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 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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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對弈
“2-017的屍體呢？”NO.6作為“接機”的軍官，不關心同僚死活，只在乎任務結果。
“洞穴發生了垮塌，為了自保，我們顧不上一具屍體。”秦關平靜道，“2-017被掩埋了。”
幾個小時前的運輸機上。
“這次任務十分順利。”耳麥中的轟鳴聲如同頻率一致的白噪音令人暈暈欲睡，但崔言的話卻讓人為之一振，“秦上校的助戰獸在前往尋找任務目標的過程中表現優秀。它指引我們在礦洞中找到了2-017的屍體，遺憾的是，我們遇到地震，山體垮塌，屍體被掩埋，我們不得不放棄屍體返回基地。”
崔言短暫一頓，繼續：“我們能確定的是2-017已經死亡，且沒有在他身上找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你什麽意思？”秦關問。
“秦上校不想留著摯友的遺物嗎？”崔言以問代答，“還是說你想上交基地？”
“任務中的發現理應上交。”盡管在2-017這件事情上，秦關並不完全認同基地的做法，但“忠於人類，忠於基地”是他作為軍人刻進骨髓的人生信條。
“那就是秦上校篤定在危險言論威脅基地穩定和你之間，基地會選擇你？”崔言不緊不慢，卻一語中的，“因為一份未證實的報告，基地便對2-017狠下殺手，你憑什麽認為他們會對你特殊關照？”
崔言的話，秦關不是沒想過，只是更沒想過要隱瞞基地什麽。
可崔言對秦關是忠誠還是背叛毫無興趣，秦關作為軍人為基地赴湯蹈火甚至慷慨赴死那都是他的個人選擇，但是，現在秦關的選擇卻與蘇含時的安危綁在一起，他不得不作出幹預。
“2-017所言是真是假？基地為何不調查清楚就急於給他定罪，秦上校難道不想查個清楚嗎”崔言的語氣咄咄逼人：“隱瞞並非代表欺騙或者背叛，找到真相，才是真正忠誠人類的表現。”
崔言的話秦關認同不來也否認不了，只能關閉定速巡航，加足馬力用速度擺脫進退兩難的“困境”。
對NO.6的問題所給予的回答，表明了秦關思考後的選擇，同行的其餘三人心照不宣，自動將崔言在運輸機裏對本次任務的總結當做唯一的真實來執行。
“那還真是不幸。”NO.6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秦關，試圖看出一絲破綻，他話鋒一轉，“各位執行任務辛苦了，為了體現基地對軍官們的關懷，基地特意為各位安排了心理疏導。一對一。”
停機坪外，四輛吉普車筆直地停靠在道路右側，像一排訓練有素的軍人，秦關被安排上了第一輛，邱卿折第二輛。
“二位能夠安然無恙回來，真是出人意料。”NO.6轉向崔言和蘇含時，他的臉因為假笑變得扭曲。
“心理疏導是基地對軍官們的關懷，我只是一個助戰獸，就不浪費基地的資源一對一了，我不介意和我的中校一起。”崔言的話聽著客氣，但語氣卻絲毫未見退讓。
“助戰獸先生對你的主人還真是寸步不離啊，我該說這是一種忠誠還是過度粘人？”NO.6冷笑一聲，“不過，你說對了，軍官們是心理疏導，但等待助戰獸先生的是什麽，我就不得而知了。”
NO.6瞥了一眼最後一輛吉普車，道：“你，不歸我負責。”
言罷，NO.6示意軍官拉開第三輛車後座的車門，不耐煩道：“3-009中校，上車吧，快些完事快些離開，我晚上還有別的事情，你不值得我浪費時間。”
NO.6的話著實令人討厭，但至少證明，蘇含時不是他們關註的焦點。
心理疏導說得好聽，其實他們心裏都明白，就是分開審訊。
還好四人提前對好了口供，只要不出大的破綻，邱卿折和蘇含時兩人應該不會被故意針對。
所有的壓力都指向秦關，但他一旦作出了選擇，輕易不會改變。
“你們要送他去哪裏？”被塞進後座的蘇含時問。
NO.6本不屑回答，但蘇含時一直抵住車門，那架勢是得不到答案就不松手的樣子。
NO.6又朝最後一輛車望了一眼，他著急離開，除了不願在蘇含時身上花時間，似乎還在顧忌什麽，“放心吧，助戰獸是基地的重要戰略物質，基地自然不會虧待了他。”
崔言淺淺莞爾，笑蘇含時這個分不清輕重的傻子，還反過來擔心自己，他哄道：“不用擔心我，照顧好自己，結束後回宿舍等我。天黑之前，一定回來。”
直到第三輛車完全消失在視野，崔言才轉身向第四輛車走近。
守在車邊的軍官欲替他開門，被他婉拒：“不用，我自己來。”
後座的門被拉開，裏面已經坐著一個面容精致的女人。
“抱歉，我穿的高跟鞋，路走多了腳酸，沒有下車迎接助戰獸先生，還請助戰獸先生不要介懷。”女人一邊說，一邊將一雙黑色的小羊皮高跟鞋露出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長袖襯衣，高腰直筒褲上紮著一根顯眼的金色方扣腰帶，若不是肩上披著一件軍裝外套，絲毫看不出來是軍方的人。
有些問題不需要回答，一笑帶過，看來這就是負責接手審訊自己的人了，崔言頭一低鉆進後排。
吉普車的速度很快，陌生的世界變得熟悉，這是某個清晨崔言和蘇含時一同走過的路——通向基地南岸的路。
崔言望著飛快向後退去的景物，腦海中卻被一只金毛身影占據。
他有些犯困，畢竟幾十個小時沒合眼，好在與他同行的女人似乎也不太想聊天，他才得以在吉普車上小憩。
車速放緩，最終停下。
南岸除了那個為他特地開辟出來的試煉場，其他地方對崔言而言都十分陌生。
“下車吧。”女人簡單說了一句，便先一步下了車。
停車處是一個用黑色方磚圍起來的小院子，連大門都是黑色。
他跟著女人進了大門，門內有兩名軍官守著，見女人進來立即行了個軍禮，大門內坐落著四層樓高的小洋房，除去漆黑的裝修色調，房子看起來不像辦公場所，更像是一處私宅。
他們走進一樓，一間房間裏便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電擊聲，隨後是一聲慘叫。門從裏面被打開，一個衣衫襤褸的人被軍官拎著後領口拖了出來，電擊的刺激令他大腦神經紊亂，他口吐白沫，唾沫斷斷續續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痕跡。
從裏面出來一位軍官鞠了一躬，道：“上校，一切都準備好了。”
女人停住，只朝狼藉的地面投去一個鄙夷眼神，在場的軍官們立即心領神會。
訓練有素的軍官變身清潔工，將受刑者留下的痕跡收拾幹凈。
“上校，請。”軍官再一次鞠躬，彎腰的幅度比剛剛更低。
女人依舊沒擡腳，這次除了朝沒幹透的地磚瞧了一眼，還用餘光掃過自己的小羊皮高跟鞋。
“誰說我要用這裏？”女人道：“把我辦公室打開。”
辦公室裏，女人屏退了其他軍官，只剩她和崔言兩人。
“助戰獸先生請坐。”她指向一個三人的皮質沙發。
沙發前的琉璃茶幾上擺放著一張黑白棋格鑲嵌的棋盤，棋盤上是一副水晶棋子。
女人將軍裝外套扔上衣帽架，在靠墻的玻璃酒櫃中倒了兩杯不知名的酒。
兩聲清脆的碰撞聲，切割工藝精湛的水晶杯被放置在茶幾兩端。女人抽出辦公桌前的轉椅，端坐於崔言對面。
“助戰獸先生還真是沈默寡言。”女人道。
她端起酒杯邀請崔言舉杯，崔言不為所動，只斜睨一眼杯中的酒皺了皺眉頭。
女人也不強求，兀自獨酌，她單手托腮拉近了僅隔一個茶幾的距離，口腔中的酒香立即溢入崔言鼻腔，竟然是甜的，“我給了助戰獸先生這麽一個大恩情，不說點什麽不太禮貌吧。”
“你是指，將電擊審訊變為辦公室聊天？”崔言借回應疏散了周圍的甜味。
女人滿意地挑眉，“看來我的心意助戰獸先生收到了。那些極刑手段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只是工作職責所迫我不能立即放助戰獸先生離開。所以總要做做樣子。”
如果要在高壓電伏和不明身份的女人之間做出選擇，崔言寧願選擇前者，“是嗎，但不問點什麽說不過去吧？”
女人搖頭，“就算我問了，助戰獸先生也未必實言相告。”
“那你一樣不能向上面交代。”
“這還不簡單，想必其他人的口供都一樣，只要比照他們說的覆制一份就行了。對嗎？”
崔言不答。
“所以，我們接下來玩點什麽打發時間吧。”女人雙手十指交叉，腦中早就有答案了卻依舊要表現出為難，“不如，就來下棋好了。”
“如果我說我不會呢？”崔言道。
“那就是助戰獸先生撒了謊。”女人自從坐在崔言對面起，目光便沒從崔言身上移開過，她笑得極輕，“助戰獸先生剛剛目光掃過棋盤的時候，在黑子國王和王後的位子上停留過，同時眉目之間收緊了分毫。那是因為，助戰獸先生也註意到，他們的位置放錯了。”
女人纖細的手指輕巧將兩顆棋子提起作了調換，“這足以表明，助戰獸先生對規則十分熟悉。”
那一刻的停留幾乎不足半秒，竟會被對方敏銳捕捉，崔言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基地單獨指派給他的審訊者。
“幾局？”崔言問。既然避無可避那就果斷面對。
“一局定勝負。”女人答。
“之後呢？”
“下完之後，無論輸贏，助戰獸先生就可以離開了。我可不像那些雄性動物非要決出勝負，還要壓上籌碼什麽的。”
“女士優先。”崔言道。
“謝謝。”女人欣然接受，將棋盤轉了方向，白子對準自己。
只是棋盤調轉間，黑白棋格仿佛攪動成一汪明暗交替的漩渦，一股甜氣從漩渦中間鋪散開來，夾雜進女人縹緲的聲音：“助戰獸先生在進入基地前有過親人朋友嗎？”
太突然，崔言來不及思考出對應這個問題的良策，竟然無意識開口：“記事起，便是一個人。”
“嘖嘖，末世還真是殘酷。”一句客套話而已，聽不出女人語氣中半分惋惜，她推動棋子，兵D4，“那進入基地之後呢？有相熟的人嗎？3-009中校算得上是和助戰獸先生關系最緊密的人嗎？”
一連串發問，崔言思緒似乎變得遲鈍。
不等崔言反饋，女人幫他說出了正確答案：“助戰獸先生熟悉的人，應該還有肖鳴、秦關、邱卿折，哦對了，還有你和3-009一起帶回基地的小孩和幸存者。”
女人細數崔言在基地的社會關系。
當一個人的社會關系徹底暴露，便再無隱私可言，即便是在虛擬的科幻末世，防禦本能讓崔言背脊一涼。
攻心才是審訊的最高境界，這場針對他的審訊也許在他踏進這間辦公室起就已經開始了。
輪到崔言，他同樣執兵前行，卻主動放棄了中心區域。
崔言的意圖被女人一眼看穿，但崔言並不介意，因為規則是結束便意味著離開，無關乎輸贏。
所以，盡早輸掉是最直接簡單的脫身之法。
女人勾起嘴角，似乎早有準備，或者她正等著審訊者的這步棋：“雖然只是打發時間，但雙方都要全力以赴才是尊重對手的正確做法。為了不讓助戰獸先生太過敷衍，我是不是得想個辦法激發助戰獸先生保護或者捍衛棋局的鬥志呢？”
她繼續：“嗯，這樣好了，我們給這些棋子賦予一些特定的身份吧。”
話音一落，她的指尖越過棋盤中心線，在黑子底線滑動：“助戰獸先生理所當然是黑子中的國王。你的安危關系著對弈的最終結果。”
“第三部隊和第二部隊的最高指揮官雖然趕不上第一部隊，但好歹也強過一般小嘍啰，自然不能被當做普通士兵對待，所以，給他們每人分配一輛豪華座駕，兩位指揮官就分別代表兩個車好了。”說完她在兩側末端的棋子上一點。
“至於邱卿折嘛，我本來想給他安排一個帥氣的騎兵形象，畢竟他的顏還不錯，可我總覺得在提及他名字的時候，助戰獸先生似乎不太待見他，是我的錯覺嗎？”女人思忖片刻，“那就讓他做個相好了。”
“還有一位幸存者，新聞媒體人往往都身處輿論最前沿，那就讓他化身助戰獸先生率先出擊的士兵吧。”女人故作遺憾，“只是他現在的位子被助戰獸先生安排的可不太好，會不第一個被吃掉呢？”
“最後一位似乎也是助戰獸先生最在乎的一位。”女人的指尖在黑子上游走，停在王後上方的同時，擡眼對上崔言的目光，得逞道：“那就把最強戰力，且陪在國王身邊的王後給3-009吧。”
說完，總覺得遺忘了什麽，她自顧自碎碎念，忽地，道：“對了，還有那個孩子！這可萬萬不能遺漏，孩子可是基地最重要的資源，既是中心又得被好好保護。”
猶豫良久，剩下的位子都不能令她滿意，“既然剩下的棋子都不合適。那就委屈一下助戰獸先生暫時帶帶小孩，讓他跟著你，與你共同為王吧。”
崔言只覺可笑，這種無聊幼稚又一廂情願的假設，與他而言毫無意義。他沒心情和對方玩這種假想的過家家。
女人卻不緊不慢地晃動手邊的水晶酒杯，切割面反射的光斑打上玻璃櫃面，又通過屋頂琉璃燈片散射至各個角落，令人目眩。
那杯中散發的甜味似乎更進一層，愈發甜膩。
末了，女人的聲音引得一屋子甜膩發酵變質：“還有，差點忘了告訴助戰獸先生，這是方受過詛咒的棋盤，所有被賦予名字的棋子若是被吃掉，擁有同樣名字的人在現實世界裏要麽被處以極刑，要麽被烈火燒身，要麽身體撕裂而亡，都、不、得、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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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的屍體呢？”NO.6作為“接機”的軍官，不關心同僚死活，只在乎任務結果。
“洞穴發生了垮塌，為了自保，我們顧不上一具屍體。”秦關平靜道，“2-017被掩埋了。”
幾個小時前的運輸機上。
“這次任務十分順利。”耳麥中的轟鳴聲如同頻率一致的白噪音令人暈暈欲睡，但崔言的話卻讓人為之一振，“秦上校的助戰獸在前往尋找任務目標的過程中表現優秀。它指引我們在礦洞中找到了2-017的屍體，遺憾的是，我們遇到地震，山體垮塌，屍體被掩埋，我們不得不放棄屍體返回基地。”
崔言短暫一頓，繼續：“我們能確定的是2-017已經死亡，且沒有在他身上找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你什麽意思？”秦關問。
“秦上校不想留著摯友的遺物嗎？”崔言以問代答，“還是說你想上交基地？”
“任務中的發現理應上交。”盡管在2-017這件事情上，秦關並不完全認同基地的做法，但“忠於人類，忠於基地”是他作為軍人刻進骨髓的人生信條。
“那就是秦上校篤定在危險言論威脅基地穩定和你之間，基地會選擇你？”崔言不緊不慢，卻一語中的，“因為一份未證實的報告，基地便對2-017狠下殺手，你憑什麽認為他們會對你特殊關照？”
崔言的話，秦關不是沒想過，只是更沒想過要隱瞞基地什麽。
可崔言對秦關是忠誠還是背叛毫無興趣，秦關作為軍人為基地赴湯蹈火甚至慷慨赴死那都是他的個人選擇，但是，現在秦關的選擇卻與蘇含時的安危綁在一起，他不得不作出幹預。
“2-017所言是真是假？基地為何不調查清楚就急於給他定罪，秦上校難道不想查個清楚嗎”崔言的語氣咄咄逼人：“隱瞞並非代表欺騙或者背叛，找到真相，才是真正忠誠人類的表現。”
崔言的話秦關認同不來也否認不了，只能關閉定速巡航，加足馬力用速度擺脫進退兩難的“困境”。
對NO.6的問題所給予的回答，表明了秦關思考後的選擇，同行的其餘三人心照不宣，自動將崔言在運輸機裏對本次任務的總結當做唯一的真實來執行。
“那還真是不幸。”NO.6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秦關，試圖看出一絲破綻，他話鋒一轉，“各位執行任務辛苦了，為了體現基地對軍官們的關懷，基地特意為各位安排了心理疏導。一對一。”
停機坪外，四輛吉普車筆直地停靠在道路右側，像一排訓練有素的軍人，秦關被安排上了第一輛，邱卿折第二輛。
“二位能夠安然無恙回來，真是出人意料。”NO.6轉向崔言和蘇含時，他的臉因為假笑變得扭曲。
“心理疏導是基地對軍官們的關懷，我只是一個助戰獸，就不浪費基地的資源一對一了，我不介意和我的中校一起。”崔言的話聽著客氣，但語氣卻絲毫未見退讓。
“助戰獸先生對你的主人還真是寸步不離啊，我該說這是一種忠誠還是過度粘人？”NO.6冷笑一聲，“不過，你說對了，軍官們是心理疏導，但等待助戰獸先生的是什麽，我就不得而知了。”
NO.6瞥了一眼最後一輛吉普車，道：“你，不歸我負責。”
言罷，NO.6示意軍官拉開第三輛車後座的車門，不耐煩道：“3-009中校，上車吧，快些完事快些離開，我晚上還有別的事情，你不值得我浪費時間。”
NO.6的話著實令人討厭，但至少證明，蘇含時不是他們關註的焦點。
心理疏導說得好聽，其實他們心裏都明白，就是分開審訊。
還好四人提前對好了口供，只要不出大的破綻，邱卿折和蘇含時兩人應該不會被故意針對。
所有的壓力都指向秦關，但他一旦作出了選擇，輕易不會改變。
“你們要送他去哪裏？”被塞進後座的蘇含時問。
NO.6本不屑回答，但蘇含時一直抵住車門，那架勢是得不到答案就不松手的樣子。
NO.6又朝最後一輛車望了一眼，他著急離開，除了不願在蘇含時身上花時間，似乎還在顧忌什麽，“放心吧，助戰獸是基地的重要戰略物質，基地自然不會虧待了他。”
崔言淺淺莞爾，笑蘇含時這個分不清輕重的傻子，還反過來擔心自己，他哄道：“不用擔心我，照顧好自己，結束後回宿舍等我。天黑之前，一定回來。”
直到第三輛車完全消失在視野，崔言才轉身向第四輛車走近。
守在車邊的軍官欲替他開門，被他婉拒：“不用，我自己來。”
後座的門被拉開，裏面已經坐著一個面容精致的女人。
“抱歉，我穿的高跟鞋，路走多了腳酸，沒有下車迎接助戰獸先生，還請助戰獸先生不要介懷。”女人一邊說，一邊將一雙黑色的小羊皮高跟鞋露出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長袖襯衣，高腰直筒褲上紮著一根顯眼的金色方扣腰帶，若不是肩上披著一件軍裝外套，絲毫看不出來是軍方的人。
有些問題不需要回答，一笑帶過，看來這就是負責接手審訊自己的人了，崔言頭一低鉆進後排。
吉普車的速度很快，陌生的世界變得熟悉，這是某個清晨崔言和蘇含時一同走過的路——通向基地南岸的路。
崔言望著飛快向後退去的景物，腦海中卻被一只金毛身影占據。
他有些犯困，畢竟幾十個小時沒合眼，好在與他同行的女人似乎也不太想聊天，他才得以在吉普車上小憩。
車速放緩，最終停下。
南岸除了那個為他特地開辟出來的試煉場，其他地方對崔言而言都十分陌生。
“下車吧。”女人簡單說了一句，便先一步下了車。
停車處是一個用黑色方磚圍起來的小院子，連大門都是黑色。
他跟著女人進了大門，門內有兩名軍官守著，見女人進來立即行了個軍禮，大門內坐落著四層樓高的小洋房，除去漆黑的裝修色調，房子看起來不像辦公場所，更像是一處私宅。
他們走進一樓，一間房間裏便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電擊聲，隨後是一聲慘叫。門從裏面被打開，一個衣衫襤褸的人被軍官拎著後領口拖了出來，電擊的刺激令他大腦神經紊亂，他口吐白沫，唾沫斷斷續續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痕跡。
從裏面出來一位軍官鞠了一躬，道：“上校，一切都準備好了。”
女人停住，只朝狼藉的地面投去一個鄙夷眼神，在場的軍官們立即心領神會。
訓練有素的軍官變身清潔工，將受刑者留下的痕跡收拾幹凈。
“上校，請。”軍官再一次鞠躬，彎腰的幅度比剛剛更低。
女人依舊沒擡腳，這次除了朝沒幹透的地磚瞧了一眼，還用餘光掃過自己的小羊皮高跟鞋。
“誰說我要用這裏？”女人道：“把我辦公室打開。”
辦公室裏，女人屏退了其他軍官，只剩她和崔言兩人。
“助戰獸先生請坐。”她指向一個三人的皮質沙發。
沙發前的琉璃茶幾上擺放著一張黑白棋格鑲嵌的棋盤，棋盤上是一副水晶棋子。
女人將軍裝外套扔上衣帽架，在靠墻的玻璃酒櫃中倒了兩杯不知名的酒。
兩聲清脆的碰撞聲，切割工藝精湛的水晶杯被放置在茶幾兩端。女人抽出辦公桌前的轉椅，端坐於崔言對面。
“助戰獸先生還真是沈默寡言。”女人道。
她端起酒杯邀請崔言舉杯，崔言不為所動，只斜睨一眼杯中的酒皺了皺眉頭。
女人也不強求，兀自獨酌，她單手托腮拉近了僅隔一個茶幾的距離，口腔中的酒香立即溢入崔言鼻腔，竟然是甜的，“我給了助戰獸先生這麽一個大恩情，不說點什麽不太禮貌吧。”
“你是指，將電擊審訊變為辦公室聊天？”崔言借回應疏散了周圍的甜味。
女人滿意地挑眉，“看來我的心意助戰獸先生收到了。那些極刑手段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只是工作職責所迫我不能立即放助戰獸先生離開。所以總要做做樣子。”
如果要在高壓電伏和不明身份的女人之間做出選擇，崔言寧願選擇前者，“是嗎，但不問點什麽說不過去吧？”
女人搖頭，“就算我問了，助戰獸先生也未必實言相告。”
“那你一樣不能向上面交代。”
“這還不簡單，想必其他人的口供都一樣，只要比照他們說的覆制一份就行了。對嗎？”
崔言不答。
“所以，我們接下來玩點什麽打發時間吧。”女人雙手十指交叉，腦中早就有答案了卻依舊要表現出為難，“不如，就來下棋好了。”
“如果我說我不會呢？”崔言道。
“那就是助戰獸先生撒了謊。”女人自從坐在崔言對面起，目光便沒從崔言身上移開過，她笑得極輕，“助戰獸先生剛剛目光掃過棋盤的時候，在黑子國王和王後的位子上停留過，同時眉目之間收緊了分毫。那是因為，助戰獸先生也註意到，他們的位置放錯了。”
女人纖細的手指輕巧將兩顆棋子提起作了調換，“這足以表明，助戰獸先生對規則十分熟悉。”
那一刻的停留幾乎不足半秒，竟會被對方敏銳捕捉，崔言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基地單獨指派給他的審訊者。
“幾局？”崔言問。既然避無可避那就果斷面對。
“一局定勝負。”女人答。
“之後呢？”
“下完之後，無論輸贏，助戰獸先生就可以離開了。我可不像那些雄性動物非要決出勝負，還要壓上籌碼什麽的。”
“女士優先。”崔言道。
“謝謝。”女人欣然接受，將棋盤轉了方向，白子對準自己。
只是棋盤調轉間，黑白棋格仿佛攪動成一汪明暗交替的漩渦，一股甜氣從漩渦中間鋪散開來，夾雜進女人縹緲的聲音：“助戰獸先生在進入基地前有過親人朋友嗎？”
太突然，崔言來不及思考出對應這個問題的良策，竟然無意識開口：“記事起，便是一個人。”
“嘖嘖，末世還真是殘酷。”一句客套話而已，聽不出女人語氣中半分惋惜，她推動棋子，兵D4，“那進入基地之後呢？有相熟的人嗎？3-009中校算得上是和助戰獸先生關系最緊密的人嗎？”
一連串發問，崔言思緒似乎變得遲鈍。
不等崔言反饋，女人幫他說出了正確答案：“助戰獸先生熟悉的人，應該還有肖鳴、秦關、邱卿折，哦對了，還有你和3-009一起帶回基地的小孩和幸存者。”
女人細數崔言在基地的社會關系。
當一個人的社會關系徹底暴露，便再無隱私可言，即便是在虛擬的科幻末世，防禦本能讓崔言背脊一涼。
攻心才是審訊的最高境界，這場針對他的審訊也許在他踏進這間辦公室起就已經開始了。
輪到崔言，他同樣執兵前行，卻主動放棄了中心區域。
崔言的意圖被女人一眼看穿，但崔言並不介意，因為規則是結束便意味著離開，無關乎輸贏。
所以，盡早輸掉是最直接簡單的脫身之法。
女人勾起嘴角，似乎早有準備，或者她正等著審訊者的這步棋：“雖然只是打發時間，但雙方都要全力以赴才是尊重對手的正確做法。為了不讓助戰獸先生太過敷衍，我是不是得想個辦法激發助戰獸先生保護或者捍衛棋局的鬥志呢？”
她繼續：“嗯，這樣好了，我們給這些棋子賦予一些特定的身份吧。”
話音一落，她的指尖越過棋盤中心線，在黑子底線滑動：“助戰獸先生理所當然是黑子中的國王。你的安危關系著對弈的最終結果。”
“第三部隊和第二部隊的最高指揮官雖然趕不上第一部隊，但好歹也強過一般小嘍啰，自然不能被當做普通士兵對待，所以，給他們每人分配一輛豪華座駕，兩位指揮官就分別代表兩個車好了。”說完她在兩側末端的棋子上一點。
“至於邱卿折嘛，我本來想給他安排一個帥氣的騎兵形象，畢竟他的顏還不錯，可我總覺得在提及他名字的時候，助戰獸先生似乎不太待見他，是我的錯覺嗎？”女人思忖片刻，“那就讓他做個相好了。”
“還有一位幸存者，新聞媒體人往往都身處輿論最前沿，那就讓他化身助戰獸先生率先出擊的士兵吧。”女人故作遺憾，“只是他現在的位子被助戰獸先生安排的可不太好，會不第一個被吃掉呢？”
“最後一位似乎也是助戰獸先生最在乎的一位。”女人的指尖在黑子上游走，停在王後上方的同時，擡眼對上崔言的目光，得逞道：“那就把最強戰力，且陪在國王身邊的王後給3-009吧。”
說完，總覺得遺忘了什麽，她自顧自碎碎念，忽地，道：“對了，還有那個孩子！這可萬萬不能遺漏，孩子可是基地最重要的資源，既是中心又得被好好保護。”
猶豫良久，剩下的位子都不能令她滿意，“既然剩下的棋子都不合適。那就委屈一下助戰獸先生暫時帶帶小孩，讓他跟著你，與你共同為王吧。”
崔言只覺可笑，這種無聊幼稚又一廂情願的假設，與他而言毫無意義。他沒心情和對方玩這種假想的過家家。
女人卻不緊不慢地晃動手邊的水晶酒杯，切割面反射的光斑打上玻璃櫃面，又通過屋頂琉璃燈片散射至各個角落，令人目眩。
那杯中散發的甜味似乎更進一層，愈發甜膩。
末了，女人的聲音引得一屋子甜膩發酵變質：“還有，差點忘了告訴助戰獸先生，這是方受過詛咒的棋盤，所有被賦予名字的棋子若是被吃掉，擁有同樣名字的人在現實世界裏要麽被處以極刑，要麽被烈火燒身，要麽身體撕裂而亡，都、不、得、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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