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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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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牽掛

◎他待她的心意有如父母待兒女◎

兵卒亂作一團時,魯獻明轉著眼珠子暗暗盤算,突然一抽身下戰馬,拼命向敵軍反方向沖出去。

他一路縱馬狂奔,並沒有逃回交河大營,而是日夜兼程趕回了千裏之外的京城。

待魯獻明趕到京城時,已是數日後。

他風塵仆仆,跪在寧王的書齋裏,詳細稟報了太子的死訊。

想起戰場上太子脖頸中箭那一幕,魯獻明難掩興奮,比劃著自己的脖頸道:“殿下,千真萬確,卑職親眼看見那支箭插在太子脖子上。他絕無可能生還。”

“此話當真?”寧王猛地起身,手上茶盞啪嚓一聲掉到地上摔得粉碎,熱騰騰的茶水也濺了一地。

可寧王渾然不覺,雙肩抑制不住地顫抖,反覆問魯獻明:“你當真親眼看見他中箭了?”

那時戰場混亂,魯獻明其實也沒看見太子咽氣。

但他還是拱手道:“殿下,卑職確定他活不了!不止如此,卑職還遵照殿下吩咐,把紀王突襲的消息傳給托格魯爾,這胡人果然叫紀王中了埋伏。想來太子和紀王兵敗身死的消息很快會傳回京城,屆時東宮便是殿下囊中之物。卑職要提前恭賀殿下了!”

寧王仰頭大笑:“天助我也!獻明啊獻明,你是本王的頭等功臣!”

院子裏,北風將最後一片楓葉吹落,孤零零的枯葉落入泥地,很快被積雪覆蓋,仿佛蕭遠和那幾千將士也將埋骨於荒涼的邊塞,再也不能回到家人身邊了。

凜冽的寒風刮過京城的土地,將護城河凍上一層厚實的冰。

大清早,城門衛兵站在角樓上打了個哈欠,嘴還沒合攏,便聽見城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白茫茫的雪地上,有個兵甲狂奔而來,快到城下,他擡手沖城樓上衛兵亮出令牌,焦急大喊:“軍令在此!速速打開城門,我有要事奏請陛下!”

沈重的木門伴著吱呀聲緩緩打開,他馬不停蹄沖入城內,百姓和車馬統統避讓。

有些百姓正在小攤邊買過年用的紅燈籠,聽見馬蹄聲,應聲張望。

一個小夥也好奇地伸長脖子去看:“都快過年了,這衛兵什麽事這麽急?不會是西北那邊出事了吧?”

其他人一聽,也都議論起來。

這時候,孟薇正捧著一疊紙坊新做的草花紙,打算送給即將出閣的孟娥留作紀念。

她剛行至花廳,便與急匆匆迎面而來的孟良撞個滿懷。

虧得阿橙眼疾手快,在她身後扶住,她才沒摔倒。

草花紙撒了一地,孟薇還沒說什麽,擡頭就見弟弟原本鮮活愛笑的臉血色盡失,唯獨眼圈紅紅的像是才哭過。

她嚇了一跳:“阿良,你怎麽了?”

孟良嗚咽著哭出來:“二姐姐,紀王出事了!”

孟薇腦子一片空白,聲音抖得厲害:“殿下出什麽事了?”她這個弟弟最敬愛蕭遠,絕不會拿他的生死說笑。

孟良哭道:“禁軍的朋友告訴我,紀王和太子失蹤了,交河大營已遣來驛卒稟告陛下。二姐姐,我不相信!紀王勇武過人,他怎麽會出事?這消息定然有誤,紀王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孟薇臉色慘白地呆在原地,不敢相信那人真的遭遇不測,他明明答應過她一定會回來娶她的。

邊疆出事的消息很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傳開來,百姓們幾乎無人不知,就連孟老夫人也擔心胡人打進京城來。

期間,陛下派了欽差去找人,他雖厭惡蕭遠,但太子卻是他心頭肉。

可轉眼一個多月過去,半點二人的音訊也沒有。

偏偏這時候,康道懷和一幫老臣勸陛下另立儲君,比如立二皇子寧王。

陛下疼愛太子,不見愛子的屍首無論如何不肯應允,倒是命人先昭告了蕭遠的死訊。

孟薇在衙門外看見蕭遠戰死的訃告時,北風裹挾著大雪落在她肩頭。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單薄的鬥篷,冷風從領口灌進去,她呆呆站在訃告前整個人沒了生氣。

蕭遠不會死的,這些都是陛下敷衍人的鬼話!

陛下根本沒有傾力搜尋他,說不定只是邊疆的風雪太大,叫他迷路了。

可說是這樣說,孟薇心裏也茫然。這段時日,她四處奔走找人打聽蕭遠的下落,也曾籌錢雇人私下去尋他。

時至今日,她依然沒有蕭遠的音訊。

孟薇拖著凍僵的身子往回走,她不會眼睜睜看陛下放棄搜救蕭遠的,一定還有辦法找到他。

石老伯在街對面認出孟薇,匆匆跑來:“孟東家!哎呀,老朽找了好些天。老朽有要事告訴東家,還請東家隨我去桃花巷細說。”

桃花巷是翁須齋對面的巷子,石老伯住在裏面。

孟薇惦記蕭遠,想改日再去,奈何老伯連連作揖央求,只好隨他去一趟。

石老伯在前引路,桃花巷不算長,走到盡頭,左右各一排青磚瓦房。

石老伯走到左邊三間瓦房前,這三間屋子相連。

他摸出鑰匙,打開中間堂屋門上掛的大鎖:“孟東家大約也聽說紀王出事了,不瞞你說,其實老朽是殿下的仆從。殿下留了些東西在屋子裏,離京前囑咐老朽,若他回不來,就代他把東西交給東家。”

一邊推開門,他又一邊嘆道:“這些東西全是殿下的軍功賞賜和先帝在世時的恩裳,還有一些是殿下每年生辰時,太後娘娘的恩賜。殿下為東家籌謀之周全,老朽看了也不禁感嘆啊。”

孟薇呆呆看他,那鋪面是蕭遠的?

她心亂如麻地站在門口,往屋裏看了一眼,當即楞住。

木架上整齊擺放著顏色紋樣各不同的綾羅綢緞,地上碼放的大箱子倒是蓋著,但石老伯打開離她最近的一只,裏面赫然堆滿了金銀珠寶。

孟薇再看墻邊櫃子,整齊碼放一排排金元寶。

三間瓦房,每間都如此,唯一古怪的是裏面還擺了一口雕工考究的棺材。

孟薇來不及細想,欣喜無比,本來還擔心手裏的錢財不夠找人救回蕭遠,有了這些一定夠了。

石老伯又走到櫃子前,打開抽屜拿出一張文書,嘆道:“這是鋪面的房契,殿下買下它時,曾和原主人說是買給心愛妻子的。現如今,老朽把它交給東家,也算是了了殿下的心願。”

接著,他又拿出每樣東西的名冊,一樣樣指給孟薇看:“孟東家,這箱首飾是給你做嫁妝的,那面的布料是給你做四季常服的。還有這些銀票,殿下見你時常接濟貧苦人家,便給你備了它們。”

說到這裏,他聲音早已哽咽,又走到棺材旁道:“說來東家勿怪,殿下待東家的心意有如父母待兒女,他總想給你多備一些,連尋常人家嫁女兒的身後之物,也備下了。殿下說,若他回不來,東家就另尋良配吧,有了這些東西,往後東家跟誰過日子也不必矮人三分。”

那人平日裏寡言少語,卻把孟薇從出嫁到身死,所有需要的物品都考慮到了。

屋外雪花紛飛,孟薇滾燙的眼淚滑落下來。

妻子?

蕭遠說的是她嗎?

對了,他答應了會回來娶她的。

她接過房契,忽然想起那一年,蕭遠送了她一本《造紙術》,那是她尋遍整個京城也求不到的。

蕭遠為她做了許多事情,他知道她不願困在內宅,知道她害怕沒有立身之本,可他做了這許多事之後,卻什麽也不告訴她。

屋外寒風刺骨,孟薇泣不成聲。

長生和阿橙一陣嘆息。

阿橙正要寬慰她,身後一個渾厚聲音說:“孟姑娘,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請快隨我離開京城。”

藍仲文站在門外,神情嚴肅:“殿下囑咐我若他回不來,就帶姑娘離開京城避避風頭,車和人已在城外,請姑娘即刻起程。”

“你要帶我家姑娘去哪裏?”阿橙大驚,攔住他,“我們老爺和夫人還不知道呢,況且為何要走?”

藍仲文說:“去姑蘇。太子失蹤,寧王和康相一定會籌劃奪嫡,京城恐怕要亂上一陣子,孟姑娘在江南不至受委屈,孟老爺和孟夫人那裏我會派人傳信的。”

說完,他回頭沖對面瓦屋招手,十多個扮做百姓的兵卒從屋裏出來。

藍仲文正要命令他們幫孟薇搬走屋裏的財物。

孟薇面上掛著淚水,正色道:“我哪也不去。”

藍仲文忙道:“姑娘不信我嗎?石公公可為我作證。”

“我信。”孟薇仰頭看他,目光堅定,“可是殿下不曾負我,我也不能負了殿下。”

她身形柔弱,聲音也不大,卻一字一句道:“我資助的貧苦學子裏不乏初入朝廷為官者,陛下草率發布殿下死訊,倘或殿下正在邊關等待援軍,得知無人助他豈不心寒?有了這裏的錢財,我能說服更多人聯名上書朝廷營救殿下。”

藍仲文站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藍仲文低頭看著她,悶悶地沒吭聲,良久,他整了整儀表,鄭重向她一拜:“殿下於我有再造之恩,姑娘願出手搭救殿下,便也是我的恩人,我願為姑娘效犬馬之勞!”

“我等也願意!”十多個兵卒也拱手道。

天上雪花簌簌而下,孟薇鼻子酸酸的有些想哭,陛下不在乎蕭遠的死活,可他還有這些兄弟們,大家都盼著他回來。

孟薇將蕭遠留下的一屋子財物悄悄散出去,暗中資助寒門學子和江湖豪傑。

學子們先前得她多番資助本就心懷感激,豪傑們也因她為紀王四處奔走而佩服她的膽識,很快她的名聲便悄然傳開。

越來越多人站出來指責朝廷敷衍了事置忠君報國的紀王於不顧,卻把人力物力浪費在荒淫無度的太子身上。

陛下始料未及,臘月中旬,為堵住眾人之口不得不下令撤下蕭遠的訃告,再派欽差去西北查找他下落。

只不過在此之前,孟薇早就拜托俠義之士尋找蕭遠。

天寒地凍,孟薇強撐精神去翁須齋,算著日子今日也該收到嚴五哥從交河縣捎回的信了,不知有沒有找到蕭遠。

到了翁須齋,孟薇剛下車,赫然就見寧王的馬車停在鋪子外,長貴像門神一樣杵在大門口,正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

孟薇擔心寧王察覺她暗中布的局,強壓下心裏的擔憂和厭惡,竭力維持面上平靜走進鋪子裏。

寧王正在喝茶,慢悠悠賞玩著一方硯臺,聽見腳步聲回頭,露出溫和的笑:“真巧,我們又見面了。上回我的侍從沒買到你鋪子裏的紙,我聽了緣由,也覺得在理。快過年了,我便來挑一方新硯臺。”

一旁,長貴陰陽怪氣接過話:“不怕嚇著孟東家,實話告訴你,這是我家殿下寧王。殿下心善,想幫襯你這小鋪子,誰成想有的人偏就不識擡舉,不領我家殿下的情。哎喲餵,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人家傍上了紀王。現在可好,樹倒猢猻散了吧?”

寧王皺眉,叱他:“休得無禮!還不退下。”

說完,他又對孟薇露出和善的微笑:“其實我也聽聞姑娘和我三弟是舊識,如今他不在了,你若有難處,盡管同我開口。我那三弟……唉,可惜了。”

孟薇心裏冷笑,他們主仆多年,慣常是寧王扮白臉,長貴扮黑臉,她前世就死在他們手裏,豈會不知這些手段?

只怕助她是假,打探她是否知道蕭遠的下落才是真吧。

況且又沒尋到屍首,這二人憑什麽說她的蕭遠沒了!

孟薇指甲掐進掌心,克制怒火。

她看也不看長貴,遙遙向寧王施了一禮,冷淡道:“殿下擡愛,民女不敢當。翁須齋小本經營,民女還有賬目要理,失陪。”

寧王臉上的笑意僵住,等反應過來時,孟薇依舊上二樓去了。

長貴也楞住,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麽。

孟薇在二樓窗臺看見他們黑著臉出了翁須齋,直到寧王的馬車走遠,她才敢拿出密信。

快速看完,她的心沈到了谷底。嚴五哥已經到交河縣多日,還是沒有找到蕭遠。

孟薇攥著書信的手指冰涼,茫茫然望向窗外紛飛的雪花,千裏之外,她的少年被困在了邊疆。

雪後的邊疆被染成銀白色,寒風呼嘯,大地一片孤寂。

那天夜裏的血腥廝殺仿佛從來沒有發生過,如同無數被斬殺的胡人屍骨一樣,一並被埋葬在雪下。

營帳的火盆裏燃著楊樹的枯枝,火光映紅了蕭遠棱角分明的臉,胡人首領托格魯爾雙手反綁,狼狽地跪在他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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