天,可以隨意提取普魯士藍,但在當時,想要得到普魯士藍卻需要一定的途徑,對於梵高來說,朱砂和普魯士藍都代表著美而稀有的事物。”

易景行的語調時輕時重,時急時緩,如同山澗裏依山而下的小溪,他好像不只是在與人交流,而是在品鑒藝術。

他淡淡說:“當他說,要將靈魂碾碎成朱砂和普魯士藍,這足以說明他對朱砂和普魯士藍的摯愛,他熱愛它們如肉.體如生命,所以這可以稱得上是最神聖的獻祭。”

他望著李疏梅明亮的眼睛,“當有人言之鑿鑿說出這句話,那麽可以說他正在做一件稱之為神聖的事,也許你並不了解他,但是他所做的事一定是神聖的。”

李疏梅仿佛覺得他有一種吸引力,正在吸引她,將她慢慢地溶解,她理解易景行所說的“他”,已經不是指代梵高,而是指代他們所說的犯罪嫌疑人。

犯罪嫌疑人正在做一件神聖的事,這是李疏梅無法理解的,因為此前,他們所分析的結論是犯罪嫌疑人,或者說白皇後正在挑釁警方。

但是易景行卻說他在做神聖的事,她免不得打斷易景行說:“易教授,我有一點不理解的是,所謂神聖,是否也分偉大和狹隘。”在李疏梅看來,犯罪分子殺人越貨,即便心中對某種東西敬畏,但也稱不上神聖。

“不,”易景行說,“那都是通常意義上的神聖,簡單來說,他就是在做一件‘你我’都認為神聖的事。”

李疏梅越發不理解,但是她很克制自己,因為祁紫山不會把西江河案透露給易景行,所以易景行自然不會知道這是犯罪嫌疑人說的話,但他也許猜到和案子有關,所以以他的聰明才智,已經很隱晦地表達出,無論是不是犯罪嫌疑人,他所做的這件事都是神聖的。

李疏梅微微瞥了一眼祁紫山,與她相同,祁紫山眼神裏閃著微微的疑惑,但是他比她要平靜許多,他似乎正在理解和參悟這句話。

既然紫山沒有提出異議,或者說易景行也許真的找準了方向呢?她打算不再打破砂鍋問到底,而是問:“易教授,畢加索的這句話又是作何理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