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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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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棋子

施婳的目光牢牢黏在眼前的婚書上,不受控制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再次擡眸望向沈珣時,長睫輕顫間似有碎玉流光。卻忽地綻開一抹甜蜜笑靨,唇畔那對梨渦若隱若現,仿佛盛著醉人瓊漿。

沈珣呼吸一滯,難自持地伸手將人拉入懷中,俯身在她唇角的梨渦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施婳伸手環住他的腰身,擡眸望向他,問道:“三月初六,會不會太急了些?我連嫁衣都還未準備呢。”

“一切事宜皆由我來操辦便是。我連日翻閱黃歷,反覆推敲卻難以決斷。索性親赴湧泉寺拜謁方丈,恭請高僧指點迷津,這才擇定了上上吉日。”

他低聲嘆道:“這已是最近的良辰了。我恨不能明日便是黃道吉日,也免得夜長夢多。”

施婳聞言,忍不住輕笑出聲,眸中閃過一絲俏皮:“難道你還擔心我會插翅飛了不成?”

“是啊,怕你飛了,更怕你被別人奪了去。故而,早些定下,我才安心。”

施婳瞧他神色鄭重地應承下來,不由莞爾。

“如今無聲遠在北地,你身旁無人近身保護,我不放心。往後陸商會暗中隨行,你且當他不存在便是。”

“陸商?”施婳聞言,朝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那他豈不是更加近水樓臺先得月?”

沈珣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顯然未解其意。

“此話怎講?”

施婳眨了眨眼,笑意更深。

“你難道沒發現嗎?陸商近日閑暇時,總與輕雲湊在一塊兒,兩人有說有笑的,倒像是……”

沈珣聞言,瞬間了然,輕笑了一聲,無奈地搖搖頭。

“原來如此。倒是我不曾留意,竟讓你瞧出了端倪。”

施婳抿唇一笑,眼中帶著幾分促狹:“沈大人終日運籌帷幄,眼裏裝的都是天下棋局,哪裏會留心這些瑣碎之事?”

“他們如此,倒也是好事。”

青磚地上投下的影子已悄悄拉長,施婳忽覺雙膝處傳來一陣刺痛。

“嘶——”

沈珣見狀,連忙伸手扶住她,眉頭微蹙。

“怎麽了?”

施婳扶著他的胳膊,坐在了羅漢榻上,撇了撇嘴,語氣中帶著幾分委屈與嗔怪。

“中宮那位,讓我在她宮殿冰冷的地上跪了許久,膝蓋疼得厲害。”

沈珣眸色驟然轉冷,當即單膝點地,一手托住她纖細的腳踝,另一手將素白襯褲徐徐挽起。

只見那凝脂般的肌膚上,赫然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深紅淤痕,如同雪地裏碾碎了一瓣胭脂,分外紮眼。

他眉頭皺得更緊,又小心翼翼卷起另一條褲腿查看,情況如出一轍。

他倏然起身,三步並作兩步來到紫檀書架前,從鎏金纏枝的漆木匣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罐。

回到施婳身側,他撩袍落座,指尖輕旋開青瓷蓋鈕,藥香頓時氤氳開來。他修長的食指輕蘸一泓碧色藥膏,動作極盡輕柔地在她膝上暈開。

“若是再有今日這般情況,你不必再跪。”

施婳擡眸凝視他,眼中掠過一絲覆雜情緒:“可她畢竟是皇後……”

“今上龍體抱恙,東宮稚子難掌乾坤。章家狼顧鳶視,周氏虎視眈眈,這朝局……”

他忽而傾身逼近,嗓音低沈:“你可明白其中關竅?”

施婳見他神色凝重,斟酌開口:“幼時便聽爹爹提起過,我朝積弊,莫過於外戚擅權。章氏野心昭彰。難不成周家也……”

沈珣重重地點頭,目光如炬。

“太醫院每劑湯藥必過周氏耳目,內廷每道宮鑰皆經其黨羽之手。六部九卿,皆有周氏爪牙。門生故舊盤踞如蛛結網,如蟻附膻。”

他倏地壓低嗓音,“若非中宮久虛嫡嗣,改朝換代也不過是朝夕之間的事。為保明氏社稷不墜,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籌謀……”

“如此說來......陛下是存心不讓中宮有喜?”

沈珣頷首,眸光幽深:“當年陛下尚在東宮之時,若無周家鼎力相助,如何鬥得過手握兵權的慕泊舟與三皇子黨羽?”

他話音微頓,眸底倏然掠過一道寒芒,聲線似淬了冰:“目下留她一命,不過是讓她做個制衡章氏外戚的棋子罷了。”

“你我一體,日後誰若是敢欺辱你,我定叫他生不如死!哪怕她是皇後,我能將她扶上九霄,亦能將她拽入泥底。”

施婳被沈珣眼中的決然驚得心頭一顫,忙攥緊了他的衣袖,惶急道:“我不過與你撒撒嬌罷了,你可別做出什麽沖動之事。”

沈珣聞言神色一斂,周身淩厲的氣勢倏然消散:“不必憂心,我自有考量。”

他修長的手指將她鬢邊散落的青絲別至耳後,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易碎的琉璃。

“我一直很好奇,周家到底都做了哪些不堪之事?這其中,你又占了幾分?”

沈珣聞言,眼底似有暗流湧動。他沈默良久,久到燭火都搖曳起來,才在施婳近乎逼視的目光中緩緩開口:“你當真...…要聽?”

“嗯。”

“周氏一族,門庭煊赫,族中子弟遍布三省六部。凡有不順其意者,必遭傾軋。或羅織罪名,使人蒙冤入獄;或散播流言,令清正之士身敗名裂。三司牢獄之內,鐵鏈森森,不知多少忠良含恨於此,皆因觸怒周氏,便落得家破人亡。”

“周太師在世時,門下不僅聚攏四方才俊,更於民間遍尋殊色。那些女子經其精心雕琢,無不成為量體裁制的利器。皆恰如其分地送入權貴帷帳。她們如蛛絲般無聲織網,悄然攫取朝堂隱秘。先皇後宮中那位曇花一現的桑美人,正是其一。”

他突然擡眸直視施婳,喉結滾動間,聲音愈發低沈:“周家那些血債,我雖未親手沾染......”

“但刑部案牘上消失的罪證,周家子侄逍遙法外的緣由...…其中多有我的手筆。”他忽而冷笑,“這般骯臟勾當,直至十年前,我投入當時還是太子的今上麾下,才算終了。”

話落,沈珣目光如鎖,將施婳的眉目盡數囚於眼底。他屏息凝神,連她睫羽最細微的顫動都不肯放過,仿佛在等待一場審判。

他怕從她眼中窺見半分嫌惡,怕那雙向來清透的眸子裏,倒映出自己骯臟的過往。

施婳凝眸相望,眼波如秋水瀲灩,將他沈靜如古潭的面容盡收眼底。

他神色未動分毫,唯獨那灼灼目光似要將她容顏鐫刻入骨。

可她分明能感覺到,在那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他的心潮正如暗流般洶湧翻騰。

她手輕按著羅漢榻的雕花扶手,緩緩支起身來,繞過茶案,挪至他身側落座。

凝眸望入他眼底,她忽地執起他的手掌,唇畔浮起一抹似嘆似笑的神色:

“我在北地救過的人命,數不勝數。你既口口聲聲說‘你我一體’……”

她驟然收攏五指,將他的手牢牢扣住,聲音卻輕柔如絮:“那這份因果,你自然也逃不脫。兩相抵消,應當也不算太壞……”

話音未斷,她忽覺腰間一緊,整個人被一股蠻力扯入滾燙的胸膛。

沈珣的雙臂如鐵索般將她牢牢禁錮,力道之重仿佛要將她的骨骼碾碎。

他的下頜緊繃,青筋暴起,灼熱的吐息帶著幾分癲狂掃過她的頸側,像是要將往昔的隱忍與執念盡數傾註在這一抱之中。

施婳被他勒得生疼,卻紋絲不動。她仰起臉來,在昏暗的光線裏望進他眼底——那裏面隱現細碎水光。

她的手輕輕落在他緊繃的脊背上。指尖順著錦衣下起伏的肌理緩緩撫過,如同安撫躁動的猛獸。

她明白,至純至善者一旦墮入歧途,所受的煎熬往往百倍酷烈於常人。那未泯的良知化作萬千荊棘,自內而外日夜絞纏。每一根尖刺都沾著帶血的悔意,遠比煉獄之火更摧折神魂。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兩人身上,映出一片靜謐的光影。

許久後,施婳感受到箍在腰間的手臂終於卸了力道,沈珣灼熱的呼吸也漸漸歸於平穩。她輕聲開口:

“聽聞北地的蒼風城裏有一位女藩商,年逾三十而未嫁,卻獨養一男子在府中。世人皆道她悖逆禮法、縱情任性,說她待那男子千依百順,如珠似寶……”

她眼波微漾,低低一嘆,“如今細想,倒叫我心生艷羨……”

沈珣眸光微動:“哦?你也想效仿她,養個聽話的郎君?”

“嗯。”她柔聲應道,“想讓你安安穩穩地待在家中,每日看書品茶,享受清閑。其他的事,都不必你操心。”

沈珣怔了怔,忽而朗聲大笑,笑聲裏透著毫不掩飾的歡愉。

施婳在他懷中,清晰感受到他胸膛因笑意而起伏的震動。

擡眸,見他舒展的眉宇間盡是暢快,不由心尖一軟,暗自祈願:願這世間風霜永不侵他眉目,願他餘生皆能如此刻這般,笑得恣意開懷。

這時,屋外傳來更夫悠長的吆喝聲,伴隨著銅鑼的清脆回響:

“三更已到,平安無事——”

聲音穿透夜色,仿佛帶著歲月的重量,直擊二人心間。

沈珣與施婳身形一滯,熟悉之感湧上心頭,猶記十年前的除夕之夜,也是在這觀止閣內。

二人相視一笑,心有靈犀。

“沈珣,春祺夏安,秋綏冬禧。”

“阿軟,歲歲無虞,長安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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