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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境 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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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境逢生

秦關在腦海中預演過無數與2-017重逢的場景,落荒而逃、刀兵相向、崩潰懺悔,卻沒有哪一種如此寂寥無聲。

2-017雙目微睜雙手合十,似祈求又似禱告,掌心中一本牛皮筆記本被緊緊夾住。

秦關站得太久,蹲下的時候因麻木而動作遲緩,他扶起2-017的額頭,伸手撫落對方已經僵硬的眼簾。

雙眼垂閉,夾在掌心的筆記本倏然傾落。這仿佛是一種救贖的儀式,昭示發現他的人獲得了閱讀許可。

牛皮筆記本是2-017臨死前緊緊握住的東西,裏面記載了什麽,他離世前又會留下什麽?是悲憤、是不甘還是恐懼,會不會也有關於自己的只言片語?

秦關迫切地想知道,又害怕是2-017對自己失望透頂的埋怨……

像是下了一個艱難又漫長的決定,良久,秦關才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2-017並不怎麽規整的字跡便映入眼底。

第一頁,記錄的時間是三天前。

4056年7月28日  星期一  晴  風沙指數5級

我本來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但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死之前還能不能遇到一個活人,就當作最後的遺言來記錄吧。

今天是逃亡的第一天,剛剛關閉了運輸機的引擎,隱藏它的洞穴還算安全,希望派來抓我的軍官們能晚一點兒找到我。

周圍安靜的不真實。

事發到現在終於可以靜下心來思考,現在想來,若我是基地的高層,應該也會把自己當做胡言惑眾的瘋子吧。

可是,我明明就親眼看到怪獸模樣的軀體擁有人類的思維,它們在使用人類的語言!

我一心只想盡快把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上報基地,卻忽略了這個事實是多麽駭人和荒唐。

如果當初我回基地見到的第一個、第一個人是秦關,他會相信我嗎?

算了,我們早已形同陌路,這樣也好,若是秦關那個傻子盲目信我,沒準現在被迫逃離基地的就是兩個人了。

今夜就在運輸機裏湊活一宿吧。只希望這趟也能有上次的運氣,遇見那種特殊的怪獸,等向基地證明我所言非虛後也許就能回去了。

逃離基地時受的傷,無論怎麽包紮還是滲出血來,都怪當初急救訓練不認真。

第一次寫日記,想到什麽就記一筆,瑣碎。還望讀到這裏的人不要嫌棄我太啰嗦。

4056年7月29日  星期二  晴  風沙指數9級

我強烈懷疑這片地區的上風向是一片流沙地,強風中摻雜的沙粒劃得臉疼,也許過不了多久,這片斑駁的林地也會被沙漠所吞噬。

傷口非但沒有愈合,還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毫無收獲的一天,運氣平平,沒有找到目標,也沒有遇見危險的怪獸,所以今天日記的文風是短小精幹。還望讀到這裏的人不要嫌棄我太敷衍。

4056年7月30日  星期三  天氣未知  風沙指數未知

今天是躲在洞穴中的一天。

這個洞穴之前應該是個礦坑,因為我發現了生銹的礦車和殘留的礦渣。還是記下來吧,雖然我現在是基地的“通緝犯”,但說不定會有“洗脫罪名”的一天,那我這本日記中記錄的地形就能更新現有的荒野地圖了。

偶爾遇見幾只小型怪獸,果然所有物種都是趨利避害,風沙太大都躲進了坑洞。一身本領還是荒廢了,對付幾個小型怪獸竟然會力不從心,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真正是雪上加霜。

日記記錄到這裏戛然而止,第四頁、第五頁皆是空白。

秦關雙臂無力下垂,像個失了靈魂的行屍走肉,2-017自始至終都不曾責怪過他,甚至臨死前還記掛著他,這不正是秦關想要的結果嗎?但他並沒有如蒙大赦的慶幸和喜悅,反倒內疚更深且永遠無法償還。

筆記本從他指尖滑落,啪噠一聲掉在地上。

“寫了什麽?”邱卿折輕聲問。

“你們自己看吧。”秦關默許。

總共只有三天的記錄,讀完它花不了什麽時間。

“擁有人類思維和語言的怪物?”蘇含時愕然,“那是什麽?”

崔言也留意到這一點,他抿唇沈默,竟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自己和異獸人同類。

殘酷的真實映射進誤入的末世小說,崔言陡然生出一陣厭惡,他盯著筆記本的瞳仁發顫,仿佛本子裏住著吞人的妖魔,“說不定是某群自私的人類私犯下的罪孽。”

“阿言是不舒服嗎?”比起崔言的話,蘇含時更在乎崔言的狀態。

眼前的崔言,蘇含時倍覺熟悉,和剛進入基地采血時一樣,崔言本就血色涼薄的臉色更顯冷峻蒼白。

“無事。”崔言垂頭沈聲道。

蘇含時一手彎折筆記本,一手松開書頁,一張張雪白的紙張嘩啦啦從指腹間快速流走,這本只是蘇含時一個翻書的小習慣,卻意外發現隱含在其中的字跡。

“這裏還有字。”蘇含時驚道。

這一頁的字跡可謂潦草不堪,像是時間緊迫、又像記錄者因為某種原因握不住筆,蘇含時一邊辨認一邊念出聲:

我從未見過這般生靈,如死神降臨,所經之處皆是煉獄深淵。

金色的毛發,冰霜的瞳仁,它像一頭巨獅,是淩駕於末世原野之上的孤獨王者!

獅獅獸!

是我誤入了它的領地,它發現我了!

筆鋒斷了,又連了起來。

獅獅獸的呼吸聲近了,一下又一下撞擊著穴壁,仿佛催命的擂鼓。

我跑不動了,看來就是這裏了。

只希望獅獅獸嫌棄提前死掉的獵物,留我一個全屍……

“獅獅獸”崔言和蘇含時同聲道,“那是什麽?”

話音剛落,停靠在2-017肩頭的蜻蜓獸忽地發了狂,它一次又一次朝巖壁撞去,頭頂的絨毛間滲出殷紅的鮮血。

這是蜻蜓手執行外勤任務以來第一次出現這樣的行為。

秦關預感不妙。

緊接著洞穴開始震顫,由遠及近,一下一下又一下,就好像——催命的擂鼓!

是鼓聲,更是呼吸聲。

“我們誤入了它的領地。”崔言即是重覆筆記本上的內容也是敘述事實:“不巧的是,我們都是活著的獵物!”

未知的危險隔著數個洞穴傳來,令人心驚膽戰。

“跑!”崔言攬過蘇含時喊道,在這個末世裏,他首次感到惶恐,這種無法掌控局面的感覺令他忐忑。

萬幸,崔言極佳的暗夜視力為一行人爭取了時間,但錯綜覆雜的洞穴暗道又將三人死死囿於其中。

漆黑中,他們最終迎來了此行的末路——沒有出口的礦坑。

他們尋找掩體,做最後的“掙紮”。“掙紮”引發的動靜悶在礦坑裏回蕩,聲波來回的頻率令他們感知到這個礦坑龐大,如同人類的貪婪,在最後沒有出口的洞穴中被吞噬。

仿佛漣漪般規律的回響中混入了雜音,被逼入這裏的,除了他們四人似乎還有別的東西,還是並不怎麽聰明的東西。

比他們預想得更快,這個礦坑迎來了獅獅獸的“大駕光臨”。

那個先崔言他們一步躲進礦坑裏的東西正焦躁恐懼地用爪子瘋狂挖刨,黑暗中能清晰地聽見碎石塊簌簌滑落的聲響。

挖刨聲愈發急切,幾乎被挖空的山體再也承受不住,從穴頂脫落下數塊巖石,形成新的頂洞。

想必2-017屍身所在之處的數十個頂洞便是這樣形成的吧。

動靜太大,“自掘墳墓者”吸引了獅獅獸的優先關註。

一切都來不及反應,四人只覺地面狠狠下陷,一秒短暫的失重後,又跌跌撞撞返回地面,伴隨一聲巨響,聒噪的簌簌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被利器粗暴撕裂的細碎聲,還有新鮮血液的噴濺聲。

但,唯獨不聞獵食者享用獵物的吞咽聲。

這表明獅獅獸毫無進食的興致,它只是在向入侵領地的低階物種示威而已。

或許低階物種的□□經不起獅獅獸的撕扯,不多久,便被獅獅獸玩膩拋棄。

又或許它知道這個礦坑中還有其他有趣的玩物。

當獵殺演變成一場“甕中捉鱉”的新游戲。獅獅獸獸那一身金色毛發下的血液逐漸沸騰。

紙上得來終是淺,從2-017日記本上讀到的恐懼遠不及親身經歷時的十分之一。

龐大的身軀緩步走入自上而下的光束中,僅僅是瞥見了眼眸中的半顆瞳仁,便讓對視它的獵物產生出一種安穩死去都是奢望的錯覺。

雙腿動彈不得,心臟狂跳,直沖大腦的洶湧血脈攪亂了神經系統,邱卿折只覺胃中一陣翻攪,不知來由的惡心感讓他嘔出一口清水,伴隨湧出驚恐的眼淚。

“別、別看那東西。”幾乎是軍人的本能支撐邱卿折發出並不太完整的警告。

秦關的恐懼被愧疚沖抵些許,但依然好不到哪裏去。

崔言張開臂彎將唯一一位游離於危機之外的人護進懷裏,觸不及防地,蘇含時的側臉便跌進了一個堅實起伏的胸膛。

蘇含時的腦回路被忽來的撞擊切換了頻道。

這、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男友力?不,用在自己身上應該是老公力?

看這狀況,似乎被獅獅獸撕碎已毫無懸念,也不知這個夢能否在下一次入睡繼續,夢裏還會不會遇見崔言。

如果這是和崔言的最後一次相見,那是不是應該親口告訴對方自己的心意。

“阿言。”蘇含時的聲音從崔言胸口傳來,“如果我們註定要死在這裏,我,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崔言心不在焉,他正在思考脫困的辦法,慣性問,“什麽?”

蘇含時漲紅的臉被崔言分明的下顎線遮擋,他鄭重道:“阿言就像一場不期而遇的大雨,霸道、強勢,不容拒絕,我不得不用我的全部來感知你、接納你,可我沒有感到一絲絲強迫反而滿心歡喜。就像沒人知道每一滴雨的來處,我也不知阿言為何闖進我的生命。那便不去追究,不求一同降世,唯願相伴同歸。”

緊張的忐忑被蘇含時突如其來的話戛然截斷。

崔言孑然一身來到這個世間,即使他決定對蘇含時履行伴侶的職責,但人類和異獸人的壽命差距,他從未考慮過會和誰相守離世。

而蘇含時卻給了他一種新的可能,一定是未知的新事物總是充滿誘/惑,崔言竟莫名生出一絲心動。

他不動聲色:“知道了。”

不答應,就不算承諾,沒有拒絕,是崔言留給彼此的餘地。

危機尚未解除,他強迫自己收斂了心神,和完全在狀況之外的蘇含時不同,崔言是唯一一個知道被獅獅獸咬死要承擔怎樣後果的人。

秦關和邱卿折兩個“紙片人”的死活,他豪不關心,但他不能放任蘇含時出現任何意外。

方寸的光線之下,是獅獅獸一寸一寸被照亮的容貌。

崔言不顧邱卿折的警告,徑直擡起了頭,從他有認知以來,他便知道只有擁有正視對手的勇氣,才有獲勝的可能。

無人教受,與生俱來。

兩股相隔無數空間和時間的目光交錯。觸碰的剎那,偌大的礦坑仿佛歷經了四季的更疊,瞬間邁入萬物冰封的嚴冬。

高手過招,往往只需一個對視,勝負已分。

那雙冰霜色的瞳眸之下是洶湧的咆哮,獅獅獸似在隱忍,它同崔言一樣在衡量這場對峙的結局。

沒有人能計算出究竟過了多久,緊張和驚駭讓在場的人類理不清時間流逝的速度。

終於,對峙松動,獅獅獸凝視著黑暗中另一雙眼眸降下了高傲的頭,它慢慢後退出光亮,以一種警惕和不甘的姿態消失於洞穴之中。

冰凍褪去,那種瀕臨死亡的壓迫感才逐漸抽離。

“我、我們還活著?”邱卿折抹了一把嘴角的白色吐沫。

還活著當然是好事,但是這就顯得蘇含時剛剛命懸一線之際吐露的真心變成了一種矯情。

蘇含時後退離開了崔言的胸膛,為了掩飾窘境,他回答了那個根本無需回答的傻問題,還拋出了一個新的:“對,我們還活著。不過剛剛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那東西沒發現我們?”邱卿折陷入自我懷疑。

只有秦關緊盯著崔言,問道:“你做了什麽?”

“我什麽都沒做。”崔言答。如果要把對視也算上的話,可能就做了什麽吧。但這難道不是好比站在地上、呼吸空氣一樣。

但秦關有自己的判斷。

邱卿折的實力他再清楚不過,是不可多得的精兵強將,但在絕對實力面前能做的依舊有限,至於那個3-009,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秦關便篤定對方只是個空有一副好皮囊的花架子,跟軍隊裏的文藝軍官差不多,說不定可以表演個什麽唱歌繪畫的才藝。

反倒是他的助戰獸,疑點重重。

“秦上校。”崔言道:“與其現在糾結這種事情,我認為盡快離開這裏才是明智之舉。我們誰都不知道那頭名為獅獅獸的怪物會不會去而覆返。”

現下秦關只能接受這個唯一正確的提議,但似乎命運總愛開玩笑,世間的事總是不得圓滿。

2-017的遺體被掩埋在剛剛的騷/亂中,2-017,終究是不能跟隨他們回到基地了。

由於一行人原本的運輸機離洞穴較遠,加之沙塵有加劇趨勢,他們犯不著舍近求遠。秦關下令全員乘坐2-017來時的運輸機撤離。

“回程由我來駕駛。”秦關坐上2-017曾經坐過的駕駛位置,撥開2-017曾經關閉的引擎開關。這一刻,他代替2-017返航,對方未能完成遺願,就讓自己替他完成吧。

秦關這樣想著,載著餘下三人朝那個他們已知的僅存文明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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