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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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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抱抱

◎他的一雙手沾滿血腥,並不幹凈◎

孟薇驚得四肢百骸僵住,顫聲問:“你從哪裏聽說的?”

阿橙跑太急,胡亂抹了把額頭的汗珠:“不是聽說,是我看見的。”

她一路跑回來又渴又累,灌了一大口茶水,才又道:“我買紙的時候經過衙門,看見告示墻前圍了一堆人,我過去湊熱鬧,看見墻上貼著紀王謀反的告示。不止他,連刑部侍郎張大人和秘書少監楊大人也因謀反被抓起來了。”

阿橙又補充道:“姑娘要是不信,這會可以出去看看,還有更嚇人的呢。我回來時看見衙役們押著縣上一戶張家族親十幾口人,五花大綁地要往京城送,這些人怕是要被連坐了!”

孟薇兩眼發黑,撐著桌沿才勉強站穩身子。

蕭遠不會謀反的,況且上輩子不是這樣。

那時他和張家定親後被人狀告謀反,但他洗脫了罪名,反倒是張家想拖他下水,陛下查實後賜了張釗死罪。

這輩子是怎麽了?

孟薇越想越怕,身子不住地發抖。

明明告訴他別理張家的,他沒有聽嗎?

她緩了緩神,顫聲對阿橙說:“快,收拾東西,咱們回京。”

阿橙瞪大眼:“這行嗎?老夫人不敢管姑娘,可戚媽媽有大娘子的吩咐,她斷然不答應。”

孟薇打開箱子收拾衣裳和銀錢,想得很清楚:“不告訴她,一會悄悄知會長生,明日天不亮咱們三人偷偷從後門走。”

紅霞映照的傍晚,載著孟老夫人和娥娘的馬車回來了。

這時孟薇剛準備把收拾好包袱藏進箱子裏,誰知道窗戶“吱呀”一聲突然被人推開。

娥娘摸著頭上粉白色的絹花,興沖沖喊她:“瑩瑩快看!我的絹花好看吧?姨奶奶送我的。”

孟薇心頭一顫,趕緊關上箱蓋,強作鎮定道:“真好看。”

娥娘的脾氣就像小孩子,被祖母慣得總也長不大,常常幹些出人意料的事。偏偏她又眼尖,一下就瞧出不對勁來。

“咦?”娥娘好奇地往裏探頭,“瑩瑩,你收——”

眼見被她撞破,孟薇趕緊捂住她嘴巴:“噓!算我求姐姐了,別說出去。”

娥娘呆呆地點了點頭。

於是沒辦法,等她進屋,阿橙把門窗都鎖好,孟薇還是把天不亮要走的事告訴娥娘。

娥娘呆了,說:“走,走那麽急,我能幫你什麽忙嗎?”

孟薇苦笑:“求姐姐別說出去,等我走後,幫我勸著祖母,別叫她嚇出好歹來。”

娥娘雖不知妹妹為何非要回京,還是鄭重地點頭:“好,你放心,這裏有我。”

想了想,娥娘又說:“有樣東西,阿橙跟我回屋去拿,你們能用上。”

娥娘和阿橙再回來的時候,兩人分別從懷裏拿出一件男子衣裳。

娥娘手上那件是褐色的。

她把衣裳往孟薇懷裏一塞:“這是新衣裳,原是祖母帶來要送給表叔家小兒子的。你們換上再出門,路上安全些。”

孟薇抱著衣裳眼眶一熱,還說姐姐是小孩子,卻比她想得更周全。

這一夜,娥娘叫人回老夫人的話說她今夜不回去,姊妹兩個歇在一間屋。

夜裏,孟薇告訴娥娘實話,其實她每月都從紙鋪盈餘裏給娥娘攢了錢。

往後娥娘便是找不著合心意的郎君,也不用難過,她養得起姐姐。

娥娘哭紅了眼,要不是孟薇明日要趕路,只怕她要哭上一晚。

第二日公雞還沒打鳴,孟薇牽著馬,悄悄推開後門走了。

娥娘輕手輕腳送她出門,又回屋假裝睡下,一整個白天誰來敲門也不開,再敲就生氣地把人罵走,飯菜也讓人放在屋外。

直等到夜裏掌燈,孟老夫人在門外千哄萬哄,娥娘才開門。

這時候,孟薇早就走遠,孟老夫人和戚媽媽再急也追不上了。

孟薇他們從老家趕回來,到達京城的城門外,三人俱是灰頭土臉。

排隊入城的百姓和車馬很多,聲音嘈雜。

孟薇的弟弟孟良從交河縣回來後,蕭遠給他派了守城門的差事,以免他小小年紀又偷摸去打仗。

但今日不是他當值,孟薇只好入城後再找別人打聽消息。

她進城後,蕭遠謀反的事早在京城傳開,大家都在議論。

孟薇帶長生和阿橙進茶館喝茶,默默聽旁人閑談,才知道原來她剛離京不久,陛下和太後便接連下旨,先是許了蕭遠和張釗小女兒的婚事,緊接著,太後又將楊昶的女兒楊妘娘賜給他做側室。

這接連的恩寵還沒讓眾人回過味來,又有人告發蕭遠和張、楊兩家謀反!

陛下震怒,立即命人將蕭遠捉拿下獄。

更叫孟薇寒心的是,張、楊兩家的公子竟都異口同聲指認是蕭遠圖謀篡位,他們是被他脅迫!

如今蕭遠被關在大理寺監獄,還不知有沒有對他用刑。

孟薇手腳冰涼地離開茶館,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四周嘈雜的聲音她全都聽不見,心裏只有兩個字,用刑。

她死死咬唇,不敢去想從前只在書裏見過的殘忍刑罰,如今都將施加在蕭遠身上。一想到那人可能渾身鮮血奄奄一息,她就忍不住想哭。

可現下也不是哭的時候,孟薇忍住心裏酸澀,必須知道他的確切消息。

她去紀王府找陳牧,到了地方,才看見王府被查封了,白色封條貼在朱漆大門上,府裏丫鬟侍從一幹人全下了大獄。

找不到蕭遠身邊的人,孟薇只能拼命回憶平日結交的人裏,有誰在大理寺當差,能幫她一回。

她思來想去,倒真有兩個人。

只不過一個是新春才入大理寺的,他根基太淺幫不上,還有一個是遠房親戚在大理寺當差,也不行,牽扯的人一多,反而給蕭遠惹麻煩。

孟薇正著急想辦法時。

阿橙提醒:“姑娘,上回咱們施藥施粥,有個燕大娘說她兒子在大理寺當差,因她的病花光了家裏銀子。你那時聽說了,不是還額外給了她一些銀子讓她好生養病嗎?或許她兒子能幫忙呢?”

孟薇一楞,好像是有這回事,只是具體也記不清了。

這會她顧不了許多,急道:“阿橙,你還記得她長什麽樣嗎?快帶我去找找。”

找到燕大娘並不難,她家就住在藥鋪附近,長年在孟家藥鋪拿藥,和店裏也相熟,有時夥計們煎好藥便給她送到家去。

孟薇直奔燕大娘家,偏巧她兒子也在。

孟薇拿出一錠金子擺在桌上,保證只是想見紀王一面,絕不傳遞密信讓他作難。

燕大娘的兒子燕昀看一眼金燦燦的金子,又飛快地瞥一眼坐在一旁,眼裏帶著懇求的母親。

他想起母親病重時,是孟東家雪中送炭,心頭一熱,咬著牙似乎豁出去道:“行吧!孟東家對我有恩,今夜我當值,容我想想怎麽帶你進去。”

傍晚,孟薇換上燕昀找來的獄卒衣裳,一起踏入夜色。但他們說好了,只有孟薇進去,長生和阿橙在外頭等著。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一家餛飩攤還點著油燈迎客。

行至半道,他們又遇見一隊巡邏官兵,好在對方領頭的認識燕昀,也便沒有盤問他們。

而孟薇要去的大理寺天牢,設在一處巨大的地下室裏,裏面有無數間牢房,蕭遠就關在其中一間。

此時,蕭遠靠坐在陰暗的角落裏,四周的黴味又臭又潮濕,像是陰溝裏的死老鼠散發出來的。

孟薇走過了層層關卡,天牢拘押的都是朝廷重犯,每一間牢房隔得很遠,彼此之間看不見也聽不見。

她的腳步最終停在蕭遠的牢房外。

燕昀壓低聲音說:“孟東家,待太久會被人發現,你有話要快些說,我去給你放風,一會回來找你。”

夏夜涼爽,地底的天牢卻是陰暗侵骨的冷。

孟薇站在鑄鐵的柵欄外,努力想看清黑暗角落裏那個人。

蕭遠身上穿著死囚的赭衣,他瞇起眼,借廊道微光看見鐵欄外站著的那個獄卒腰肢纖細。

孟薇輕聲喚他:“殿下。”

他心臟緊縮,那聲音的主人是他在每個深夜裏醒來時唯一想見的人。她怎麽進來了,她不是在老家嗎?

蕭遠幾乎要沖到門邊看清楚那人的臉,最後一刻,他克制住自己瘋狂的思念。

少年攥緊發黴的稻草,語氣冷漠:“你來做什麽?”

孟薇原本想說,因為聽說他出事,所以很擔心,一定要趕回來找他。

話到嘴邊,她鼻尖一酸,心裏生出委屈。他這個人壞死了,明明叮囑他別和張家定親,他都沒聽她的話。

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她還是好喜歡他。

於是,她說:“想你了,所以趕回來。”

女兒家帶著撒嬌意味的嗓音,傳到少年耳朵裏。

好半晌,角落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蕭遠默然起身,向她走過去,然後又固執地在離她兩步的地方站定,再也不肯向前邁一步。

廊道的燈光太微軟,她看不清蕭遠的臉,不知道他這會耳根紅透了,更不知道他對她狠不下心來。

蕭遠不是傻小子,他知道姑娘的那句“想你了”意味著什麽。

如果是從前,他會拼了命地回應她,然而現在,天牢裏兇多吉少的自己不配擁有她。

他用盡全身力氣壓制自己想回應她的念頭,硬起心腸冷冰冰說:“回去,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孟薇強忍淚水努力對他笑,嗓音又甜又軟:“那我離開的話,你抱抱我,好不好?”

她拋掉女兒家所有的矜持,想要告訴他,她喜歡他,就像他喜歡她一樣。

蕭遠心裏苦澀,這裏是天牢,她知不知道他或許都不能活著走出去?就算他出去了,身邊也全是骯臟的陰謀詭計,那些人虎視眈眈盯著他,他給不了她安穩舒心的生活。

他想諷她遠離,話到嘴邊終究說不出口,那些傷她的話他一個字也說不出。

蕭遠站在距離她兩步的地方,很想伸手抱一抱孟薇,哪怕只是輕輕觸碰到她的衣裳也好。

可是蕭遠什麽也沒做,他們之間隔著一道厚重的鐵欄,豎立在那裏的牢門把兩個人隔絕開來,清楚地告訴他,孟薇站在牢房外,她的未來應該平安喜樂,她已經有了名望和金錢,有許多名門望族的少年郎喜歡她,只要她點頭,她可以選擇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而他自幼活在陰暗的宮闈裏,最好一輩子都別妄想她。

蕭遠站在牢房內,他不動,孟薇就沒辦法強求他過去。她淚水滾落下來:“你說喜歡我,為什麽還欺負我?”

隔著冰冷的鐵欄,她伸出雙手,要他抱抱。

黑暗裏,蕭遠閉上眼,做不到對她的要求視而不見,只好閉眼不去看她的眼淚。可是隔絕了視線,她的聲音又烙在他心裏。

最後他著了魔,挪動腳步走上前,兩人指尖接觸,孟薇的手又軟又暖和,和他的不一樣。

蕭遠想起牢房裏那些發臭腐爛的稻草,還有自己手刃過的無數敵人,他的一雙手沾滿汙穢和血腥,並不幹凈。

他霎時清醒過來,立時要縮回手。

孟薇卻不肯,緊緊抓住他的手,帶著氣呼呼的語氣問他:“我一直等你,你說要娶我,為什麽轉臉又和別人定親?”

蕭遠語塞,忘了該遠離她,他急道:“我是想娶你的,我沒騙你。”

孟薇假裝不聽他的解釋,放開他的手,後退一步。

少年慌了神,怕她真的負氣走掉,一下把她拉進懷裏緊緊擁著。

冰冷的鐵欄硌著兩人的身體,卻無法阻斷蕭遠擁抱的力道。

他力氣好大,孟薇掙紮不了,也沒有打算掙紮。她伸手抱他的腰,流著眼淚對他笑。

她都不知道蕭遠能不能活著出去,這種時候,兩個人該好好說話才對嘛。

蕭遠心裏愧疚,幹凈體面的時候,他不能觸到她,如今身陷囹圄倒敢抱一抱她了。

夏日的夜裏,少年身上微涼,手也並不像從前那樣暖和。他多想告訴她,自己從頭到尾只想娶她。

他還獵到了一對向她求親的大雁,他們說大雁寓意新人白頭偕老,他也想和她白頭到老,他甚至連媒人都找好了。

可他沒有保護好她,岳良棟洩了密,讓張家的人知道了,他們不想放過她。

他沒有辦法,才寫信約張、楊兩家的公子密會,又讓人把消息放給寧王,借寧王和陛下的手除掉張家。

可是這些話,蕭遠一個字也不敢告訴孟薇。

黨爭骯臟,裏面有太多血腥和見不得光的東西,他害怕被她發現,如果她知道他也是骯臟歹毒的,她一定會頭也不回地離開他。

他不敢賭,默然抱緊懷裏柔軟的姑娘,為自己辯解的話一個字也不敢說。

好在孟薇也沒問他為什麽謀反,她乖乖依偎在他懷裏,蕭遠的心都要化了。

天牢終究不是她久待的地方,片刻後,他輕聲哄她:“你乖,別再來找我,我有辦法出去。”

油燈下,孟薇的一雙眸子閃著點點星光,他想親一親她的眼睛,又想起自己得到她太多垂憐。他不敢再奢望別的,只是這麽摟著她便也覺得心滿意足。

孟薇仰著小臉看他:“好,我等你,這次你要說話算話,不許再騙我。”

不等蕭遠反應,她踮起腳尖,笨拙地將一個吻輕輕落在他唇角。

少年關在牢裏,許久未刮胡子,又短又硬的胡渣刺得她唇瓣微疼,卻也無比清晰地烙印在她心上。

兩輩子,孟薇也沒真正做過誰的妻子,她也並不真的相信蕭遠能活著出去。

這笨拙的一吻,帶著淚鹹味,是她一個未經人事的姑娘,傾盡所有勇氣能給予他的最大回應。

孟薇想要告訴蕭遠,如果他不在了,她這一生的情竇初開和刻骨銘心,便都留在這陰暗天牢的一吻裏。

那一吻像蝴蝶輕觸即離,蕭遠卻僵立不能動彈,心口燎原般燒開一片滾燙的痛楚與甜蜜。

他多想永遠待在她身邊,然而這裏是天牢,終究也只能放開她的手,望著她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廊道裏。

孟薇被燕昀送出天牢。

路上,饒是燕昀見多了生離死別,早就麻木的心裏還是對她不忍:“孟東家,容我說句不該說的,你還是趁早忘了紀王吧。”

孟薇茫茫然擡頭。

燕昀嘆氣,小聲勸她:“我在這牢裏當差十多年,關進來的皇親貴戚和一品大員,我見得太多了。他們被聖上下旨關在這裏,就沒有一個活著走出去過。我們這些獄卒私下都清楚,進來的人,就是斷了生路。孟東家,你心善,別等了,另外尋個好歸宿吧。”

他們行至先前說好的地點,阿橙和長生從墻角陰影裏走出來,警惕地掃視四周。

燕昀不便久留,匆匆作別便離開了。

阿橙和長生趕忙護著孟薇,深夜的路上沒幾個人,餛飩鋪也收攤了。

三人走在黑黢黢的街上。

長生按住腰間短刀,頻頻回頭看,小聲說:“阿橙,你覺不覺得後面有人跟著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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