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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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口胡謅的借口成了真,汽車剛剛駛入機場高速,零星的雨點便打上前擋玻璃。

他們似乎和雨有什麽解不開的緣分。

“麻煩蘇教授導個航。”崔言無名指壓下雨刮器,他不太喜歡雨刮器自動檔位,更習慣凡事掌握主動權。

蘇含時在中控的液晶屏幕上摸索一陣,隨著一聲“導航開始”的聲音,坐回副駕。

“美院的教職工宿舍?”崔言明知故問。

“嗯。”蘇含時淡淡回應,“希望不要和崔先生住的地方背道而馳。”

跨線橋上,崔言打燈離開了主道,求同存異:“和文物修護機構的方向一致。”

言罷,崔言從中央扶手箱中取出一個工作牌:“這是給蘇教授制作的臨時工作證,可以通過文物修護機構的大門門禁和211小會議室。”

蘇含時接過。

“會議室已經讓人收拾過了,辦公用品、投影設備、網絡一應俱全,供蘇教授和同學們在準備階段使用。”崔言考慮周全,“等進入正式環節,再找其他工作間吧。”

蘇含時正在心裏盤算向學校打報告使用教室的事,假期裏回學校辦事是件讓人頭疼的事。

崔言的安排解決了場地問題,工作地點和需要修護的對象都在一棟大樓裏,也方便研究,蘇含時欣然接受。

他收起工作證,揣進了包裏,“謝謝。”

“不客氣。”崔言道:“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聯系我,或者聯系雲霄。”

汽車開進市區,恰逢10點的晚班下班高峰,行駛的速度被拖慢。

蘇含時不喜歡欠人情,無論是送自己回家的私事,還是索要畫冊、安排工作間的公事,“明天我就和同學們開始整理這次考察的資料,一定將成果趕在下次出差之前交給崔先生。”

“下次出差在一周以後,蘇教授有得是時間。”崔言了解蘇含時的能力,這次考察的信息量不大,用不著披星戴月、櫛風沐雨。

“你們機構的上下班時間分別是多少?”但蘇含時有自己的節奏。

“朝九晚五。加班最好不要超過晚上9點,9點後自動門禁會變成人工審核,保安大爺睡得早,有時候叫不醒,就得在辦公室過夜。”

“這算不算是機構的福利?強行壓縮加班時間?”蘇含時道。

崔言提了提嘴角:“算是吧。”

接近目的地,崔言駛入校區,停在蘇含時單元樓樓下,熄了火目送蘇含時離開。

一梯兩戶南北通透的小高層燈火通明,約莫5分鐘,原本漆黑的11樓亮起燈光。

蘇含時靠近客廳的落地玻璃,合上了淡白色的紗簾。

崔言將座椅放倒,單手撫上太陽穴。考察過程中一路示好,幾乎全被蘇含時婉拒,好在還是送人回了家。

看來,在現實中上趕著負責這種事,路漫漫且修遠。

所以,他改了主意,就讓轉換器在蘇含時家再存放一些時日吧,有些搞不清楚的問題,也許要到末世裏才能問個明白。

次日上午九點,蘇含時掛上臨時工作證,準時抵達211小會議室,和他一起的還有4名研究生。

第一次研討會正值同事們最忙的時候,見過蘇含時的人寥寥,但這次恰好和上班的人群碰個正著,加上蘇含時還掛著單位的工作證,導致機構來了一位酷似混血美男同事的消息不脛而走。

女同事們換著花樣去213、209號房間辦事,其實都是去看隔壁的帥哥。

“老大,你總算回來了。”雲霄知道崔言要回來上班,在來的路上買了杯咖啡,“你不在的時候,岑主任快把我逼瘋了。”

“既然你沒有英勇就義,那就是委曲求全了?”崔言埋頭整理資料。

雲霄咬咬牙,就這破薪水還值得我就義啊?老大,你是不是對這份職業有什麽誤解。

有人不敲門闖了進來。

“聽說你回啦了?都不給自己放個假嗎?不用這麽拼吧?人生要及時行樂啊?”岑程一貫將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一頓輸出不帶喘氣,瞄見桌上的咖啡,撕開飲口,喝了一口。

“哎,那是我買給我們老大的,岑主任要喝,自己買去。”雲霄抗議,但氣勢越來越弱。

“雲霄,你還想體驗雲霄飛車嗎?”岑程是個笑面虎,借口帶下屬出去玩,逼著雲霄這個恐高的人坐高空娛樂項目,上司逼問的方式還真是特別,“你說說,你明明叫雲霄,怎麽就害怕雲霄飛車呢?”

雲霄一個哆嗦,他現在聽見岑程叫他的名字就應激。

“咖啡送你了,拿了東西就趕緊走,我沒工夫搭理你。”崔言眼皮子都懶得擡,將兩個冰箱貼連同咖啡一起塞進岑程手裏。

“這什麽?”岑程問。

“不是你讓帶禮物麽?”崔言道。

岑程研究半晌,也許是沒想到崔言真會給自己帶禮物,“你把航空公司的贈品當做送我的禮啊?還有,這個顏色是什麽鬼,怎麽這麽醜。”

這麽醜?蘇含時一定也是這麽認為的吧?那末世裏為什麽要挑這個顏色的窗簾?

“嗯,醜,正好搭配你。”崔言在蘇含時那裏受的挫正好發在岑程身上。

岑程本就對催言的審美不報希望,他忽略了冰箱貼:“我們來聊一聊八卦吧。聽說來了新同事。”

“什麽新同事。”雲霄插話。

“不知道了吧。”岑程神神秘秘,明明自己都是道聽途說,“一個混血兒,長相標志,當然,比我還是差了點的。聽說在211辦公。”

211?新同事?

怪不得單位最近業績下滑,大家都把精力花在這些無聊的事上了。

“那不是什麽新同事,是我們項目的合作者,三岔美術學院的蘇含時教授和他的研究生。”雲霄被吊起的好奇心摔了個稀碎。

“他是上班時間來的嗎?”還挺準時,崔言心道。

“嗯。”雲霄點頭。

“他就是蘇含時?”這比來了新同事還讓岑程感興趣,他無視崔言的問題,“不說了,我去看看,爭取早日結成聯盟。”

來的有多突然,走的就有多意外。

放任這個口無遮攔的人和蘇含時見面,是不明智的。

崔言交代雲霄兩句,尋著岑程的軌跡朝211小會議室去了。

拉著百葉窗的會議室外三三兩兩聚集了好些同事,發現岑程和崔言後做立即作鳥獸散。

隔著會議室的玻璃門,隱約能聽見裏面討論的聲音,岑程向“尾隨”而來的崔言擠出挑釁的眼神後,叩了叩玻璃門。

岑程的字典裏也許就沒有“難為情”三個字,被準許進門後,他大方地介紹自己,並表明自己對蘇含時的討論相當感興趣,希望加入他們。

“歡迎。”蘇含時做了個請坐姿勢。

“哦,對了。”岑程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我是兩個人來的。”

說完,不顧會議室外負手而立人的意願,強行將人拉了進來。

是崔言,蘇含時輕微抽動嘴角,此時此景讓他回憶起第一次見崔言的時候,對方也是這般闖入了自己的課堂。

投影儀上,正在放映蘇含時在茲市石窟中記錄的影像資料。他將以礦物燃料暈染出立體感和傳統國畫線條描繪的方法做了專題對比。

他信守承偌,在給同學們介紹姜聲手繪畫冊的時候,如同介紹一位美術大家一樣,介紹了對方的成就。

不僅在繪畫專業上給予肯定,在默默無聞、數十年如一日堅守的精神上更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教授?”學生舉手問:“茲市石窟內的佛造像幾乎都是以男性為主,深邃的眼眸,絡腮胡須,更具西域風情。而我們要修護的對象卻是一尊風姿卓絕的東方女性形象,既然如此,我們還有必要對茲市的壁畫進行剖析和研究嗎?”

蘇含時又何嘗不知道兩者之間的差異,但他依舊認為有研究的價值,至於為什麽,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但,他也想知道,做這樣安排的人是如何考量的。

“嗯,是個問題。”蘇含時故作為難,“我也很好奇,不如我們就請安排茲市考察的崔先生給大家來解惑吧?”

明明被cue的人是崔言,岑程卻像是自己被點名,興奮搶答:“崔先生可能是想公費旅游。”

岑程浮誇得很,引得研究生們發笑。

崔言站起來,緩步移向蘇含時的方向,“這位同學說得很對,我們只需稍加觀察便能發現兩者存在著差異。那麽我也問一個問題,這種差異是如何產生的?”

研究生們紛紛舉手,不等崔言點名,已經道出了答案:這是佛像傳入東土後與當地文化融合,逐漸本土化的結果。

崔言欣慰點頭,他向蘇含時投去一個讚賞的眼神,所謂名師出高徒。

“那他們是怎樣融合與轉變的?” 崔言繼續追問。

對於背後深層次的原因,研究生們一知半解,稀稀拉拉的回答中偶爾夾雜著正確答案,但都只是冰山一角。

“我可以借用一下嗎?”崔言拿起桌上的激光筆,征求物件持有者的同意。

“當然。”蘇含時點頭。

得到允許後,崔言打開,在投影儀投出的地圖上指向茲市,然後自西向東緩慢平移。

他循循善誘:

“佛像從西面傳入,在東面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我們能用目光丈量的是地圖上的這一小段距離,但我們看不到的是歷經千年走過這段距離背後的沈浮。”

“他們曾經被當權者奉為鞏固政權的工具被推向高臺,又被侵略者當做前進的障礙被推倒焚燒……”

“他們曾經身披異域的外衣,兇相威儀,被盲目崇拜,又被給予美好的願望,展露微笑,長伴信徒左右…… ”

“如今曼妙的體態,平靜的笑顏是他們過盡千帆,歷經百態的超然與灑脫。我們只有弄清楚了他們的經歷和變遷,才能明白佛造像以如今的姿態呈現在我們面前是多麽難能可貴。”

“只有這樣,我們在審視和修護佛像的時候看到的才不僅僅是一個物件或雕像,而是一整個歷史的沈澱和縮影。他們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尊“活佛”。”

他微笑道:“這樣的話,你們有沒有對自己的修護對象有一個全新的認識,有沒有對自己的工作萌生新的敬畏?”

佛像如是,文物亦如是。

最後,崔言將枯燥的道理拉回藝術本身:“而這一點,正是決定我們是成為按部就班的普通工匠,還是富有創造力和想象力藝術家的關鍵。”

蘇含時接過崔言還回來的激光筆,這個人的發言似乎比自己預想的答案更令人動容。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蘇含時開始註視說話的人。

這個人臉頰輪廓分明,比起現下流行的細膩精致審美,更多了一份野性的剛勁,只是這副面容之前被偏見的標簽遮擋,緩緩褪去後才還原了了他本來的樣子。

他暗自慶幸,給了崔言發言的機會,讓他得以重新認識這位合作夥伴。

“謝謝崔先生的解惑。”蘇含時收斂起註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引出一輪激烈的討論。

岑程則有點洩氣,“我怎麽覺得雲霄的情報有誤?”

“什麽?”崔言漫不經心。

“這位蘇教授,也不像傳言中那樣排斥你,我感覺和他結成聲討你的同盟比較渺茫。”

“只能說明屈打成招要不得。”雖然崔言嘴上吐槽,但岑程的話至少印證了自己在蘇含時這裏的印象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蘇含時的態度很重要,無他,只是關系著自己能否履行責任而已。

研究生的管理和本科生不同,他們接受知識的方式不拘泥於課堂。

接近中午,蘇含時給同學們布置了作業,下午就各自學習。

“我們下午就不過來了,”蘇含時站在會議室門口,向合作夥伴道別,“有什麽事請電話聯系。”

“好的。”崔言道:“我讓單位的司機送你。”

“不用麻煩了,有人接我。”雖然拒絕崔言的好意似乎成為了蘇含時的習慣,但這次卻不同。

機構大門外,一位身著緊身背心加牛仔褲,帶著個性頭盔的年輕女子,正俯身一輛漆黑的機車上。

她身體前傾,雙手扶住車把,正好將凹凸的線條和纖長的手臂展示地淋漓盡致,見蘇含時從大廳出來,立即取下掛在後視鏡上的頭盔。

“這就是接蘇教授的人?”崔言忽略了車上的美女,註意力全在馬達轟鳴的機車上,他認為摩托車這種交通工具存在危險。

“是”字卡在喉嚨中發不出聲,汐晚如此高調地出現在文物修護機構的門口已經引來了不少圍觀和議論。

蘇含時只想安安靜靜地離開,不願成為焦點。

他單手拎資料,空出一只手羞愧地抵住前額,掩飾尷尬,低頭對送行的崔言和岑程道:“就送到這裏吧,二位留步。”

旋即,箭一樣奪過女子手中的頭盔,嫻熟扣好後,跨上後座催促道:“走走走,快走。”

送行的兩人只吸進一口尾氣,同時陷入了沈思。

“她是誰?”岑程質問崔言。

“該不會是蘇教授的女朋友吧!”岑程自問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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