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 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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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想哭
◎眼睜睜看他陷進泥潭雙手沾滿血腥◎
阿橙怕鬼，掐他手臂：“你正經點，別嚇我和姑娘。”
孟薇拖著疲憊的身子趕路，輕聲勸二人：“快走吧，咱們有三個人，別自己嚇唬自己。”
路上，她心裏還在惦記，給的銀子夠不夠燕昀給蕭遠送件衣裳，讓他穿暖和一些。
她身後，兩個暗衛悄無聲息地隱在黑夜裏，奉天牢中主子之命一路保護她。
這一夜，孟薇回府後睡得昏昏沈沈，在那少年面前強裝的堅強，終於還是在睡著後被碾成粉碎。
夢裏全是蕭遠在刑場上，身首異處的血腥場面，一個噩夢連著另一個噩夢。
第二日，孟薇掙脫那些噩夢睜開眼時，又陷入阿橙的一雙淚眼裏。
“你怎麽哭了？”
“姑娘還問我呢。你夜裏一直在哭，我又搖不醒，擔心死了。”
孟薇撫著濕潤冰涼的枕頭，原來她哭了一夜。
所幸阿橙和長生守口如瓶，她說自己擔心紙坊和鋪子才撇下戚媽媽趕回來時，她父母也當了真沒有責備她。
蕭遠還關在天牢，孟薇在家裏做什麽都覺得煎熬。
這日她思來想去，只好去紙鋪看看。
馬車行到半路，她透過車窗向外看時，忽然眸子一怔。
街頭有個女子失魂落魄地佝僂著腰，像個木頭一樣杵在烈日下。她頭發散亂地粘著草屑，身上的衣裙也皺巴巴沾滿泥漬，只能依稀辨出原先應是靛藍色的。
但這些都不重要，孟薇盯著她側臉，心下一驚。
這不是楊妘娘嗎？
她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長生，停一下。”孟薇下車，那女子還呆立在太陽底下。
擺攤賣針線的大娘認出孟薇，趕緊攔住她：“孟東家，快別過去。那女的是瘋子，在那站老半天了，好多蒼蠅圍著她轉，別弄臟了你的裙子。”
茶樓迎客的夥計也走過來，和孟薇打招呼：“孟東家，你肯定不認得她。我說出來你要嚇一跳，她是秘書少監楊昶家的大姑娘！楊家跟著紀王謀反被人告發，女眷也都被抓了，聖上念她伺候太後多年，放她一條生路。可惜她還是嚇傻了，真是可憐。”
孟薇若有所思地看一眼楊妘娘，同他們二人作了別，才轉身上車。
馬車駛過楊妘娘時，孟薇囑咐阿橙：“一會你在街頭下車，替我盯緊她，我讓馬車倒回來接你們。”
日頭漸烈，孟薇的馬車悄悄繞回街頭，在沒人留意的角落，接走了被阿橙扶著的楊妘娘。
靈光禪院供人歇腳的凈室裏，孟薇坐在椅子上，只覺頭疼。
為查清蕭遠被誰誣陷，她悄悄把楊妘娘接來。
可半個時辰過去，楊妘娘呆呆地蜷縮在墻角，只是一遍遍念著“都是報應”，除此之外再問不出旁的東西。
正想不出對策時，孟薇聽見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怔然擡頭，看一眼守著楊妘娘的阿橙，又看一眼楊妘娘，不知是誰的肚子餓了。
阿橙忙擺手：“不是我，姑娘，是她。我在車上就聽見她肚子咕咕叫了。”
孟薇讓長生問廟裏的和尚買些吃的來。
長生手捧瓜果素齋回來時，楊妘娘依舊蜷縮在墻角。她聞到飯菜的香味，眼睛直勾勾盯著飯食，不住地咽口水。
孟薇不忍心，從長生手裏接過素齋，走到楊妘娘身邊蹲下。她輕輕說：“你餓了吧？吃吧，沒關系。”
楊妘娘臟兮兮的手一把搶走素齋，就這麽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早沒了官家小姐的禮數。
她動作很快，沒幾下就把素齋吃光了。
孟薇看她眼神逐漸清明，似乎清醒了些，正要再問一問她可知道是誰誣告蕭遠。
突然，楊妘娘猛地撲上去抓住她，嘴裏大喊：“快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阿橙驚叫，長生沖過去拽住楊妘娘手臂往回拖。
可楊妘娘死死抓住孟薇手臂，大哭道：“快跑啊，那人是惡鬼，你知不知道那人是惡鬼！我瞎了眼，你也瞎，我們都瞎了眼！那人要殺所有人，我們都會死的，我不想死，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說話顛三倒四。
孟薇被撲倒在地，追問：“誰是惡鬼？是誰把你們和紀王害成這樣？”
話音一落，楊妘娘竟然仰頭哈哈大笑，笑一會又大哭：“是誰？是紀王啊！不，不能說，他是瘋子，他會殺光我們！哈哈哈，他要我們都死，張家，我們家，我們都要死了，他要殺了所有人！”
“紀王”二字重重敲在孟薇心上。
再看楊妘娘眼裏的恐懼，一個荒謬的猜想浮上孟薇心頭。可她不敢細想，強自壓下去。
楊妘娘還在大聲哭泣，她真傻啊，怎麽會以為蕭遠是良人？
他分明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她裝瘋賣傻活下來有什麽用，太後拿她當棄子把她趕走，先前巴結她的人也嘲笑她，最後肯給她一口飯吃的，竟是從前她最嫉妒的孟薇。
她的父親和哥哥全都被蕭遠設計了，阿娘也想不開上了吊，如今她活著卻要為一口從前根本看不上的粗茶淡飯丟掉所有的體面。
為什麽？
為什麽孟薇就能好端端活著！
楊妘娘又哭又笑，她恨毒了蕭遠。如果當初沒在屏風後面聽見他們談話就好了，她就不會鬼使神差地求太後指婚，如今受這些罪的該是孟薇才對！
瘋了的人力氣都很大，楊妘娘死拽孟薇兩只手臂，恨不得如今又臟又臭活在陰溝裏的人不是她而是孟薇。
長生和阿橙費了很大勁才把她拉開。
阿橙忙扶起孟薇：“姑娘，快快快，咱們快走，你問不出什麽來，她瘋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孟薇沒說話，抱著劇痛的手臂走出凈室。
外面是艷陽天，孟薇擡頭，陽光照在她身上，竟是冷的。
楊妘娘沒全瘋，她話裏藏著東西。
孟薇閉上眼，心裏鈍疼，再怎麽難以置信也不得不面對一件事。
或許，根本不是蕭遠被人陷害，而是他要殺張釗和楊昶。
上輩子，他的政敵罵他兇狠原來不是假的，她只看見他善良溫和的一面，以為他救了她，為她遮風避雨，他便是個好人，而他的另一面她從來不曾看見。
孟薇心裏泛起苦澀。
她怎麽忘了呢？皇家是龍潭虎穴，能在聖上和寧王那些人手裏活下來，蕭遠怎麽可能完全純良？
來的時候，她坐馬車，這會兒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去鋪子和紙坊，漫無目的走在街上。
孟薇心裏堵著塊大石頭，想哭卻哭不出來。
還以為這輩子能報答蕭遠，其實她什麽都做不了，她根本沒本事幫他幹幹凈凈地在太陽底下活著，只能眼睜睜看他陷進泥潭雙手沾滿血腥。
六月的驕陽高懸，中午炎熱沒人出來逛也沒有生意做，許多鋪面敞開大門，人卻在店裏午睡，空蕩蕩的街上安安靜靜。
孟薇沿路走過，眼裏空洞無神，面前的道路像是永遠沒有盡頭。
同一時刻，東宮內外已被重兵把守，聖上下旨囚禁了太子，只不過不準人聲張出去罷了。
這會，太子正在看蕭遠著人送來的密函。
看完了，太子氣得渾身肥肉亂顫。
他就說嘛，蕭遠那小畜生在父皇跟前膽小如鼠，怎麽有膽量逼張、楊兩家謀反？
再聯想到那日自己和韋美人私會，莫名被折返回來的陛下和老二撞破，還有自己私藏的甲胄也被人告發。
原來全是老二這王八蛋在背後使陰招。
太子將密函重重拍在案上：“好個老二，竟敢誣陷孤私藏甲胄意圖謀反！孤那是喜好，關他屁事！還有那帽兒山土匪的狗屁爛賬，竟也敢栽在孤頭上！”
天氣熱，他又胖得厲害，一生氣就出汗，衣襟都汗濕了。
內侍搖著扇子勸道：“殿下息怒，如今聖上震怒，連皇後娘娘想幫您說句好話也被攆出去。殿下還是趕緊想對策，寧王這是要下死手了，若不按信上說的聯手除了他，只怕他還有更多陰招。”
太子恨得咬牙切齒：“哼！孤先弄死老二這王八蛋，至於那小畜生——”
他眼裏兇光一閃：“回頭再殺！”
太子提筆，速速寫好回信。
密函很快送到大理寺天牢。
蕭遠席地而坐，就著獄卒手裏的油燈看信。
他眸色沈沈，一切都在他棋局上，一絲一毫也沒有偏差。
這獄卒是蕭遠早些年安插在大理寺的屬下，此刻持著油燈侍立一旁，恭敬道：“殿下，還是坐卑職的衣裳上吧，地上潮濕，太涼。”
“不必。死人堆裏也睡過，我沒那麽嬌貴。”蕭遠看完密信，就著油燈把信燒成灰燼。
三日之內，聖旨一定會到，他很快就能出去見孟薇了。
一想到那個姑娘，蕭遠心裏生疼。
再等一等，等他把這群齷齪之人解決了，他一定會給她安定的生活，絕不叫她像阿娘一樣活在聖上的陰影之下。
這時，獄卒忽然道：“殿下，派去保護孟姑娘的暗衛回稟，說孟姑娘見到了楊妘娘，但不知楊妘娘對她說過什麽，孟姑娘還付了銀子把她安頓在靈光禪院。”
蕭遠一怔：“……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獄卒拿著油燈走了，黑暗再次籠罩牢房。
蕭遠靠坐在冰冷的墻角，眼裏的神色又冷又鋒利。
這毒婦是個什麽好玩意，當初借太後手裏攥著孟薇的命，強入王府。原想著早殺晚殺都是殺，讓她多活幾日也無妨。
可她竟有機會見著孟薇。
蕭遠眼裏露出殺意，早知她是個禍患，第一個就該……可現下動手已經來不及了。
陰暗的天牢並沒困住蕭遠多久。
如他所料，三日後，陛下身邊一位姓王的公公來天牢宣讀聖旨。
陛下已查明謀反一事蕭遠一概不知，皆是張釗和楊昶誣告，今日便命大理寺放他回府。
王公公宣完聖旨。
蕭遠跪在地上，恭敬地向聖旨磕頭謝恩，然後他起身，又拜謝王公公：“有勞公公跑這一趟，小王多謝公公，只是小王的家產被封，如今身上無一長物可感激公公。”
王公公滿臉堆笑：“殿下說的哪裏話，如今殿下洗脫了罪名，家產自是很快也要解封的。”
蕭遠身量高出王公公許多，卻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聽他說話。
王公公索性又提點幾句：“殿下，昨日張釗和楊昶已被抄家，聖上寬仁，只斬殺他二人，饒恕了他兩家族人的死罪，過不了多久，聖上還要命殿下隨同太子出征，其實——”
王公公故意頓住。
蕭遠更加放低身段，拱手道：“請公公賜教，小王不會忘記公公恩德。”
王公公笑著點頭，讓他附耳過來：“其實殿下就幫著太子抓些胡人就成，太子立了功，聖上自然就高興，這一高興，殿下的日子不就好過了？”
“小王多謝公公提點，待家產解封，小王一定親自登門拜謝公公。”蕭遠躬著身子目送王公公離開牢房。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再擡起頭時眼底冰冷，面上早沒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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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她心裏還在惦記，給的銀子夠不夠燕昀給蕭遠送件衣裳，讓他穿暖和一些。
她身後，兩個暗衛悄無聲息地隱在黑夜裏，奉天牢中主子之命一路保護她。
這一夜，孟薇回府後睡得昏昏沈沈，在那少年面前強裝的堅強，終於還是在睡著後被碾成粉碎。
夢裏全是蕭遠在刑場上，身首異處的血腥場面，一個噩夢連著另一個噩夢。
第二日，孟薇掙脫那些噩夢睜開眼時，又陷入阿橙的一雙淚眼裏。
“你怎麽哭了？”
“姑娘還問我呢。你夜裏一直在哭，我又搖不醒，擔心死了。”
孟薇撫著濕潤冰涼的枕頭，原來她哭了一夜。
所幸阿橙和長生守口如瓶，她說自己擔心紙坊和鋪子才撇下戚媽媽趕回來時，她父母也當了真沒有責備她。
蕭遠還關在天牢，孟薇在家裏做什麽都覺得煎熬。
這日她思來想去，只好去紙鋪看看。
馬車行到半路，她透過車窗向外看時，忽然眸子一怔。
街頭有個女子失魂落魄地佝僂著腰，像個木頭一樣杵在烈日下。她頭發散亂地粘著草屑，身上的衣裙也皺巴巴沾滿泥漬，只能依稀辨出原先應是靛藍色的。
但這些都不重要，孟薇盯著她側臉，心下一驚。
這不是楊妘娘嗎？
她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長生，停一下。”孟薇下車，那女子還呆立在太陽底下。
擺攤賣針線的大娘認出孟薇，趕緊攔住她：“孟東家，快別過去。那女的是瘋子，在那站老半天了，好多蒼蠅圍著她轉，別弄臟了你的裙子。”
茶樓迎客的夥計也走過來，和孟薇打招呼：“孟東家，你肯定不認得她。我說出來你要嚇一跳，她是秘書少監楊昶家的大姑娘！楊家跟著紀王謀反被人告發，女眷也都被抓了，聖上念她伺候太後多年，放她一條生路。可惜她還是嚇傻了，真是可憐。”
孟薇若有所思地看一眼楊妘娘，同他們二人作了別，才轉身上車。
馬車駛過楊妘娘時，孟薇囑咐阿橙：“一會你在街頭下車，替我盯緊她，我讓馬車倒回來接你們。”
日頭漸烈，孟薇的馬車悄悄繞回街頭，在沒人留意的角落，接走了被阿橙扶著的楊妘娘。
靈光禪院供人歇腳的凈室裏，孟薇坐在椅子上，只覺頭疼。
為查清蕭遠被誰誣陷，她悄悄把楊妘娘接來。
可半個時辰過去，楊妘娘呆呆地蜷縮在墻角，只是一遍遍念著“都是報應”，除此之外再問不出旁的東西。
正想不出對策時，孟薇聽見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怔然擡頭，看一眼守著楊妘娘的阿橙，又看一眼楊妘娘，不知是誰的肚子餓了。
阿橙忙擺手：“不是我，姑娘，是她。我在車上就聽見她肚子咕咕叫了。”
孟薇讓長生問廟裏的和尚買些吃的來。
長生手捧瓜果素齋回來時，楊妘娘依舊蜷縮在墻角。她聞到飯菜的香味，眼睛直勾勾盯著飯食，不住地咽口水。
孟薇不忍心，從長生手裏接過素齋，走到楊妘娘身邊蹲下。她輕輕說：“你餓了吧？吃吧，沒關系。”
楊妘娘臟兮兮的手一把搶走素齋，就這麽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早沒了官家小姐的禮數。
她動作很快，沒幾下就把素齋吃光了。
孟薇看她眼神逐漸清明，似乎清醒了些，正要再問一問她可知道是誰誣告蕭遠。
突然，楊妘娘猛地撲上去抓住她，嘴裏大喊：“快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阿橙驚叫，長生沖過去拽住楊妘娘手臂往回拖。
可楊妘娘死死抓住孟薇手臂，大哭道：“快跑啊，那人是惡鬼，你知不知道那人是惡鬼！我瞎了眼，你也瞎，我們都瞎了眼！那人要殺所有人，我們都會死的，我不想死，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說話顛三倒四。
孟薇被撲倒在地，追問：“誰是惡鬼？是誰把你們和紀王害成這樣？”
話音一落，楊妘娘竟然仰頭哈哈大笑，笑一會又大哭：“是誰？是紀王啊！不，不能說，他是瘋子，他會殺光我們！哈哈哈，他要我們都死，張家，我們家，我們都要死了，他要殺了所有人！”
“紀王”二字重重敲在孟薇心上。
再看楊妘娘眼裏的恐懼，一個荒謬的猜想浮上孟薇心頭。可她不敢細想，強自壓下去。
楊妘娘還在大聲哭泣，她真傻啊，怎麽會以為蕭遠是良人？
他分明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她裝瘋賣傻活下來有什麽用，太後拿她當棄子把她趕走，先前巴結她的人也嘲笑她，最後肯給她一口飯吃的，竟是從前她最嫉妒的孟薇。
她的父親和哥哥全都被蕭遠設計了，阿娘也想不開上了吊，如今她活著卻要為一口從前根本看不上的粗茶淡飯丟掉所有的體面。
為什麽？
為什麽孟薇就能好端端活著！
楊妘娘又哭又笑，她恨毒了蕭遠。如果當初沒在屏風後面聽見他們談話就好了，她就不會鬼使神差地求太後指婚，如今受這些罪的該是孟薇才對！
瘋了的人力氣都很大，楊妘娘死拽孟薇兩只手臂，恨不得如今又臟又臭活在陰溝裏的人不是她而是孟薇。
長生和阿橙費了很大勁才把她拉開。
阿橙忙扶起孟薇：“姑娘，快快快，咱們快走，你問不出什麽來，她瘋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孟薇沒說話，抱著劇痛的手臂走出凈室。
外面是艷陽天，孟薇擡頭，陽光照在她身上，竟是冷的。
楊妘娘沒全瘋，她話裏藏著東西。
孟薇閉上眼，心裏鈍疼，再怎麽難以置信也不得不面對一件事。
或許，根本不是蕭遠被人陷害，而是他要殺張釗和楊昶。
上輩子，他的政敵罵他兇狠原來不是假的，她只看見他善良溫和的一面，以為他救了她，為她遮風避雨，他便是個好人，而他的另一面她從來不曾看見。
孟薇心裏泛起苦澀。
她怎麽忘了呢？皇家是龍潭虎穴，能在聖上和寧王那些人手裏活下來，蕭遠怎麽可能完全純良？
來的時候，她坐馬車，這會兒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去鋪子和紙坊，漫無目的走在街上。
孟薇心裏堵著塊大石頭，想哭卻哭不出來。
還以為這輩子能報答蕭遠，其實她什麽都做不了，她根本沒本事幫他幹幹凈凈地在太陽底下活著，只能眼睜睜看他陷進泥潭雙手沾滿血腥。
六月的驕陽高懸，中午炎熱沒人出來逛也沒有生意做，許多鋪面敞開大門，人卻在店裏午睡，空蕩蕩的街上安安靜靜。
孟薇沿路走過，眼裏空洞無神，面前的道路像是永遠沒有盡頭。
同一時刻，東宮內外已被重兵把守，聖上下旨囚禁了太子，只不過不準人聲張出去罷了。
這會，太子正在看蕭遠著人送來的密函。
看完了，太子氣得渾身肥肉亂顫。
他就說嘛，蕭遠那小畜生在父皇跟前膽小如鼠，怎麽有膽量逼張、楊兩家謀反？
再聯想到那日自己和韋美人私會，莫名被折返回來的陛下和老二撞破，還有自己私藏的甲胄也被人告發。
原來全是老二這王八蛋在背後使陰招。
太子將密函重重拍在案上：“好個老二，竟敢誣陷孤私藏甲胄意圖謀反！孤那是喜好，關他屁事！還有那帽兒山土匪的狗屁爛賬，竟也敢栽在孤頭上！”
天氣熱，他又胖得厲害，一生氣就出汗，衣襟都汗濕了。
內侍搖著扇子勸道：“殿下息怒，如今聖上震怒，連皇後娘娘想幫您說句好話也被攆出去。殿下還是趕緊想對策，寧王這是要下死手了，若不按信上說的聯手除了他，只怕他還有更多陰招。”
太子恨得咬牙切齒：“哼！孤先弄死老二這王八蛋，至於那小畜生——”
他眼裏兇光一閃：“回頭再殺！”
太子提筆，速速寫好回信。
密函很快送到大理寺天牢。
蕭遠席地而坐，就著獄卒手裏的油燈看信。
他眸色沈沈，一切都在他棋局上，一絲一毫也沒有偏差。
這獄卒是蕭遠早些年安插在大理寺的屬下，此刻持著油燈侍立一旁，恭敬道：“殿下，還是坐卑職的衣裳上吧，地上潮濕，太涼。”
“不必。死人堆裏也睡過，我沒那麽嬌貴。”蕭遠看完密信，就著油燈把信燒成灰燼。
三日之內，聖旨一定會到，他很快就能出去見孟薇了。
一想到那個姑娘，蕭遠心裏生疼。
再等一等，等他把這群齷齪之人解決了，他一定會給她安定的生活，絕不叫她像阿娘一樣活在聖上的陰影之下。
這時，獄卒忽然道：“殿下，派去保護孟姑娘的暗衛回稟，說孟姑娘見到了楊妘娘，但不知楊妘娘對她說過什麽，孟姑娘還付了銀子把她安頓在靈光禪院。”
蕭遠一怔：“……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獄卒拿著油燈走了，黑暗再次籠罩牢房。
蕭遠靠坐在冰冷的墻角，眼裏的神色又冷又鋒利。
這毒婦是個什麽好玩意，當初借太後手裏攥著孟薇的命，強入王府。原想著早殺晚殺都是殺，讓她多活幾日也無妨。
可她竟有機會見著孟薇。
蕭遠眼裏露出殺意，早知她是個禍患，第一個就該……可現下動手已經來不及了。
陰暗的天牢並沒困住蕭遠多久。
如他所料，三日後，陛下身邊一位姓王的公公來天牢宣讀聖旨。
陛下已查明謀反一事蕭遠一概不知，皆是張釗和楊昶誣告，今日便命大理寺放他回府。
王公公宣完聖旨。
蕭遠跪在地上，恭敬地向聖旨磕頭謝恩，然後他起身，又拜謝王公公：“有勞公公跑這一趟，小王多謝公公，只是小王的家產被封，如今身上無一長物可感激公公。”
王公公滿臉堆笑：“殿下說的哪裏話，如今殿下洗脫了罪名，家產自是很快也要解封的。”
蕭遠身量高出王公公許多，卻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聽他說話。
王公公索性又提點幾句：“殿下，昨日張釗和楊昶已被抄家，聖上寬仁，只斬殺他二人，饒恕了他兩家族人的死罪，過不了多久，聖上還要命殿下隨同太子出征，其實——”
王公公故意頓住。
蕭遠更加放低身段，拱手道：“請公公賜教，小王不會忘記公公恩德。”
王公公笑著點頭，讓他附耳過來：“其實殿下就幫著太子抓些胡人就成，太子立了功，聖上自然就高興，這一高興，殿下的日子不就好過了？”
“小王多謝公公提點，待家產解封，小王一定親自登門拜謝公公。”蕭遠躬著身子目送王公公離開牢房。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再擡起頭時眼底冰冷，面上早沒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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